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来就是我们两个人的家人。”
沈卫光合上保管箱,把钥匙交回念念手里,门外却在这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沈主任在家吗,出版社送来的样书到了,箱子上写着要本人签收。”
念念抓着钥匙站起来,鞋都没穿稳,便扶着桌角往外走。
“爸爸,您先别关箱子。”
“急什么,书不会跑。”
“书不会跑,送书的人会回去。”
院门外停着一辆沾了灰的货车,周编辑亲自跟车过来,怀里还抱着一本已经拆封的样书。
“沈主任,正式出版了,印刷厂刚装订好,我们先送来一批,您检查过没问题,后面的才往各地发。”
念念接过书,没有先看封面,只摸了摸书脊,又翻开装订处。
“胶合得牢,纸张也没有受潮,医案里的隐去部分处理了吗?”
“按您确认过的终稿处理了,病人的症状、治疗节点和复诊变化全部保留,姓名和单位换成了编号。”
周编辑见她还在检查,忍不住问道:“您就不先看看封面?”
“封面昨天的样张已经看过,里面印错一个药名,麻烦比封面难看大得多。”
“行,您还是那个顺序,先查错,再高兴。”
念念翻过目录,停在题记页上,原本还在往下说话的周编辑也闭了嘴。
粉连纸上的短诗被印在正中,出版社没有加说明,没有替晓禾补上身份,只在下方保留了原来的落款。
念念看了许久,指尖沿着页边慢慢挪过去,最后停在母亲的名字旁边。
沈卫光站在她身后,没有越过她去看。
“印全了吗?”
“全了,一个字都没少。”
念念继续往后翻,几处早年写错又改正的医案仍旧保留着修改痕迹,陈正道当初写在旁边的批语,也按原稿制了版。
周编辑低声解释道:“有人提过,批语太直,怕读者觉得难听。”
“哪一句?”
“这里,陈老写‘诊断浮在表面,重问’,还有后面那句‘大夫怕丢脸,病人就要受罪’。”
“留得好,师父当年说得比这个更难听。”
“还有更难听的?”
“有,他骂完以后不许我记。”
周编辑没忍住笑了。
“陈老还是给自己留了后路。”
念念翻到书后的传承之树,那朵不规整的花还长在原来的位置,墨色比手稿浅,却没有被修平,也没有添上漂亮的花瓣。
“沈副军长,您看看,我们真没动。”
沈卫光低头扫过,答得十分克制。
“看见了。”
念念侧过脸问道:“您怎么不评价?”
“已经印出来了,现在评价也改不了。”
“您这是嫌它丢人?”
“我没这么说。”
周编辑抱起另一摞书,识趣地往车边退。
“你们父女慢慢讨论画工,我先把余下的样书搬进去。”
秦向阳和江明恰好从科室赶来,两个人一进院子,便看见矮桌上整齐摆着的新书。
江明伸手想拿,又在半路收回去。
“能碰吗?”
念念把最上面那本递给他。
“书就是给人看的,不然出版做什么?”
江明翻到署名页,先看见沈念念三个字,随后又在致谢里找到了科室众人的名字。
“我也在?”
“你贡献过三份改错医案,还有一次把药名抄反了,当然要留下。”
“沈主任,前半句我挺感动,后半句可以不说。”
秦向阳已经翻到了苏文岐的那一页。
“这封回信只放了复印件,没有写苏老的身份。”
“他说过,信里的话比身份重要。”
“丫头,伞以后不用了,你自己就是伞。”
秦向阳念完抬起头,原本还想说什么,却只把书合得轻了些。
“这回真落到纸上了。”
念念从书堆里取出两本,又找来干净的布分别包好。
“这本放进保管箱,另一本我要送给师父。”
江明立刻问道:“我们也去?”
“你们去做什么?”
“陈主任看见我独立发了论文,还没当面夸过我,我正好顺路提醒他。”
“你是去讨夸,还是去挨骂?”
“夸不到再挨骂,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回去。”
陈正道退休后住得不远,院里晒着几簸箕切好的药材,听见敲门声,他隔着窗户便喊了起来。
“门没锁,别拿我的药当路踩。”
江明刚迈进去的脚硬生生换了地方。
“陈主任,您怎么知道是我?”
“念念进门先看药材,向阳进门先看路,就你走路不看脚下。”
念念抱着书进屋,将外面的布拆开,双手把书送到陈正道面前。
“师父,《种子书》出版了。”
陈正道本来还在整理药筛,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这么快?”
“您总说慢,这回也没多快,校了许多遍。”
“拿来,我先看药名。”
“您就不能先看封面?”
“名字又不会印错,药名可说不准。”
嘴上这么说,他接过书后,还是先盯着封面的沈念念看了一会儿。
江明搬来凳子,低声提醒道:“陈主任,您往后翻,后面有惊喜。”
“你少插嘴,我自己会翻。”
陈正道翻过题记,看到晓禾的诗时停了停,没有问,也没有评价,只伸手把卷起的页角抚平。
他继续翻到旧医案,看见自己的批语还在,脸色顿时有些不自然。
“怎么这些也印了?”
念念坐在他对面。
“出版社说,修正过程有价值。”
“我当时写得太重,有些话该改得缓和些。”
“您以前可没说要缓和。”
“那时候是教你,现在是给外人看,能一样吗?”
秦向阳笑道:“陈主任,您也怕别人知道自己骂徒弟?”
“我那叫教,哪里是骂?”
江明指着其中一页。
“这句‘脑子背熟了,手还是木头’,写的是我吧?”
“你非要对号入座,我不拦着。”
陈正道翻到传承之树,屋里的争论便停了。
树根处写着许多名字,沈清岁、柳怀珍、沈晓禾、苏文岐,还有陈正道。
他的名字没有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却与其他根须连在一起,往上托着整棵树。
“师父,这本书,你是根的一部分,你要留着。”
陈正道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先说出来的却是责备。
“什么根不根的,我还活着,听着怪别扭。”
“活着也能是根,根又不是碑。”
“你就会堵我的话。”
“那您要不要?”
“都送到手里了,我还能退回去?”
他把书放进柜子最上层,觉得不稳,又取出两本旧医书垫在下面,重新摆正。
江明凑过去看。
“陈主任,您不是说先查药名吗?”
“回头再查,书又跑不了。”
“刚才谁急着先看?”
“你论文寄给我了吗?”
江明马上闭嘴,往秦向阳身后退了退。
陈正道关好柜门,转身拍了拍念念的肩,手落下后停了许久。
“好孩子。”
念念原以为自己能照常答一句,鼻子却先酸了,只能低头把包书的布叠整齐。
“您先别夸,我以后还会写新的。”
“写新的也别把旧的丢了。”
“不会,这本是第一本。”
“第一本最难,也最不能忘。”
晚上回家后,念念把另一本样书放进保管箱,又特意留了一本在沈卫光书桌上。
夜深以后,书房的灯一直没有熄灭。
念念抱着膝盖坐在门外,没有敲门,也没有催他睡觉,直到屋里的椅子挪动,灯光从门缝里消失,她才站起来。
沈卫光打开门,见她守在外面,眉头当即皱了起来。
“怎么不回房?”
“等您看完。”
“地上凉。”
“我垫了坐垫。”
“那也不能坐这么久。”
念念跟着他往外走,走到客厅才问道:“看完了吗?”
“看完了。”
“题记也看了?”
“看了很多遍。”
“怎么样?”
沈卫光没有马上回答,只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熄灯的书房。
“很好,她会喜欢的。”
念念把书抱回怀里,封面上的名字贴着睡衣,硌得她低头调整了一下位置。
“我知道。”
沈卫光替她扶住快掉下去的书,声音压得很低。
“她盼着的将来,已经在这本书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