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信纸放下,又拿起来。同一张纸上,正面的字与背面的字,笔迹不同。正面的字是左手写的,收笔极重,没有上挑。背面的字也是左手写的,可收笔极轻,最后一笔带一点上挑。正面是安蕙的笔迹。背面是薛崇简的笔迹。两个人,一封信。安蕙写了正面,薛崇简写了背面。可安蕙已经死了。她死之前将信交给了薛崇简。薛崇简在背面加了米汤字,将信送了出来。那这句话到底是谁的意思?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东壁画像前。他提笔在素绢上添了几个字——“信有双笔。安蕙正面。薛崇简背面。两句话矛盾。”他搁下笔,转身对苏无名说:“去查。查官廨中那个自首的太平公主,什么时候走的。查她走之前,可曾留下什么。查她走之后,官廨中还少了什么。”苏无名领命去了。狄仁杰又对李元芳说:“去含元殿。查李贞儿烧假钱模之后,可曾留下什么。查殿中可还有旁人。查殿后可还有第二个人进出。”李元芳也去了。
天近午时,苏无名先回来。他说官廨中那个自首的太平公主,走的时候是五更天。她走之前,在偏殿客位上坐了很久。客位旁的茶盏中剩着半盏冷茶。茶盏底压着一枚铜扣。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双”。他将铜扣递上来。狄仁杰接过。铜扣背面刻着“双”字。扣面上的金花是完整的,花心处没有凹点。他翻过来看背面。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是另一个人的笔迹——“狄阁老。这枚扣子是我留的。我是李贞儿。我替太平公主自首。可我没有替到底。我跑了。我跑之前留了这枚扣子。扣子上的‘双’字,是双面人的意思。太平公主是双面人。她一面是太平公主,一面是金花令主。可还有第三面。第三面是李唐宗室。她是李冲的女儿。她是我的表姐。她让我替她自首。可她不知道,我也有我的计划。我在含元殿烧的假钱模是假的。真的模在我手中。我要用真模重开金花令。可我没有重开成。薛崇简来了。她抢走了真模。她去了蒲州。她在蒲州别业。她在等。等狄怀英来。你若要抓她,便去蒲州。她在别业。”狄仁杰将“双”字扣收入袖中。他站起来,走到东壁画像前。素绢上已经写了近百字。他提笔在“信有双笔”旁边添了最后一笔——“双归匣。李贞儿跑。真模在薛崇简手中。薛崇简在蒲州。木匣未封。”他搁下笔,转身对苏无名说:“去蒲州。查别业。查薛崇简。”苏无名领命去了。
天近黄昏时,李元芳回来。他说含元殿中李贞儿烧假钱模之后,殿中留下了一小片没有烧尽的纸角。纸角上有一个字,只写了一半。是“模”字的左半边。他将纸角递上来。狄仁杰接过纸角,对着日光看。纸角上的“模”字左半边写得极浅极细,收笔处有一个上挑。是薛崇简的笔迹。他慢慢将纸角放下,对李元芳说:“薛崇简在含元殿中留了纸角。纸角上的‘模’字,是在指真模。真模在她手中。她将真模带去了蒲州。可她没有回别业。她在别业附近。她在等。等狄怀英来。”他站起来,对门外道:“虎恪。备马。去蒲州。”虎恪领命去了。狄仁杰转身对李元芳说:“去查。查蒲州别业附近所有的旧宅、废庙、枯井。查薛崇简可能藏身的所有地方。”李元芳也去了。
到蒲州时,天已全黑。别业烧得只剩四面焦墙。狄仁杰走到后院假山底下。暗室入口已被碎石堵死。他让人将碎石搬开。暗室中一切如旧。可铁柜柜门半开。柜中空空如也。铁柜底座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是薛崇简的笔迹——“狄阁老。你追到此处。可知我为何留此柜?柜中原本放着假钱模。真的模在我手中。我将真模带到了别业后墙那口井底下。井底石室中有一只铁匣。铁匣中放着真模。你取走它。焚了它。假钱的事便终了。可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太平公主没有走。她在别业。她在暗室。她在等。等你取走真模。等你以为假钱的事终了。然后她便来。来杀你。来杀所有知道金花令的人。”狄仁杰将丝帛收入袖中,站起来。他走到别业后墙那口井前。井口覆着石板。他将石板撬开。井中有水。他沿绳而下。井底石室中放着一只铁匣。铁匣柜门半开。柜中放着假钱模。真的模。他取走假钱模,凑近火折。火苗舔舐铜模,铜模不会燃烧。他将铜模收入袖中,攀上井口。他站在院中,将那卷丝帛从袖中取出来,凑近火折。火苗舔舐纸页,将那行字一寸一寸吞没。他转身对李元芳说:“回神都。将真模放入木匣中。然后去含元殿。抓太平公主。”他翻身上马,朝神都方向疾驰。到含元殿时,天已蒙蒙亮。殿门紧闭。殿中亮着灯。他推门进去。龙椅前站着一个人。她穿着一件素灰宫装,发间别着一根银簪。她的右手小指多一节。是六指。她的耳垂上有一颗黑痣。是太平公主。她见狄仁杰进来,没有跑。她只说了一句话:“狄阁老。你来得比我算的快了一日。”狄仁杰在对面坐下。他将“双”字扣和“终”字扣并在一处。两枚扣子合拢,扣面上的金花合成一朵完整的实心金花。金花花心处浮出一行字——“双归终。终归狄。金花令终。”他看着太平公主,说了一句话:“太平公主。你自首是假的。你让李贞儿替你自首。可她没有替到底。她跑了。你便来了含元殿。你在等。等李贞儿替你将假钱模焚了。等狄怀英来。你退不退?”太平公主将两枚扣子从案上拿起来,翻看背面。她的手指在扣面上停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狄仁杰。她的眼中浮出一层极淡极亮的光。她说了一句话:“狄阁老。我退。我回蒲州。我告诉我自己——‘金花令终了。’”她迈步朝殿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狄阁老。李贞儿在官廨。她在等。等她自己的机会。你不必再等我。”她迈步走出含元殿,消失在晨光中。
狄仁杰站在殿中,将两枚扣子收好。他慢慢将竹杖在殿砖上顿了顿。他转身朝殿外走。回到官廨后,他将木匣从东壁画像前取下来。他打开匣盖,将那两枚扣子放进去。匣中七十六枚铜扣。他将匣盖合上,锁好。他提笔在素绢上添了最后一笔——“双归匣。终归匣。太平退。李贞儿跑。真模焚。金花令终。木匣封。”他搁下笔,退后一步,朝画像深深一揖。然后他转身,将书房的灯一盏一盏吹灭。黑暗中,他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树上的“归”字铜铃在晨风中轻轻响了一声。他慢慢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