赵老太那破锣嗓子一扯,整条巷子瞬间炸开了锅。
端着饭碗的、洗衣服的、嗑瓜子的城里邻居全围了过来,对着四合院门口指指点点。
林桂芬站在赵老太旁边,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唾沫横飞地帮腔。
“各位街坊邻居评评理啊!我这弟妹李晓玲,趁着我小叔子刚死,偷了我们赵家整整八百块钱抚恤金跑进城!”
“你们看看她现在,天天吃香喝辣,连自己亲婆婆都不管!这就是个没良心的毒妇啊!”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八百块钱?这可是天文数字!
对门的李嫂子本就嫉妒李晓玲每天卖茶叶蛋赚钱,这会儿抓着机会落井下石。她挤到人群最前面,指着院角大黄狗舔得干干净净的破碗,尖声喊叫。
“可不是嘛!大家伙瞧瞧,人家连院子里的野狗都喂红烧肉,就是不给婆婆吃一口!这心肠黑得流油啊!”
“哎哟,真看不出来,长得斯斯文文的,怎么这么恶毒?”
“偷婆家的钱进城挥霍,这要是在旧社会得浸猪笼吧!”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难听。
房东老太太吓得躲在门后,扒着门框不敢出声,生怕惹火烧身。
倒座房里,大丫吓得小脸煞白,捂住二丫的耳朵,两个小身子缩在炕角直发抖。
李晓玲端着半盆刚洗过抹布的脏水,一脚踢开虚掩的院门,冷眼看着门外这群跳梁小丑。
“哟,正主出来了!”林桂芬往后退了一步,却仗着人多壮胆,“李晓玲,赶紧把八百块钱交出来!”
几个被赵老太忽悠来的赵家村青壮年,手里拎着扁担和锄头把子,气势汹汹地围上前。
“李晓玲,你今天不把钱吐出来,就跟我们回村,接受族规处置!”带头的赵大牛粗声粗气地吼道。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李晓玲突然大笑出声。
笑声清脆,硬是盖过了所有人的吵闹。
“回村?接受族规?”李晓玲端着水盆,似笑非笑地看着赵大牛,“大清早亡了,你跟我在这儿扯族规?你们想要公道是吧?”
她猛地一泼,半盆脏水直接泼在赵老太和林桂芬脚跟前,溅了两人一裤腿泥水。
“哎哟你个小贱人!”赵老太跳脚大骂。
李晓玲没理她,转身进屋,拿出一张泛黄的草纸,“啪”的一声拍在院门框上。
“大家伙不是想看公道吗?都睁大眼睛看清楚!”
李晓玲指着纸上鲜红的手印,声音掷地有声。
“这是村长和老族长当面立下的断亲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我丈夫赵建国因公牺牲,八百块抚恤金,按规矩我们母女三人分六百!是赵老太和赵建军想独吞烈士的钱,逼着我们娘仨大冬天净身出户!”
“要不是我拿命拼,这六百块钱早进了你们大房的腰包!”
此话一出,围观的邻居们全愣住了。
“啥?抚恤金?这是烈属啊!”
“这婆婆也太狠了吧,大冬天把寡妇和两个孩子往外赶,这不是要人命吗?”
“搞了半天,是婆家想吞钱啊!”
风向瞬间扭转。城里人最看重政策和烈属身份,一听真相,看赵老太的眼神全变了,满是鄙夷。
李嫂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悄悄往人群后面缩,生怕别人想起她刚才的挑拨。
林桂芬见势不妙,梗着脖子强词夺理。
“你胡说!那断亲书是你拿菜刀逼着我们签的!根本不作数!”
赵老太更是像疯狗一样从地上爬起来,伸手就要去撕门框上的断亲书。
“我撕了你这破纸!把钱给我拿来!”
李晓玲眼神一冷。
她一把攥住赵老太的手腕往旁边一甩,紧接着反手就是一个响亮的巴掌,狠狠抽在林桂芬脸上!
“啪!”
这一巴掌用尽了全力,直接把林桂芬打得原地转了半圈,嘴角瞬间渗出血丝。
“这一巴掌,是打你满嘴喷粪!”李晓玲甩了甩发麻的手掌。
林桂芬捂着肿起老高的脸颊,直接被打懵了。
“你敢打人?!”赵大牛一看林桂芬挨打,举起手里的扁担就要往李晓玲身上砸。
“打死她!打死这个毒妇!”赵老太在一旁尖叫。
李晓玲丝毫不退,她指着赵大牛的鼻子,厉声喝道。
“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赵建军昨天拿铁棍砸我,现在正在派出所等着吃枪子!你们是不是也想进去陪他!”
这句话就像一道惊雷,直接把赵家村的几个青壮年劈在了原地。
赵大牛举着扁担的手僵在半空,脸都白了。
“啥?建军哥进去了?”
“吃枪子?不是说李晓玲去厂里告黑状,建军哥才被停职的吗?”
他们根本不知道赵建军入室抢劫的事!赵老太只跟他们哭诉李晓玲告黑状害了赵建军,忽悠他们来城里抢钱。
谁敢为了几块钱的帮忙,去招惹吃枪子的罪名?
几个青壮年吓得纷纷扔掉手里的家伙,直往后退。
“大牛!别听她放屁!给我砸!”赵老太急得直跺脚。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
“我看谁敢在这儿撒野!”
顾长风穿着军大衣,带着两名戴红袖章的联防队员,沉着脸拨开人群走了进来。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横幅,又看了一眼拿着家伙的赵家村人。
“聚众闹事,寻衅滋事,还敢带凶器?谁带的头!”
赵老太一看来穿制服的,以为是公安,立刻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抱住顾长风的腿。
“青天大老爷啊!你快把这个毒妇抓起来!她害我大儿子,还打我儿媳妇啊!”
顾长风眉头一皱,嫌恶地把腿抽出来。
“你大儿子赵建军,入室抢劫杀人未遂,证据确凿,派出所已经立案侦查!”
顾长风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拉横幅诽谤烈属,污蔑个体工商户,都想进局子蹲几天是不是!”
官方出面,直接把事情定了性。
赵老太的谎言被彻底粉碎。
林桂芬吓得腿都软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赵大牛几个人更是面如土色,丢下横幅转头就想跑。
顾长风一挥手。
两名联防队员立刻上前,把巷子口堵死。
“跑什么跑!把横幅收了!全都跟我回街道办交代清楚!”
赵家村的人顿时哀嚎一片。
“顾队长,不能就这么算了。”
李晓玲突然开口,拦住了准备带人走的联防队员。
她指着地上被踩得乱七八糟的院门口,还有门上的断亲书。
“他们拉横幅污蔑我名誉,影响我做生意。按规矩,得赔偿我的精神损失和误工费。”
“不然,我明天就去县委告他们破坏个体经济发展!”
李晓玲算盘打得噼啪响。
想来找茬?不拔下你们一层皮,真当她李晓玲是泥捏的!
顾长风看着李晓玲那副精打细算的模样,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这女人,还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按规矩办。”顾长风转头看向林桂芬,“拿钱赔偿,或者去局子里蹲半个月,自己选。”
林桂芬吓得浑身哆嗦,赶紧把手伸进口袋里掏。
掏了半天,摸出一把毛票和两张五块钱。
“就……就这些了,十二块五毛钱……”林桂芬心疼得直掉眼泪。
李晓玲一把抓过钱,数了数,揣进口袋。
“滚吧。下次再敢来,要的就不是钱了,是你们的命。”
赵老太眼睁睁看着儿媳妇掏钱,又听到大儿子真要吃枪子,气得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娘!娘你醒醒啊!”林桂芬哭爹喊娘,伙同几个青壮年,把赵老太拖出了巷子。
闹剧收场。
四合院门口安静下来。
围观的邻居们看李晓玲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哪是个任人欺负的寡妇啊,这简直是个惹不起的活阎王!
房东老太太赶紧从门后钻出来,脸上堆满讨好的笑。
“哎哟,晓玲啊,大娘就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那什么,大娘刚烧了热水,一会给你提一壶过来!”
李晓玲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转头看向躲在人群后面的李嫂子。
“李嫂子,刚才你说我心肠黑,要不要我把狗碗里的肉抠出来给你尝尝?”
李嫂子吓得一哆嗦,连连摆手赔笑。
“不不不,妹子,嫂子那是猪油蒙了心,胡说八道的!你大人有大量,别跟嫂子一般见识!”
说完,李嫂子灰溜溜地钻回自家屋子,砰地关上门,再也不敢露头。
回到屋里。
大丫和二丫正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见李晓玲进来,大丫扑进她怀里。
“娘,坏人被赶走了吗?”
“赶走了。以后谁敢欺负你们,娘就打回去。”
李晓玲摸了摸女儿的头,把刚才敲诈来的十二块五毛钱放在桌上。
加上这几天的利润,她手里已经有一百多块钱了。
“大丫,明天娘带你去供销社买个新书包。”
大丫眼睛一亮:“娘,我要上学了吗?”
“对,娘明天去打听打听实验小学旁听的事。咱们大丫二丫,以后要当有文化的人。”
晚上,李晓玲照例在煤炉旁煮茶叶蛋。
浓郁的大料香气在屋里弥漫。
她一边搅动着锅里的鸡蛋,一边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火车站摆摊虽然赚钱,但终究是小打小闹,冬天太冷,孩子跟着遭罪。
她今天去百货大楼买肉的时候,注意到对面有一家废弃的国营小饭店。
位置绝佳,人流量极大。如果能把那个铺面盘下来,开一家快餐店,绝对能赚得盆满钵满。
资金还差一点,但可以先交定金。
打定主意,第二天清晨,李晓玲卖完茶叶蛋,直接去了街道办房管科。
“同志,我想问问百货大楼对面那个空着的国营饭店铺面,往外出租吗?”
房管科的干事翻了翻本子,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铺面啊,你来晚了。昨天下午,徐三爷已经把定金交了。”
李晓玲眉头一皱。
“徐三爷?哪位徐三爷?”
干事压低了声音。
“县里最大的倒爷,手底下管着几十号兄弟。那铺面他看上了,准备开个录像厅。妹子,我劝你别去触那个霉头,换个地方吧。”
李晓玲走出房管科,看着百货大楼对面那间挂着锁的铺面,眼神微眯。
徐三爷?
倒爷?
在这八十年代遍地黄金的风口,我看上的肉,谁也别想抢走。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突然停在了铺面门口。
车门推开,一个穿着皮夹克、戴着蛤蟆镜的男人走了下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流里流气的小青年。
男人叼着烟,指着铺面大门,大声嚷嚷。
“把锁砸了!今天就开始装修!”
李晓玲站在马路对面,冷冷地看着这一幕,手不自觉地摸向了口袋里的营业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