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东宫的改变
晨曦破晓,薄雾笼罩着巍峨恢弘的大唐东宫。
往日里,这座储君居所威严肃穆,朱红宫门终日紧闭,壁垒森严,寻常百姓、底层官员连靠近百米都心生敬畏,门前青石板路常年清冷寂寥,鸦雀绝迹,死寂得让人不敢肆意呼吸。
可今日,一切彻底变了模样!
天刚蒙蒙亮,东宫正门外的御道之上,早已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人群绵延数十丈,自发排成一条长长的队伍。
衣衫褴褛的流放罪人、满面沧桑的蒙冤家属、忧心忡忡的底层官吏、风尘仆仆的寻常百姓……各色身份的人齐聚于此,人人眼底都藏着极致的忐忑与滚烫的希冀。
消息早已传遍京城大街小巷——沉寂许久、甚至一度颓废的太子李承乾,今日大开东宫之门,亲自重审历年冤案,为蒙冤之人平反昭雪!
“让开!速速让道!御前差役通行!”
两道铿锵冷厉的喝声骤然刺破清晨的宁静。
人群瞬间自觉分开一条通道,众人纷纷侧目望去,只见两名身着玄色禁军服饰、腰佩长刀、气势凛冽的侍卫,正一左一右,架着一名狼狈不堪的中年男子,大步朝着东宫正门走去。
被押解的男子身着洗得发白、沾满尘土污渍的囚服,乌黑的发丝凌乱地黏在枯瘦的脸颊两侧,颧骨高高凸起,面色蜡黄憔悴,眼底布满血丝,周身弥漫着常年牢狱磋磨的衰败之气。
不难看出,这数年的牢狱生涯,早已将他折磨得形销骨立、生不如死。
他双脚虚浮,浑身微微颤抖,脖颈、手腕之上,还残留着厚重镣铐磨出的暗红疤痕,每走一步,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酸楚。
可他黯淡的眼眸深处,却燃着一丝濒临绝境的微光。
“大人!两位侍卫大人!”
中年男人费力地抬起沙哑干涩的嗓音,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与惶恐,一声声恳切呼喊回荡在宫门之前。
“小人当真冤枉!三年牢狱,小人从未做过半分贪赃枉法之事!”
“太子殿下……殿下当真愿意亲自审我的案子,放我一条生路吗?”
三年暗无天日的牢狱,早已磨平了他所有的棱角,击碎了他所有的底气。
从最初的据理力争、誓死鸣冤,到后来的绝望麻木、认命等死,他早已不奢求沉冤得雪,只求能活着走出那座不见天日的天牢。
如今骤然听闻太子亲自翻案,他如坠梦境,满心都是不敢置信的惶恐。
右侧的禁军侍卫眉头紧蹙,神色肃穆,脚步未曾停顿,语气带着制式化的冷淡与笃定:“少多言聒噪!太子殿下金口玉言,下令重审旧案、甄别冤屈,我等只需奉命行事,岂敢有半分虚言?能否昭雪,全看殿下决断!”
话音落下,侍卫不再给他追问的机会,手臂微微用力,直接将忐忑不安的中年男子一推。
沉重的东宫朱红侧门应声向内敞开,一股清冷庄重的殿内气息扑面而来,男人踉跄两步,踏入了这座曾经只敢遥遥仰望的储君宫殿。
而东宫深处,清雅肃穆的勤政偏殿内,正上演着一场撼动朝堂风气的革新巨变。
殿内陈设早已焕然一新,褪去了昔日东宫奢靡浮华的风气。
曾经摆满奇珍古玩、奢华摆件的紫檀大案之上,此刻整齐堆叠着厚厚一摞泛黄的卷宗案卷,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几乎堆满了整张案台。
阳光穿过雕花菱花窗,透过薄薄的晨雾洒落殿中,落在端坐案前的少年太子身上。
李承乾一身素色锦袍,墨发高束,身姿挺拔如松,褪去了往日少年人的顽劣浮躁,眉宇间尽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冷峻与锐利。
他脊背挺直,双目低垂,目光紧紧锁定手中的案卷,神情专注肃穆,周身萦绕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度。
连日深耕卷宗、通宵梳理冤案,让他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却丝毫不影响他周身的威严气场,反而更添几分心系万民、躬身理政的厚重感。
良久,他未曾抬头,薄唇轻启,嗓音沉稳淡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人是今日第几名待审之人?”
立在身侧的贴身内侍躬身垂首,神色恭敬,小心翼翼地回话:“回禀殿下,自卯时开审至今,此乃第七位待甄别冤案之人。此前六位,均已查实冤情,一一处置妥当。”
“七个……”
李承乾低声默念一句,指尖轻轻摩挲着卷宗粗糙的纸页,眼底掠过一抹沉凝的冷色。
仅仅一个清晨,便查出七桩蒙冤旧案,可见这数年朝堂积弊之深,底层冤屈之多,远超他的预料。
他抬手翻开最上方的卷宗,工整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每一条记录都清晰冰冷,字字刺眼。
“张德胜,原户部从五品主事,贞观二十一年,被同僚弹劾徇私舞弊、贪墨公银,经查‘属实’,革去官职,抄没家财,打入天牢,羁押至今整整三载。”
一目十行扫完整份案卷,李承乾眉头缓缓舒展,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愤慨。
通篇卷宗,所谓人证含糊不清,所谓物证牵强附会,定罪依据漏洞百出,全程草草结案、仓促定罪,根本没有完整的证据链,分明是一桩彻头彻尾的构陷冤案!
堂堂朝廷命官,仅凭几句谗言、几分伪证,便被打入牢狱,家破人亡,何其荒唐,何其不公!
“案卷疏漏百出,证据残缺不足,原案草率定罪,实属冤假错案。”
李承乾合上卷宗,指尖轻轻叩击案台,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偏殿中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传本宫口谕,即日起,恢复张德胜户部主事原职,补发其三年全部俸禄,弥补其牢狱苦楚、家财损耗。”
话音落下,他抬眸抬眼,目光澄澈坚定:“带他进来。”
“奴才遵旨!”
内侍躬身领命,快步退出偏殿传召。
片刻之间,方才那名狼狈憔悴的中年男子,便被侍卫引着躬身走入殿中。
踏入这座庄严肃穆的东宫偏殿,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皇家威仪,张德胜双腿瞬间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地面上,浑身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三年牢狱磋磨,早已让他对皇权心生敬畏,此刻面对当朝储君,他更是诚惶诚恐,连抬头直视圣容的勇气都没有。
“罪臣张德胜,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头颅死死贴在地面,声音哽咽沙哑,带着无尽的卑微与惶恐。
“起身回话。”
李承乾的声音平淡温和,没有半分高高在上的倨傲,却自带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谢……谢殿下!”
张德胜指尖紧绷,四肢僵硬,颤颤巍巍地撑着地面起身,脊背始终微微佝偻,头颅低垂,视线死死盯着脚下地面,心脏狂跳不止,心中满是忐忑不安。
李承乾目光平静地落在他憔悴不堪的身上,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张德胜,本宫通读了你全部案卷卷宗。三年前你的贪墨一案,证据不足,定罪草率,你是被朝中之人刻意构陷陷害,含冤入狱三载。”
短短一句话,如惊雷炸响在张德胜耳畔!
积压三年的委屈、绝望、不甘,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再也克制不住情绪,双腿一软,再度重重跪倒在地,热泪瞬间汹涌而出,顺着苍老憔悴的脸颊滚滚滴落,砸在青石地面上,晕开点点湿痕。
“殿下明鉴!臣冤枉啊!”
他声音嘶哑崩溃,字字泣血,饱含三年积压的无尽苦楚。
“臣任职户部数年,一生清廉自持,分文不取不义之财,从未贪墨过半厘公银!当年无端获罪,百口莫辩,眼睁睁看着家产被抄、家人受累、亲友离散,臣苟活至今,日日含冤,夜夜难眠!”
“臣以为此生再无沉冤昭雪之日,只能老死囚牢,没想到……没想到殿下竟能为臣辨明是非!”
看着眼前泣不成声、受尽冤屈的臣子,李承乾心中泛起一抹沉甸甸的酸涩。
大唐盛世之下,竟藏着如此多的阴暗冤屈,无数忠臣良将、清廉官吏,沦为朝堂权斗的牺牲品,被埋没、被磋磨、被摧毁。
“本宫知晓你的委屈与苦楚。”
李承乾缓缓起身,亲自迈步上前,伸出手,轻轻将跪地痛哭的张德胜扶起。
这一举动,让张德胜浑身一震,瞳孔骤缩,满脸皆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储君之尊,竟亲自扶一个戴罪之身的罪臣!
“本宫今日大开东宫,重审旧案,便是为洗刷世间蒙冤,还天下苍生公道。”
李承乾转身回到案前,拿起早已拟好、盖好东宫印鉴的平反诏书,郑重递到张德胜手中。
“此乃本宫亲拟平反文书,自今日起,你官复原职,重回户部主事任上,朝廷全额补发你三年俸禄,弥补你三年牢狱之灾的所有损失。”
话音稍顿,他目光诚恳,带着几分惜才之意,继续说道:
“本宫查阅过你的过往履历,你任职期间勤恳尽责、清廉公正、办事干练稳妥,在户部任职数年,政绩斐然,是难得的实干良臣。这般人才,不该被朝堂阴私埋没,不该被无端冤屈磋磨。”
“本宫已亲自上奏父皇,举荐于你,待你休整完毕,即刻归朝履职,继续为国效力。”
轰!
这一刻,张德胜彻底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如遭雷击,久久无法回神。
他原本以为,能够洗清冤屈、走出天牢,便是此生最大的奢望,是天大的皇恩浩荡!
他从未敢奢求官复原职,更从未敢想,堂堂东宫太子,竟会亲自举荐他再次任职!
三年地狱煎熬,一朝云开月明,从天牢罪臣,重回朝廷命官!
极致的惊喜与感恩,瞬间席卷他的四肢百骸,滚烫的泪水汹涌不止,模糊了他的视线。
“殿下……殿下大恩大德!臣……臣无以为报!”
他哽咽难言,语无伦次,再度重重跪倒在地,对着李承乾重重叩首,三下响头,掷地有声,赤诚热烈。
“臣这条残命,三年前便已身死狱中!今日是殿下赐我新生!从今往后,殿下但有差遣,臣万死不辞,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此生誓死效忠太子殿下!”
“快快起身。”
李承乾再度将他扶起,神色平和淡然。
“张大人不必如此。”
“身为储君,为朝堂甄别忠奸,为臣子洗刷冤屈,为百姓主持公道,皆是本宫分内之事,谈不上恩德。”
他目光温和,语重心长地叮嘱:“你蒙冤三载,你的家人亦因你牵连,受尽冷眼、颠沛流离,吃尽了世间苦楚。你脱罪复职之后,无需急于报恩,先归家安顿家人,好好弥补三年来对家人的亏欠。”
简单几句叮嘱,温柔却厚重,瞬间击中张德胜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让他热泪纵横,心中感恩之情愈发浓烈。
“臣谨记殿下教诲!臣定不负殿下厚爱!”
张德胜重重躬身行礼,字字铿锵,满心赤诚。
“回去休整,明日一早,准时前往户部报到履职。”
“臣遵旨!”
张德胜再三跪拜行礼,怀着满腔的感激与激动,脚步轻快却又恭敬地退出了勤政偏殿。
踏出巍峨庄严的东宫大门,温暖的朝阳洒在他的身上,驱散了三年来萦绕周身的阴冷晦暗。
看着眼前人山人海、翘首以盼的百姓与蒙冤之人,张德胜依旧感觉如同置身梦境,恍惚不真实。
“张大人!您出来了!您真的被殿下平反了!”
一道苍老温和的声音骤然响起。
一位头发花白、步履蹒跚的老妇人,颤巍巍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眼中满是心疼与欣慰,眼眶通红。
“老身是您的老街坊啊!三年前官兵上门抓您,抄您家产,老身全程看在眼里!老身这辈子敢以性命担保,张大人您清正廉洁,绝对不可能贪墨公款!您是实打实的冤枉!”
老妇人抹着眼角的泪水,声音真诚恳切:“这三年,您家中妻儿老小孤苦无依,受尽邻里非议、旁人欺凌,老身无甚大能力,只能逢年过节悄悄给府上送些米面粗粮,略尽微薄之力……如今好了!苍天有眼!太子殿下仁德,还您清白了!”
三年冷眼相伴,三年默默帮扶。
在他最落魄绝望、世人皆避之不及的时候,唯有一介普通老妇,始终相信他的清白,默默帮扶他的家人。
又逢太子逆天改命,为他洗雪沉冤。
双重感动交织,瞬间击溃了张德胜所有的坚强。
他快步上前,躬身扶住年迈的老妇人,眼眶通红,声音哽咽:“老婶子……三年承蒙照拂,大恩大德,张德胜没齿难忘!”
这一幕温情画面,清晰地落在在场所有人眼中。
瞬间,整个人群彻底沸腾!
此起彼伏的惊叹、欢呼、感激之声,响彻东宫门前,震彻云霄!
“真的平反了!太子殿下真的敢翻旧案!”
“三年冤案,一朝昭雪!这才是明君储君该有的模样!”
“以前总听闻太子顽劣,如今看来,全是谣言!殿下分明是心怀万民、仁德无双的活菩萨!”
“有太子殿下在,我等蒙冤之人,终于有盼头了!”
人群之中,无数饱受冤屈、求助无门的百姓罪人,眼中纷纷燃起浓烈的希冀之光。
压抑数年的绝望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这位改过自新、心怀苍生的太子的无限敬仰与信赖。
东宫之外,万民称颂,人声鼎沸。
而勤政偏殿之内,李承乾早已将门外的喧嚣抛之脑后,一心沉于案前的万千卷宗之中。
他指尖拿起下一份厚重案卷,目光扫过开篇文字,眉头瞬间紧紧蹙起,眼底掠过一抹浓重的寒意。
“王守仁,礼部侍郎,贞观二十年,遭权贵构陷,被扣谋逆重罪,罢官夺爵,宗族牵连……又是一桩惊天冤案!”
短短半日时间,第八桩陈年冤案,赫然浮出水面!
贴身内侍轻声上前禀报,语气带着几分震撼:“殿下,这已是您今日勘破的第八桩冤假错案,皆是往年朝堂草草结案、权斗构陷所致。”
“八桩……远远不够。”
李承乾缓缓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沉凝与决绝,眼底锋芒毕露。
朝堂积弊数年,冤屈遍布朝野,八桩平反,不过是冰山一角!
“传本宫命令!即刻传令大理寺、刑部,将近两年来所有结案卷宗、羁押罪案、流放旧案,全部调送至东宫!”
他抬眸出声,声音沉稳有力,带着雷霆之势:“所有案卷,不分大小轻重,本宫全部亲自逐一过目、逐一审验!但凡蒙冤之人,一律甄别平反!但凡构陷之案,一律彻查追责!”
“奴才遵旨!”
内侍不敢有半分迟疑,躬身领命,火速出宫传旨。
殿内归于寂静。
李承乾起身踱步,走到雕花窗前,抬眸望向东宫庭院。
昔日奢华奢靡、雕梁画栋、摆满奇珍异宝的东宫庭院,早已彻底改换模样。
那些耗费巨额钱粮打造的奢华摆件、珍稀花木、金玉装饰,尽数被尽数撤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齐的实木书架、成片清雅的绿植花木,简约朴素,干净大气,处处透着勤政务实、清正简朴的新风气。
望着眼前焕然一新的东宫,李承乾眸光沉静,低声喃喃自语,字字坚定有力。
“储君居所,要的从来不是铺张排场、奢靡浮华,而是实实在在的治国实效!”
“东宫积攒的每一分钱粮,皆是取自万民、取自天下,不该用来满足本宫一己私欲、贪图享乐!”
“钱粮当用于赈济灾荒、安抚流民,用于兴办儒学、教化万民,用于犒赏将士、稳固家国!唯有利国利民,方为储君本分!”
摒弃奢靡,躬身勤政,心怀万民,整肃朝纲。
这便是他重生归来,执掌东宫,想要做出的改变!
心中信念愈发坚定,李承乾转身折返案前,再度俯身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卷宗之中。
一页页翻阅,一条条甄别,一桩桩核查。
他耐着性子,一丝不苟,不放过任何一处疑点,不遗漏任何一桩冤屈。
时光悄然流逝,晨光褪去,日头西斜,落日余晖透过窗棂,洒满整座偏殿。
不知不觉间,半日时光匆匆而过。
“殿下,日已西沉,天色已晚,您从清晨伏案至今,未曾歇息片刻,也未曾用过半分膳食,身子要紧,该进晚膳了。”
贴身内侍看着太子疲惫却依旧坚毅的身影,满心担忧,轻声上前恭敬提醒。
李承乾闻言,微微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眉心与干涩的双眼,缓缓站直疲惫的身躯。
连日高强度梳理卷宗、彻夜思虑朝政,早已让他身心俱疲,但心中的责任感,却让他片刻不敢松懈。
“今日案卷,大致梳理完毕。”
他轻轻颔首,舒展了一下紧绷的筋骨,语气淡然:“摆膳吧。”
说罢,他抬步走出书房,踏入庭院之中。
可脚步刚刚落地,视线扫过东宫正门,整个人瞬间顿住!
只见巍峨的东宫宫门之下,黑压压跪倒了一大片人!
老弱妇孺、流放罪臣、落魄官吏,足足数十人齐齐匍匐在地,姿态卑微,满目凄苦。
人群最前方,跪着一位白发苍苍、身形佝偻的老者。
老者衣衫破烂不堪,粗布衣裳打满补丁,沾满尘土风霜,枯瘦的面容沟壑纵横,面色蜡黄枯槁,双目浑浊憔悴,浑身布满常年流放奔波留下的伤痕,一看便是半生颠沛、受尽磨难。
一众跪地之人,个个面带悲戚,满眼绝望,却又藏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希冀。
这般场面,凄楚悲壮,直击人心!
“你们何人?为何跪守东宫门前?”
李承乾眉头微蹙,神色凝重,迈步上前沉声问道。
“殿下!太子殿下救命啊!”
苍老嘶哑的哭喊声骤然响起!
为首的白发老者听闻太子声音,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瞬间涌出泪水,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常年病痛缠身、身体亏虚,重重跌回地面,只能拼命叩首哭喊。
“求殿下为我等做主!求殿下伸冤昭雪!”
他身后数十人,也瞬间齐声哭喊,声声泣血,回荡在整个东宫上空,悲怆不已:“求殿下做主!我等皆是蒙冤受屈之人!恳请殿下救命!”
此起彼伏的求救声,悲戚绝望,狠狠撞击在李承乾的心头。
“老人家,莫要慌张,慢慢道来,究竟是何冤屈?”
李承乾连忙上前,弯腰伸手,亲自将这位年迈老者缓缓扶起,语气温和,带着十足的安抚之意。
老者被太子搀扶,感受着从未有过的温暖与善意,积压数年的委屈瞬间彻底爆发,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老臣……老臣是原刑部侍郎刘正清!”
他声音颤抖,字字血泪,缓缓道出数年冤屈:“三年前,朝中权贵构陷老臣贪墨库银、徇私枉法,无凭无据,强行定罪!老臣惨遭革职夺官,全家流放千里!”
“这三年来,老臣携家人颠沛流离,跋山涉水,受尽风霜苦楚,沿途饥寒交迫、病痛缠身,数次濒临死地,险些暴尸荒野!若不是近日听闻殿下大开东宫、重审冤狱、大赦蒙冤之人,老臣一家早已客死他乡!”
“今日老臣拼死前来,只求殿下明察秋毫,查清真相,为老臣,为我等一众蒙冤之人洗刷千古冤屈!我等皆是被人恶意构陷,从未触犯国法,从未祸乱朝纲啊!”
话音落下,老者再度重重叩首,额头抵地,满心悲戚。
身后一众跪地之人,也纷纷磕头不止,哭喊鸣冤,声声悲怆,令人动容。
亲眼目睹数十人的凄惨境遇,亲耳听闻一桩桩血泪冤情,李承乾心头骤然一沉,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愤慨席卷全身。
他早已知晓朝堂积弊深重,民间暗藏无数冤屈,可直到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才真正懂得这些底层之人的绝望与无助!
三年流放,半生摧残,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无数忠臣良民,沦为朝堂权斗的牺牲品,何其不公!
“所有人尽数起身。”
李承乾敛去心中波澜,神色肃穆沉稳,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一诺千金的笃定。
“你等所有冤屈,尽数一一道来,详述案情始末、涉案之人、相关证据,无需隐瞒,无需畏惧!”
“本宫今日在此立言,既然知晓了你等的冤屈,便绝不会坐视不理,绝不会让无辜之人永世蒙冤!”
闻言,白发老者浑浊的眼中,瞬间迸发出极致的光芒,满是不敢置信的狂喜与希望!
“殿下……殿下当真愿意为我等草民罪人做主?”
“本宫执掌东宫,一言九鼎,从无虚言!”
李承乾目光坚定,直视老者双眸,字字掷地有声。
“但案情繁杂,陈年旧案取证艰难,本宫需要时间彻查核实。你等暂且归家等候,三日之内,本宫必派专人逐一登门核查案情、记录冤情!”
“但凡查证属实、确系蒙冤之人,本宫必定一一平反昭雪,还你等清白公道,严惩构陷奸佞!”
一诺落地,重逾千金!
顷刻间,跪地的数十人彻底狂喜,热泪汹涌,激动得浑身颤抖!
“多谢殿下!多谢青天大老爷!”
“殿下仁德盖世!乃是我等再生父母!”
“此生能遇殿下,是我等毕生之幸!殿下万岁!”
此起彼伏的感恩赞颂之声响彻天地,所有人纷纷跪地叩首,虔诚跪拜,满心皆是极致的感激与敬仰。
看着万民赤诚的模样,李承乾心中五味杂陈,抬手轻轻示意众人起身散去。
“都各自归家安守,静候三日消息即可。”
众人再三感恩跪拜,这才带着满心希冀,依依不舍地缓缓散去。
待到人群尽数走远,东宫门前恢复宁静,贴身内侍才小心翼翼地上前,带着几分顾虑低声劝谏。
“殿下,奴才斗胆进言。您近日大肆重审旧案,接连平反冤屈,彻查历年积弊,动静极大,已然触动朝中不少权贵的利益根基。这般行事,未免太过激进,恐招致朝堂非议、权贵记恨,于殿下不利啊!”
“激进?”
李承乾闻言,骤然低声冷笑一声,眼底掠过一抹凛冽寒芒,气势陡然迸发。
他转身看向身旁内侍,目光锐利如刀,字字铿锵,震人心魄:
“他们的冤屈,被压制整整三年!三年暗无天日,三年流离失所,三年家破人亡!”
“无数无辜之人,白白承受牢狱之灾、流放之苦、世人唾骂!本宫如今只是为他们讨回公道,何谈激进?”
他步步上前,气场全开,威严尽显:
“你记住!本宫是大唐储君,是未来执掌天下之人!”
“太子之责,从来不是身居高位、安享荣华、奢靡度日!不是依附权贵、明哲保身、尸位素餐!”
“储君的本分,是替父皇分担朝政重担,是为朝堂肃清奸佞乱象,是为天下百姓撑起一片青天,为万千苍生做主伸冤!”
“若是本宫身为储君,眼睁睁看着忠臣蒙冤、百姓受苦、奸佞横行却袖手旁观、畏缩不前,那这个太子之位,不当也罢!”
雷霆话语,浩然正气,震慑人心!
内侍浑身一颤,瞬间被少年太子的胸襟气魄、刚正风骨彻底震慑,连忙躬身低头,满心敬畏:“奴才愚钝!奴才知错!谨遵殿下教诲!”
晚风徐徐,吹动庭院枝叶,发出簌簌轻响。
李承乾望着远方沉沉暮色,脸色凝重,心绪沉重复杂。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积压数年的冤假错案,从来都不是孤立存在的。
每一桩冤案的背后,都牵扯着错综复杂的朝堂利益、盘根错节的权贵势力、层层包庇的官场黑幕!
此番大肆翻案、彻查积弊,看似是为民伸冤,实则是向朝中腐朽权贵、固化利益集团宣战!
前路必然荆棘丛生、风波不断,甚至会引来滔天祸事!
可他毫无惧色,初心不改。
“纵使前路风雨滔天,纵使满朝权贵为敌,这公道正义,本宫必争!这世间冤屈,本宫必平!”
李承乾心中暗下决心,眸光愈发坚定。
父皇日理万机,操劳国事,难以兼顾天下所有细微冤屈、朝堂全部底层积弊。
既然他身为太子,承袭储君之责,便该主动分担重担,扫清朝堂阴霾,还大唐一个清明盛世,还万民一个朗朗乾坤!
心念至此,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通透的白玉兔子吊坠。
玉兔触手生温,暗藏玄机,是他唯一的底牌与助力。
“杨公子。”
李承乾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郑重与斟酌。
下一刻,一道清润淡然的少年声线,自玉佩之中缓缓传出:“太子殿下,何事相询?”
“今日本宫大开东宫,重审旧案,为数十蒙冤之人平反。傍晚时分,又有大批流放蒙冤百姓跪守宫门鸣冤,冤情遍地,积弊深重。”
李承乾沉声道,道出心中顾虑:“本宫欲尽数彻查、全部平反,肃清所有冤案,却恐行事太过突兀,触动权贵利益,引来朝堂阻力,不知该如何稳妥处置?”
玉佩中传来短暂的沉默,随即杨云沉稳的声音再度响起:
“殿下心怀万民,执意伸张正义、洗刷冤屈,此举仁德无双,利国利民,做得极好。”
“但臣有一言,务必谨记。”
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认真,字字珠玑,点拨要害:
“殿下如今只是储君,并非九五至尊!”
“储君权力受限,根基未稳,朝中半数权贵势力盘根错节、根深蒂固。若你孤身一人,贸然全面清算、硬碰硬对战整个利益集团,势必树敌无数,陷入四面楚歌之境,非但难以彻底平反冤案,反而会反噬自身,动摇储君根基!”
李承乾眼底微微一凝,虚心求教:“那依杨公子之见,该如何行事?”
“借力打力,顺势而为,不逞匹夫之勇!”
杨云缓缓道出万全之策,思路清晰,步步周密:
“殿下可将今日所有查实的冤案、未核查的冤情,尽数整理成册,逐条列明案情始末、涉案人员、冤屈缘由、处置建议,完整汇总之后,即刻入宫面圣,呈交于陛下手中。”
“与此同时,在次日朝会之上,当众直言朝堂积弊,公开提请彻查历年所有冤假错案,奏请陛下下令,命御史台、大理寺、刑部三司联动,共同核查旧案、甄别冤屈、追责奸佞!”
“如此一来,便不再是殿下一人孤身作战,而是借助皇权与朝廷制度之力,举朝堂三司之力共清积弊!”
他细细剖析利弊,句句切中要害:
“若是彻查成功,冤案昭雪、朝堂肃清、万民安居,此乃朝廷之功、陛下之明,而殿下首倡此举、心怀天下,自然坐拥辅政大功,民心所向、声望暴涨!”
“若是核查途中遭遇阻碍、案情繁杂难以彻查,亦非殿下之过,乃是朝堂积弊已久、三司履职之责!”
一番话,醍醐灌顶,点破迷局!
李承乾瞬间豁然开朗,眼底闪过一抹彻悟的精光!
他此前一心只想为民伸冤、扫清黑暗,却忽略了朝堂制衡、自身处境,行事太过刚直,不懂迂回借力。
硬碰硬只会徒增祸患,借力制衡方能行稳致远!
“多谢杨公子指点迷津!本宫明白了!”
李承乾心中阴霾尽数散去,眼底布满坚定睿智。
做事,不仅要心存正道,更要通晓章法、懂得权衡!
既守本心仁德,又懂谋略自保,方能步步为营,彻底革新朝局!
“天色已晚,殿下早些歇息,养精蓄锐,明日面圣朝会,便是新风开启之时。”
杨云温和叮嘱一声,声音缓缓消散于玉佩之中。
李承乾收起白玉吊坠,抬眸望向漫天皎洁月色,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弧度。
今夜蓄力沉淀,明日,他便入宫面君,朝堂亮剑!
清风穿庭,月色如水,洒满整座沉寂的东宫。
短短一日时光,东宫早已褪去昔日颓靡奢靡,焕然一新。
太子勤政爱民、平反冤屈、心怀万民的美名,正以惊人的速度席卷整座京城,传遍朝野内外。
万民归心,声望日盛!
可繁华之下,暗流汹涌!
东宫的剧变,太子的崛起,彻底触动了无数既得利益权贵的核心利益。
暗处无数蛰伏窥探的目光,已然尽数锁定东宫,阴鸷冰冷,蠢蠢欲动。
一场席卷朝堂、撼动朝局的权力风暴,一场新旧势力的激烈交锋,已然蓄势待发,即将轰轰烈烈,骤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