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盼着的将来,已经在这本书里了。”
这句话在念念心里留了好几天,直到秦向阳抱着厚笔记来到科室,她还在给出版社拟下一批勘误说明。
秦向阳把门关上,又回头看了一遍,确定江明没跟来。
“念念,我有件事要说。”
“你先开门。”
“为什么?”
“这里是科室,你关门的样子像要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秦向阳立刻把门重新打开,外面路过的护士朝里看了一眼,他又觉得不对,抬手把门虚掩上。
“这样总行了吧?”
念念放下钢笔。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我挺正常的。”
“你进门以后先关门,再开门,又关了一半,正常人不这么忙。”
“我是怕江明进来打岔。”
门外当即传来江明的声音。
“我都听见了,有事说事,别拿我当借口。”
秦向阳探头出去。
“你不是去会诊了吗?”
“病人转去外科了,我回来拿病历,你们接着密谋,我不参与。”
江明拿起病历,临走又补了一句。
“真要做坏事,记得避开我的诊室,免得连累我写检查。”
秦向阳等他的脚步远了,才从笔记里取出几张写满字的纸。
“我不是临时起意,这些东西整理了有些日子,只是一直没拿来。”
念念没有先接。
“你要调走?”
“谁说我要调走?”
“你刚才太郑重,手里还拿着材料,我只能先排除最麻烦的可能。”
“我不走,我想跟你联合开一个课题。”
念念原本伸向茶杯的手停住,重新看向那几页材料。
“什么方向?”
“你在《种子书》里提过,同一种病、相近的症状,病人对治疗的反应也可能差得很远,大夫不能拿平均结果去替代每一个人。”
“这句话不算新,临床上很多人都知道。”
“知道和能不能验证是两回事。”
秦向阳把第一张纸推过去,上面列着西医检查结果、年龄范围、基础病、治疗反应和复诊变化等项目。
“你用中医辨证解释个体差异,我想用西医数据再走一条路,看能不能找出与疗效变化有关的条件。”
念念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期间两次想开口,又忍住了。
秦向阳被她看得有些坐不住。
“你觉得不行就直说,我还没交申请,不会影响科室安排。”
“谁教你这么设计的?”
“没人教,我看了你书里的医案,又翻了科室这些年的随访记录。”
“你把所有记录都看了?”
“能借到的都看了,有些病例缺检查,我没敢放进初步范围。”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怕说早了,自己做不下去,到最后只剩一句漂亮话。”
念念拿起第二张纸,上面写着课题的目标和分工,许多字被划掉重写,纸边已经卷了起来。
“你想让我负责中医理论阐释,你负责西医数据验证?”
“对,两条路径分开做,中途不为了凑结果互相改判断,最后再放到一起核对。”
“如果得出的结果不一致呢?”
“那就写不一致,再找原因。”
“如果最后证明,我书里的判断只能用于很小一部分病人呢?”
“那就把范围写清楚,不能为了证明你对,硬说所有人都一样。”
念念把纸放回桌上,没立刻答应。
秦向阳等了一阵,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还做不了?”
“我在想病例怎么选。”
“所以你不是拒绝?”
“我什么时候说拒绝了?”
“你看了这么久不说话,我还以为这个想法太大。”
“想法不怕大,怕的是落不到病人身上。”
念念起身走到医案柜前,抽出慢性胃病、长期低热和术后恢复的几类记录。
“个体差异这个题目太宽,第一步必须缩小,不然两年也收不拢。”
秦向阳赶紧站起来帮她抱住医案。
“你想先选哪一类?”
“慢性胃病有江明现成的研究基础,资料齐全,可容易与他的论文重复。”
“间歇性胆道问题呢?”
“病例少,分组以后不够看。”
“那选退热反应?”
“基础病差别太大,西医数据不好比较。”
两个人把几类医案摆满会议桌,江明回来时,自己的位置已经被占了。
“你们不是说一件事吗,怎么连我的椅子都征用了?”
秦向阳头也没抬。
“我们要做联合课题。”
江明的脚步慢下来。
“你和念念?”
“对。”
“研究什么?”
“中西医不同路径下,对个体治疗差异的判断。”
江明放下病历,没像往常那样调侃,反而拿起初步框架认真看了一遍。
“方向不错,范围太大。”
秦向阳有些不服。
“念念刚说过了。”
“那我说得晚,不代表我说错。”
念念敲了敲一份复诊记录。
“先做慢性胃病,但避开江明已经发表的治疗有效率,改看同一诊断下,不同病人症状变化与检查结果的对应关系。”
江明问道:“要用我的原始病例吗?”
“会用一部分,也要重新收新病例,你若介意,我们换方向。”
“我介意什么?”
江明拖来另一张椅子,坐下后又补了一句。
“先说好,我不挂名,病例资料可以用,涉及我原来分组的地方,我负责说明。”
秦向阳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这么好说话?”
“我怕你们把我以前做得不够细的地方全写成反面例子。”
“也不是不行。”
“秦军医,你的课题申请还没批,做人别太飘。”
念念将两个人隔开,把空白纸铺到桌子中间。
“先定研究问题。”
秦向阳拿起笔。
“同一西医诊断下,中医辨证差异是否会影响治疗反应。”
“还不够。”
“加上客观检查与症状变化不一致的情况?”
“可以,再加退出和调整治疗的节点。”
江明皱起眉。
“加得太多会散。”
“所以分主次,主要看差异判断,退出节点作为随访内容。”
秦向阳一边写,一边问道:“病例入选条件呢?”
“诊断要清楚,治疗前资料完整,至少有连续复诊记录。”
“中途换过其他治疗怎么办?”
“记录,不排除,但必须标明时间。”
“病人自己停药呢?”
“单独列出来,不能当成治疗无效,也不能直接删掉。”
“年龄要不要限制?”
“暂时不要卡得太窄,先看现有病例分布,再决定分层。”
“脉象由谁记录?”
“初期由我们分别判断,不能互相提醒,结束后再核对。”
秦向阳笔下越写越快,满满一张纸很快没了空处。
江明看了半天,忽然问道:“你们准备怎么处理意见不一致?”
“保留原始判断。”
念念答完,又转向秦向阳。
“你若认为检查结果更可信,可以坚持,但要写依据。”
“你也一样,不能因为是你的理论方向,就先把中医判断放在前面。”
“当然。”
江明往后靠了靠。
“看来我以后有热闹看了。”
秦向阳把最后一行写完,纸上塞满了箭头和补充说明,乍看有些乱,研究的骨架却已经搭了起来。
“明天我去找方教授,先请他看看设计有没有明显漏洞。”
念念问道:“为什么不是我去?”
“西医数据验证由我负责,这一步该我跑。”
“申请被退呢?”
“回来改。”
“方教授说我们经验不够呢?”
“请他指导,但课题还是我们做。”
念念看着他把材料重新整理好,忽然发现那个过去总要跟在她身后问答案的人,已经会自己选路了。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只将自己的钢笔递过去。
“把联合课题申请人写上。”
秦向阳握住钢笔,先写下沈念念,又写下自己的名字。
“为什么把我放前面?”
“理论从你的书里来,你该在前面。”
“验证设计是你先做的。”
“那以后按贡献调整,今天先别争这个。”
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拿那张框架纸,手背碰在一起,秦向阳先收了回去。
念念把纸推给他。
“你留着,明天还要给方教授看。”
“你不怕我弄丢?”
“你那本笔记翻得起毛都没丢,几张纸更不会丢。”
秦向阳把材料夹进笔记最中间,又用细绳重新绑紧。
念念看着他的动作,开口时语气比平时慢了些。
“秦向阳,你想到这件事来找我,这本身就说明你想清楚了。”
他抬头看她,原本想笑,最后却认真应了一句。
“我想清楚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