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明诚接到河内回电时,天刚亮。
山谷里雾气很重,昨夜救出的商民还没有完全撤完。妇孺和伤员被送上卡车,青壮则在华洋士兵指挥下帮忙搬运货物和修补道路。
商队救出来了。
但被带走的矿工和医生,又成了新的口子。
副官把最新侦察报告摆在桌上。
“司令,敌人向北撤进银山矿区。那里原本是华人矿主经营的锡矿,后来被当地武装占了。昨夜撤退时,他们带走了三十多名矿工,还有两名华人医生。”
黄明诚看着地图。
银山矿区不算大,可位置很要命。
它卡在腊戍以北的三岔路口,东可回孟阳,西可通腊戍,北面则连着一片山地村寨。谁控制那里,谁就能控制半个河谷的通行。
“难怪主席说路也要占。”黄明诚低声说道。
副官问道:“司令,这次还用护商名义?”
黄明诚抬头看了他一眼。
“矿工不是人?医生不是人?他们都是华人,当然要护。”
这句话传下去后,前线部队很快明白了意思。
华洋军队继续向北推进。
一团负责追击,二团负责沿途设点。工兵连则在已经打通的南侧通道上修建临时桥梁,把卡车、山地炮和医疗队一点点往前送。
美国顾问哈里森再次跟上车队。
他发现华洋军队每走到一个关键路口,都会留下一个班或一个排,架起沙袋,竖起木牌,还让翻译向周边村寨宣布:华洋军队只保护商路和难民,不抢粮,不扰民,愿意交出武器者可以登记换粮。
这已经不像普通追击。
更像是在把一张行政网慢慢铺开。
哈里森把这些记在随身本子上。
他知道,华盛顿会喜欢“反共稳定”这个词。
但他也看得出来,白先义要的绝不只是稳定。
上午十一点,一团前锋抵达银山矿区外围。
矿区建在半山腰,几排木屋沿着山坡展开,下面是矿洞和洗矿沟。敌人把矿工关在仓库里,把医生押到诊所附近,自己则占据了矿区高处。
陆振南举着望远镜看了半晌,脸色很不好看。
“他们把人质放在正面。”
副团长骂了一句。
“这群人真是不把自己当军队了。”
陆振南放下望远镜。
“他们本来也不是军队。”
这一次对面混得更乱。
有胡越残兵,有当地武装,也有十几名国民党残军。为了活下去,他们已经没有什么旗帜可讲,只剩枪和粮。
陆振南没有急着进攻。
他先派翻译喊话。
“华洋军队奉命救人。放出矿工和医生,交出抢掠财物,可给活路。”
山坡上很快响起一阵枪声。
子弹打在矿区外的石头上,溅起碎屑。
这就是回答。
陆振南转身下令。
“迫击炮打高处火力点,不准打仓库和诊所。二连从东侧摸上去,三连切断北面山路。狙击手盯住看押人质的人。”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道:“告诉弟兄们,救不出人,这仗就不算赢。”
炮声很快响起。
迫击炮弹落在山坡高处,几个机枪火力点被压了下去。二连沿着洗矿沟向上推进,士兵们踩着泥水,一步一步靠近木屋。
敌人开始慌了。
他们原本以为华洋军队会顾忌人质,不敢真打。可华洋军并不往人质堆里冲,而是先切火力点,再断退路,最后把整个矿区一点点包起来。
中午时分,北面山路被三连封住。
几名当地武装想带着医生突围,被狙击手打倒在路口。医生摔在泥地里,立刻有华洋士兵冲上去,把人拖回掩体。
仓库那边也传来喊声。
被关押的矿工听到外面有人用桂柳口音喊话,终于知道救兵来了。几个胆大的矿工从里面撞开木门,和看押他们的武装扭打在一起。
二连趁机冲入仓库。
枪声在木屋间响了十几分钟。
等陆振南进入矿区时,战斗已经结束。
三十多名矿工救出二十九人,其余几人死在昨夜转移途中。两名医生救出一人,另一人被敌人拖走时中枪,没能撑到医疗队赶来。
陆振南站在诊所门口,脸色铁青。
矿区里的华人矿主陈广泰拄着拐杖走过来,声音沙哑。
“长官,这矿过去是我们几家华商合办的。缅甸人收税,土司收税,残军也收税。交了钱还要被抢,人命在这里不值一块银元。”
陆振南没有接话。
陈广泰看着矿区口那面华洋军旗,忽然跪了下去。
“若华洋愿意管,我们愿意交税,愿意出粮,愿意出人修路。只求你们别打完就走。”
这句话很快传到黄明诚耳中。
黄明诚亲自赶到银山矿区。
他没有立刻答应陈广泰,只让军需官登记矿工、医生、矿产、粮仓和道路情况。
随后,他下令在三岔路口设立第二个检查站。
木牌很快竖了起来。
上面写着:华洋护商队银山临时救护点。
不是军政府。
不是占领区。
只是救护点。
可所有人都明白,只要华洋军旗插在这里,只要粮食和药品从这里发出去,这个“临时”二字就不会轻易拿掉。
当天傍晚,河内收到银山矿区战报。
白先义看完后,把电报递给外交部长。
“明天发声明。华洋军队在缅北救出被非法扣押矿工和医生,并设立临时救护点,接收难民和伤员。”
外交部长问道:“主席,要不要提银山矿区?”
“提。”白先义说道,“但不要说控制矿区,说维护商路安全。”
史密斯也在一旁。
他沉默片刻,说道:“英国人会认为你们在接近腊戍。”
白先义淡淡一笑。
“我们本来就在接近腊戍。”
史密斯一时无言。
他忽然意识到,华洋在缅北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却每一步都没有退路。
夜里,缅甸政府的第二封抗议电报抵达河内。
几乎同时,黄明诚也发来密电。
缅甸政府军一部已从南面北上,声称要接管银山矿区。
白先义看着地图,手指轻轻点在银山三岔路口。
“可以谈,但旗不能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