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泉看着洛曦瑶。
雨幕在他们之间无声滑落,沾不湿她的衣角,也沾不湿他的。
她站在泥泞的山丘上,神情冷淡,目光穿过雨丝落在远处,像在看一片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风景。
那股熟悉的味道,又回来了……
陆泉在心里笑了一下。
不再是他平日脸上那种从容的淡笑。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苦涩。
两百多年了,他以为时间能洗掉很多东西,以为修为能填平很多沟壑,以为站到足够高的地方就能俯视曾经需要仰望的一切。
但。
他错了……
纵使他天下绝伦的资质,一人之下的地位,自诩战无敌手,面对这个女人时,两百年时间也未能洗掉那骨子里的卑微。
卢天泉。
他在心里默念自己的名字。
卢家嫡长子,生下来就被全族十二万子弟寄予厚望。
他不负所望,七岁引气入体,十四岁筑基,三十六岁结丹……这个速度在北境卢氏传承五千年的族史上排进前三。
族中长老说他是卢家未来千年抗衡夏家的最大底牌,北境边军的将领们私下叫他“少帅”,连他父亲,那位以严苛闻名北境的老家主,都难得说过一句“不错”。
他几度出入永昌城,在朝堂上与那些手握权柄的大人物谈笑风生。
他见过圣人,见过公主,见过那些隐藏在帝国阴影里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
他从来没有在任何场合露过怯,从来没有在任何对手面前退过半步。
他自负,他也有资格自负。
直到遇见洛曦瑶。
那年永昌城举办五十年一度的仙道大会,天下英杰云集。
他代表北境卢氏出席,坐在观礼台上首,身边是皇族亲王和仙宫长老。
台上各派轮番比试,他看得百无聊赖,直到一道剑光亮起。
那剑光清冷如月,从台上斩落时整个演武场的空气都被劈成了两半。
握剑的是个女子,一袭白衣,长发仅用一根青绳束在脑后。
她胜了,收剑入鞘,转身离台,从头到尾没有看过观礼台一眼。
他记得自己当时问了身边的人一句:
“那是谁?”
“瑶光仙宫,洛曦瑶。”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这辈子都没做过的事——在大会结束后,亲自去瑶光仙宫的驻地递了拜帖。
被拒了。
他不信邪,又递了一次。
又被拒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终于在一个飘着细雪的傍晚,她在驻地的院子里见了他一面。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关于自己的家世,自己的修为,自己对天下大势的看法。
她只回了一句。
“说完了?”
他还没说完,但她已经转身走了。
从那之后他开始追求她。
说是追求,其实大多数时候连门都进不去。
他送的法宝被原封不动退回,他写的信石沉大海,他托人带的话从来没有收到过回复。
偶尔在公开场合遇见,她对他点头致意,客气、冷淡、疏离,和她对待其他所有人一模一样。
他不是例外,从来都不是。
但他没有气馁。
他卢天泉这辈子没有认过输。
他不再送东西,不再写信,不再托人带话。
他开始研究瑶光仙宫的功法体系,研究她修炼的剑道流派,研究她每一次公开露面时透露出的一切信息。
他用了二十年时间,终于在她偶尔需要与人交流的事务中找到了一两个自己能帮上忙的地方。
她开始回他的传讯,只是不是闲聊,而是正事。
她开始允许他在某些必要的场合站在她旁边。
她开始偶尔,非常偶尔地,在说完正事之后没有立刻转身离开。
又过了三十年,他成了她身边少有的、能被称作“熟人”的男性修士。
然后她失踪了……
没有征兆,没有留言,没有打斗痕迹。
他动用了卢家在朝野上下的所有人脉,在北境和中州的大地上翻来覆去地找了十几年。
他去过她执行过任务的每一处秘境,去过她提过的每一处山河,去过那些连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边陲角落。
什么都没找到。
他闭关了。
一闭就是六十年,修为从元婴后期突破到元婴巅峰。
出关之后他没有再找,因为他知道再找也找不到。
他开始把全部精力投入家族事务,练兵、理政、经营北境,把卢家打造成了朝廷都不敢轻易招惹的存在。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不会再为任何一个女人动心了……
直到那个消息传来。
那是家族底下一个旁系,不知多少年前和沧州一个微不足道小势力派定下的婚约。
对方那女子的名字,也叫洛曦瑶。
他一开始只当是巧合。
世间同名同姓之人何其多。
但他曾听她说过天地法则,大能的姓名,都赋予了天地之气,不是凡夫俗子能取的。
八字承载不了的名字,只会是灾厄,这种人,活不久。
他终究还是记住了这句话,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派了手下去查了一下,虽然纯粹是出于一种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
手下回报的消息让他一夜未眠。
那个洛曦瑶,天生剑骨。
和当年的洛曦瑶一模一样的资质,一模一样的根骨,连灵根属性都分毫不差。
世上不会有这种巧合!
转世!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尘封多年的所有记忆。
他立刻命卢天鹰去接她回来,结果卢天鹰失败了。
非但没能把人带回来,还将卢家的脸面丢尽。
但对卢天泉来说,这才是最好的结果。
要是随便派个人就能接回来的洛曦瑶,那也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洛曦瑶了。
他易了容,压制修为,化名陆泉,以散修的身份潜入沧州。
几度混进青云剑宗的外围,远远见到了洛曦瑶。
果然是她。
那眉目,那轮廓,那举手投足间的神韵,一点都没变。
而且比前世的她更鲜活了几分,会笑,会脸红,会跟同门打闹。
他从没见过她那样笑过。
他开心得像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
得知她要报考沧州仙道学院,他二话不说也去报名统考。
以他的修为和阅历,对付这种入门考试简直是杀鸡用牛刀,但他还是认真答完了每一道题,拿了个一百六十分的头名。
他想的是,这样至少能在她面前多一个被注意到的理由。
他确实被注意到了,整个学院都在议论那个统考逆袭的散修天才。
但她的目光还是和前世一模一样,礼貌地、客气地、疏离地从他身上掠过,然后落在她身边那个叫楚昭的男人身上。
楚昭……
他自然知道这个名字。
血海罗刹——也是前世那个让洛曦瑶恨之入骨的名字。
他当年听洛曦瑶亲口提过楚昭是她的敌人。
而现在,这个人就混在她身边,以同门、以战友、以某种比战友更亲密的关系,牢牢占据着她的视线和心思。
血海罗刹故意混在洛曦瑶身边,就是为了玩弄她!
他在利用她的转世,她的失忆,她的单纯,利用她不知道他是谁!
而洛曦瑶,把那个一生一世的敌人当成了依靠。
对他笑,对他撒娇,对他言听计从……
卢天泉怎么想都想不通。
他找过她,暗示过她,甚至前后制造过几次让楚昭暴露真面目的机会。
都没用。
楚昭的狡猾远超他的预料,每次都能化险为夷,每次都能让她更加死心塌地。
眼看她越陷越深,他知道只剩一个办法。
让她恢复前世的记忆!
让她亲眼看清,谁才是值得她托付终身的人!
两百年来他没能说出口的话,这一世他要亲口告诉她!
雨还在下。
陆泉,也是卢天泉,收回思绪。
看着眼前这个神情冷淡的洛曦瑶。
记忆苏醒后的她,连站姿都和前世一模一样。
天赦令。
她让他拿出天赦令。
那是卢家的至宝,历代家主代代相传的保命符,悬在历代仙帝头顶的一柄剑。
他自己都舍不得用。
如果今天要救的人是洛曦瑶,他不会有半分犹豫,哪怕天赦令只能用一次,哪怕用完就碎,哪怕从此卢家少了一张最大的底牌。
他会亲手捧到她面前!
但救楚昭?
不可能。
就算她开口,也不可能。
“为了他,犯不上。”
洛曦瑶没有再看他。
她收回目光,迈出一步。
不是走向陆泉,是走向刘晋和夏阳云的方向。
她的步伐稳稳踩在泥泞的地面上,雨水在她脚下自动让开一条路。
她停在两人面前,抬起头,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的命,轮不到你们来取。”
她的声音远远盖不住雨声,却让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莫名一寒。
“他的命,要留给我。”
泥地里的楚昭浑身一震。
他艰难地抬起头,血水和雨水糊住了他的视线,但他还是看清了洛曦瑶的侧脸。
那张脸上的神情,那种冷到骨子里的语气,那种笃定……
他心中有个东西猛地往下沉,一直沉一直沉,沉到一个连不灭生机都暖不过来的深渊里。
这神情,这说话方式……
怎么感觉……像回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