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入山后，天边只剩一线暗红。五庄观内鸦雀无声，只有断树根部渗出的金色汁液滴落在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清风明月跪在树旁，肩膀微微颤抖。唐僧坐在殿中，双手合十，嘴唇微动，却念不出一句完整的经文。八戒缩在角落，眼睛盯着地面。沙僧站在门边，手握降妖宝杖，指节发白。悟空仍立在果园废墟里，风吹乱了他的毛发，他没有抬手去理。
一道紫气自东而来，划破天际。云头落下，镇元子现身。他身穿青袍，脚踏布履，面容平静，目光却直落向那倒下的果树。他的脚步未停，走到断树前站定，低头看了许久。
随后他抬头，袖袍一挥。
一股无形之力席卷而出，悟空还未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已被卷入袖中。他挣扎了一下，声音闷在袖里传出：“放开我！”
全场皆惊。唐僧猛地起身，刚要开口，却被陆压轻轻按住肩膀。陆压站在殿前石阶上，太阳镜后的目光紧锁镇元子，没有说话。
清风扑上前，跪倒在地：“师尊，就是他毁了人参果树！昨日您走时树还好好的，今夜他们来了，果子被偷，树也被推倒……”他说不下去，伏地痛哭。明月也在一旁抽泣。
镇元子闭上眼，呼吸缓慢。片刻后，虚空之中传来一道声音，清晰而沉稳：“念其同属玄门根脉，且留一线情面。”
是黄角大仙。
镇元子睁开眼，神色稍缓。他再次挥袖，悟空跌出，摔在地上。他迅速翻身站起，握紧金箍棒，怒视镇元子，却没有再动手。
“你可知这树活了多少年？”镇元子问他。
悟空不答。
“它生于混沌初开，长于天地未分。万年才结一次果，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果，再三千年成熟。你一怒之下将它连根拔起，可想过后果？”
悟空咬牙：“你们端上来又不让人吃，还要我们装作没看见？”
“那是供奉祖师之物。”明月低声说。
“我不稀罕你的果子！”悟空吼道，“我只是不想被当成外人！”
镇元子看着他，忽然叹了一声：“罢了。”
他转身走向正殿，袍角扫过门槛：“树已毁，人难追。今日不问罪，只论道。若能辩明大道真义，胜过千株灵根。”
众人怔住。
“清风、明月，设宴。”镇元子坐下主位，“请唐长老上座。”
唐僧迟疑片刻，缓步上前，在客席落座。其余人依次入席。陆压坐在唐僧身侧，手始终放在葫芦上。观音不知何时出现在殿外莲台上，白衣飘然，神情宁静。
素斋摆上桌，无人动筷。
镇元子看向唐僧：“贫道有一问——何为大道？”
唐僧合十：“慈悲普度，舍身饲虎，此乃大道。”
镇元子摇头：“此是小乘之仁，非大道本体。”
唐僧眉头微皱。
镇元子手指天空：“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万物自有其序，生灭由天，非人力可强改。你执着于‘救’，却不识‘生’之自然，岂非逆道？”
唐僧沉默。额头有汗渗出。
“若见蝼蚁将死，你救否？”
“救。”
“若救，则违天地之择；若不救，又失慈悲之心。你当如何？”
唐僧张口，却无言以对。
良久，他低头：“先生之言，如雷贯耳，贫僧受教。”
镇元子点头，不再多言。
这时陆压开口：“道法自然，万物有序。佛言众生平等，可蝼蚁与麒麟同列？草木与人共灵？此非乱序乎？”
观音起身，合掌：“形虽异，命虽殊，但一念善心可通天地。正因有差，方显慈悲可贵。愿力均施，不分贵贱，才是真平等。”
陆压冷笑：“可你们建庙收香火，立等级分佛子凡夫。灵山脚下乞儿不得入殿，谈何平等？若真无求，为何广招弟子，聚拢信仰？”
观音神色不变：“修行需依止，众生根器不同，故有次第。并非排斥，而是引导。”
“引导？”陆压声音冷了几分，“用愿力织网，把人心困在规则里，叫引导？你们许人长生，换其信仰，和交易有何区别？”
观音轻声道：“不信者不渡，信者亦非因利而信。真心向善，自有感应。”
陆压不再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下腰间的葫芦。葫芦微微震动，发出低鸣。
殿内安静下来。
镇元子举杯：“今日之辩，无胜负，唯有益。诸君远来不易，且饮此杯，共赏五庄残景。”
众人举杯，却无人喝下。
夜风从园中吹来，带着泥土与枯叶的气息。断树的影子投在石桌上，像一道裂痕横贯其中。悟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仍有淡淡的金色残留。他想起那棵树倒下的瞬间，天地变色，风起云涌，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哀鸣。
八戒偷偷从怀里摸出一块瓜，小口啃着。沙僧坐得笔直，目光落在唐僧身上。唐僧望着杯中清水，水面映着烛光，轻轻晃动。
观音垂目，指尖捻动佛珠，低声诵经。
陆压忽然问：“你们真的相信，所有生命都能成佛吗？”
观音睁眼：“信。”
“那石头呢？泥土呢？这桌子，这杯子，也能成佛？”
“一切有情，皆具佛性。”
“无情之物呢？”
“大道无处不在，何来有情无情之分？”
陆压冷笑：“你们把一切都归于‘佛性’，可曾问过这天地是否愿意被定义？”
没人回答。
镇元子放下酒杯：“时候不早了。今夜便在此歇息吧。明日再说其他。”
清风明月起身收拾碗筷，动作轻缓。他们走过悟空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终究没有说什么。
陆压站起身，走向庭院。他站在断树前，蹲下身，伸手触碰那渗出金色液体的根部。指尖沾上一点，他放在鼻前闻了闻，然后收回手，重新系紧葫芦。
悟空也走了出来，站在他旁边。
“你不恨我？”悟空问。
陆压看他一眼：“树不是你一个人毁的。”
悟空低头：“我是出手的那个。”
“你冲动，但不蠢。”陆压说，“你只是不明白有些东西不能用拳头解决。”
悟空没说话。
远处，观音仍在莲台上打坐。唐僧回到殿中，重新坐下，开始默念经文。这一次，他的声音很稳。
沙僧守在门外，一动不动。
八戒躺在偏殿的草席上，嘴里还含着瓜皮，眼睛闭着，但睫毛微微颤动。
镇元子站在正殿门口，望着满天星斗。
忽然，九曜星枢鉴在远方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