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指山下，风从山谷吹过，带着碎石滚动的声音。唐三藏站在山脚，抬头看去。山体裂开数道深缝，铁链穿过岩层，深深扎进地底。他身后白马静立，随从低头不语。
他解开包袱，取出香炉，放在地上。点燃三炷香，插进土里。双手合十，闭眼诵经。声音平稳，一字一句清晰传出。
“南无阿弥陀佛……”
风吹动他的袈裟，香火在风中未灭。山顶忽然有光闪了一下，极轻，像水波掠过。一道符纸从空中落下，悬停在他面前。
六字真言写在黄纸上，笔迹刚硬，墨色如金。这是如来亲书的封印帖，镇压了五百年的齐天大圣，就在这山腹之中。
唐三藏睁开眼，看着符纸。他知道这一关必须过。观音早已指点，取经路上第一难，便是救出这位大圣。唯有他能护法前行。
他整了整衣袖，双膝跪地。动作缓慢但坚定。手掌合拢举至眉心，低声说道：
“弟子玄奘，奉旨西行，路经宝山，不敢惊扰。今知大圣因缘被缚，特来相迎。若蒙天意许可，愿共赴灵山，修成正果。”
话音落，指尖轻轻触上符纸。
符纸没有抵抗。它缓缓卷起，自上而下，如同有人亲手收拢。金光顺着纸边流下，渗入空气，消失不见。
大地开始震动。
最初是轻微的颤动，接着越来越强。岩石发出断裂声，山体中央裂开一道巨大口子。铁链崩断，一段段飞出，砸进远处山林。尘土冲天而起，遮住视线。
唐三藏没有起身，也没有后退。他仍跪着，手放在膝上，目光直视前方。
一声长啸从山腹传出。
高亢、清亮，穿透云层。云被震散，阳光照下来。金光从裂缝中冲出，直射天空。那光持续数息，然后收敛。
一个人影落在地上。
身高八尺，头戴金箍，身穿虎皮裙。双眼睁开时，精光四射。他站在那里，不动，只盯着唐三藏。
孙悟空。
他被困五百年，不是因为打不过天兵天将。他是被天命压住的。只有取经人亲自揭帖，才能解开这层因果。现在他出来了，自由了。
他低头看着唐三藏。这个人没有法力，身体普通，连站都站不稳。但他刚才说的话，是真心的。不是为了利用他，也不是为了完成任务。他是真的想带他走。
孙悟空没说话。
他绕着唐三藏走了一圈，脚步很轻。停下时，站在侧面，再次打量。这个和尚不怕他。别人见他都是逃，是跪，是求饶。这个人只是坐着，合掌，等他开口。
“你为什么要放我？”孙悟空问。
声音低沉，不像吼叫，也不像嘲笑。他在问一个事实。
唐三藏抬头，“因为你该走了。”
“五百年前我大闹天宫，打得十万天兵不敢近身。如来用一座山压我，说我不守规矩。你现在放我出来，不怕我再闹一次？”
“怕。”唐三藏说，“但我更怕没人愿意听你说过什么。”
孙悟空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会听到一堆佛法道理，会有人说“众生平等”“回头是岸”。可这个人说的是——他愿意听他说。
他看着唐三藏的眼睛。里面没有恐惧，也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安静的力量。
他单膝跪地。
动作干脆，没有犹豫。膝盖碰地时发出一声闷响。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弟子孙悟空，愿拜师父为师，护您西行，不死不休。”
天上响起一声钟音。
不是来自某处寺庙，也不是人间敲响。那声音像是从规则里生出来的，回应了这句话。地面的裂缝停止扩张，边缘开始缓慢合拢。残留的黑气从石缝中逸出，被阳光蒸发。
山体不再摇晃。
风也停了。周围一片寂静。远处树林中有鸟飞起，又落下。一切恢复平静。
唐三藏伸手，扶他起来。
孙悟空站定，身形挺拔。他摸了摸头上的金箍，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东西还在，说明束缚并未完全解除。但它不会再锁住他的意志。
他看向西方。
那边有灵山，有真经，有一条他从未走过的路。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他问。
“现在就可以。”唐三藏拿起包袱，系在肩上。转身走向白马。
孙悟空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迈步跟上。
两人一马，站在山前。五指山仍在身后，但已不再是牢笼。断掉的铁链躺在地上，锈迹斑斑。
唐三藏翻身上马。
孙悟空没骑马，也没腾云。他就走在旁边，脚步和马蹄同步。他们沿着官道往前走，速度不快。
太阳偏西，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还没走出十里地。前方山路拐弯处，尘土扬起。有四道光影正从东面疾驰而来。速度极快，踏空而行，每一步都在空中留下痕迹。
孙悟空停下。
他眯起眼，看向那四道光。其中一人背着一把羽扇，另一人脚下踩着火轮。他认得这种气息。
不是佛门的人。
“师父。”他说，“前面有人来了。”
唐三藏勒住马缰，望向前方。
四道身影在半空中划出弧线，由远及近。他们在离山路百丈外落地，站成一排。中间一人穿青袍，手持竹杖，眼神扫来。
孙悟空往前一步，挡在唐三藏马前。
那人开口：“前方可是唐三藏法师？”
声音不高，却清楚传到耳边。
唐三藏在马上合掌，“贫僧正是。不知几位施主何事拦路？”
青袍人未答。他身后一名少年模样的人往前半步，盯着孙悟空，眼中闪过战意。
孙悟空冷笑一声。
他抬起右手，握拳，指节发出咔的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