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探子回来了。”廖化到达营地,脸色凝重。
“说。”
“琅琊那边,这两天来往开阳方向增兵至少一千。臧霸麾下孙礼亲自坐镇阳都,距离我们不足百里,看来是在等待时机。”
终于来了。
夏侯惇在时,臧霸还忌惮三分。如今这支威慑力量撤离,那头盘踞在琅琊的猛虎,自然不会放过为孙观报仇的机会。
“城内现在什么反应?”
“百姓有些恐慌。”徐盛如实道,“几个屯田营的老兵倒还稳得住,但新募的辅兵里已经有人传言,说臧霸要发兵一万,踏平利城。”
“一万?”陈功冷笑一声,“臧霸总共才多少人马?他能抽调来打我们的,最多五千。去,让裴元绍抓几个传谣的,当众杖二十。非常时期,乱军心者,严惩不贷。”
“是!”
徐盛正要转身,又被叫住。
“文向,你和高忠、元俭随我准备一下。明日一早,我们南下去郯城。”
“郯城?”徐盛一怔,“主公要去找曹公?可许昌路途遥远——”
“不找曹公。”陈功转过身,目光投向南方,“带上礼物,找新任的徐州刺史,车胄车大人。”
第二天,五匹马踏碎官道上的薄冰,向南疾驰。
陈功一马当先,身后跟着徐盛、高顺、廖化,以及一名熟悉郯城地形的向导。
“主公,这个车胄,听说是个左右逢源的人。”高顺策马与陈功并行,压低声音道,“此前只在许昌任闲职,并无显赫战功。曹公派他来徐州,怕是……”
“因为他是曹公的亲信。”陈功接过了话头,“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有机会。”
廖化在另一侧皱眉:“属下愚钝,请主公明示。”
“若来的是个程昱、荀攸那般的人物,我们这点小心思,怕是早就被看穿了。”陈功抹了把脸上的雪沫,“车胄平庸,所求无非是安稳度日、捞些功劳。我们给他安稳,给他功劳,他自然愿意给我们庇护。”
徐盛恍然大悟:“主公是要借刺史之名,压臧霸?”
“不止。”陈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要的,是让车胄亲口允诺——若琅琊擅自用兵,刺史府必会干涉。”
高顺沉吟道:“可车胄会为了我们,得罪臧霸吗?臧霸虽名义上归附曹公,实则半独立,拥兵万余,是徐州实际上的地头蛇。”
“所以不能空手去。”陈功拍了拍马背上沉重的行囊,“上次的宝藏,抽出来点孝敬刺史,但是也不能太阔绰,露富。”
郯城,刺史府。
新任徐州刺史车胄正对着炭盆烤手,案几上堆着尚未熟悉的卷宗。他年约四旬,面白微胖,确实如传闻中那般,带着久居京城的气质,与这尚武的徐州格格不入。
“使君,门外有人求见。”亲兵入内禀报。
“谁啊?没见本官正忙着熟悉政务吗?”车胄不耐烦地摆手。
“来人自称利城营别部司马,陈功。说是有要事禀报。”
“别部司马?”车胄皱眉想了想,“哦,就是夏侯元让临走前提过一句的那个屯田起家的?他能有什么要事……罢了,让他进来吧。礼数不可废。”
片刻后,陈功一人入内,拱手行礼:“末将利城营别部司马陈功,拜见车刺史。”
车胄抬眼打量。眼前的年轻人一身戎装风尘仆仆,但举止沉稳,眼神清亮,不似寻常武夫那般粗野。他脸色稍缓:“陈司马不必多礼。坐吧。听说你有要事?”
陈功却不坐,再次躬身:“使君新任,末将本应早来拜见。只因北境不宁,军务缠身,拖延至今,还请使君恕罪。些许薄礼,不成敬意,恭贺使君履新之喜。”
说着,他拍了拍手,打开行囊拿出里面的箱子。
箱盖打开。
车胄原本慵懒的目光,瞬间僵住了。
箱内整整齐齐码着金饼,在炭火映照下流淌着诱人的光泽。上面还放着几卷精美的帛书。
“这……陈司马,这是何意?”车胄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在许昌为官多年,不是没见过钱,但一个小县城的别部司马出手就是一小箱金饼,这手笔……
“使君明鉴。”陈功这才在下首坐下,语气诚恳,“末将奉命屯守利城,护卫徐州北门。自上任以来,剿匪安民,开垦荒田,不敢有丝毫懈怠。如今利城周边已初见安宁,之前剿匪所得钱财,上缴刺史府,以充军资。这些,是末将的一点心意,也是利城军民对使君的拥护。”
车胄的脸色好看了许多。他示意亲兵盖上箱子拿到后堂,然后轻咳一声:“陈司马忠勤王事,本官自是知晓。只是你方才说北境不宁?所指为何?”
陈功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不敢隐瞒使君。琅琊相臧霸麾下部将孙观,上月勾结山匪,欲劫掠利城商队。末将被迫反击,将其击杀。此事本已了结,但近日探得,臧霸因孙观之死,对末将怀恨在心,正调集兵马,似有南下报复之意。”
车胄的眉头皱了起来:“有这等事?臧宣高乃朝廷命官,岂会因私怨擅动刀兵?陈司马是否多虑了?”
“末将也希望是多虑。”陈功叹了口气,“但使君可知,三日前,臧霸已将孙礼调至阳都,增兵一千?阳都距我利城,骑兵一日可至。而夏侯将军恰于此时北返许昌。使君,这时间,未免太巧了些。”
车胄的手指在案几上敲了敲。他不是傻子,这里面的道道,一点就透。
“就算如此,”车胄缓缓道,“臧霸若真用兵,也是你二人私怨。本官初来乍到,强行干涉,恐激化矛盾……”
“使君!”陈功突然提高声音,随即又意识到失态,连忙拱手,“末将失礼。只是使君,此事绝非私怨这般简单!”
“哦?”车胄挑眉。
“敢问使君,臧霸盘踞琅琊多年,听调不听宣,其麾下军马,可曾向刺史府报备员额?其收取赋税,可曾按制上缴?其任免官吏,可曾请示朝廷?”
陈功一连数问,句句诛心,“孙观为何敢勾结山匪?因为他知道,在琅琊,臧霸的话比朝廷的律法管用!”
车胄的脸色沉了下来。陈功这些话,戳中了他最敏感的地方——权力。
“如今使君新任,正是树立威信之时。若坐视臧霸因一己私怨,跨郡攻杀朝廷正式任命的别部司马,那徐州各郡如何看待使君?他们会觉得,使君连自己的部属都庇护不了,连最基本的法度都无法维持!”陈功趁热打铁,“届时,政令不出郯城,使君这刺史,如何做得下去?”
车胄的额头渗出细汗。他原本只想安稳捞几年资历,可若真如陈功所说……
“再者,”陈功的声音缓和下来,带上一丝诱惑,“此事对使君而言,或许也是个机会。”
“机会?”
“正是。”陈功点头,“使君可曾想过,为何曹公派您来徐州,而非他人?”
车胄一怔。
“因为曹公需要的,是一个能稳住徐州,又不至于激起地方势力强烈反弹的人。”
陈功缓缓道,“臧霸势大,强行铲除,必然生乱。但若任由其坐大,迟早尾大不掉。使君若能借此次机会,敲打臧霸,让他明白——私动刀兵,刺史府绝不坐视。这既维护了朝廷法度,树立了使君威信,又向曹公展示了使君调和地方、掌控局面的能力。岂非一举数得?”
车胄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那依你之见,本官该如何做?”
陈功心中一定,知道成了七八分。
“末将不敢替使君做主。只有些愚见,供使君参详。”他恭敬道,“其一,请使君以刺史府名义,发文斥责琅琊,质询其调兵至阳都之意。无故聚兵,意欲何为,先占住大义名分。”
“其二,请使君允诺,若臧霸果真不顾朝廷法度,擅攻利城,刺史府绝不会坐视不理,派兵前来支援。”
他抬起头,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年轻的别部司马。此人不仅有胆魄,更有心机,而且……很会送礼,很会说话。
“陈司马,”车胄终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你很不错。利城有你镇守,本官放心。”
“全赖使君栽培。”
“这样吧,”车胄捋了捋短须,“斥责文书,本官明日就发。至于允诺嘛……这样,若臧霸真敢动兵,你速报刺史府。本官必会派兵相助,以安地方。如何?”
陈功深深一揖:“有使君这句话,末将和利城军民,就安心了!使君大恩,末将没齿难忘!”
“诶,都是为朝廷办事。”车胄摆摆手,语气亲热了许多,“对了,利城那边,若还有什么难处,尽管报来。屯田所需耕牛、农具,刺史府可酌情调拨一些。”
“谢使君!”
又寒暄片刻,陈功告辞离去。
走出刺史府时,天色已近黄昏。徐盛等人牵马迎上,眼神中带着询问。
陈功翻身上马,只说了两个字:“成了。”
“主公高明!”廖化喜道。
“先别高兴太早。”陈功一抖缰绳,“车胄的允诺,应该是臧霸攻打利城,我们要挺住削弱他们兵力,刺史才会派兵收割,从中捞取好处。”
“如果我们不堪一击,车胄是不会得罪臧霸,定会让我们自生自灭!”
“走,回利城。最迟三天,臧霸就会收到刺史府的文书。我倒要看看,这位琅琊土皇帝,敢不敢公然打车胄的脸。”
五骑冲出郯城北门,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与风雪中。
刺史府内,车胄又打开了那小箱子,拿起一块金饼掂了掂,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个陈功,懂事。”
亲兵在一旁小心道:“使君,真要为了他,去敲打臧霸?那臧宣高可不是好相与的……”
“你懂什么。”车胄将金饼丢回箱子,“本官初来乍到,正需立威。臧霸跋扈,众人皆知。我敲打他,名正言顺。况且,这陈功说得对——若连个别部司马都护不住,谁还把我这刺史放在眼里?”
他走到窗前,望着北方:“发文吧。语气严厉些,就写闻琅琊擅调兵马,聚于阳都,刺史府甚为关切。徐州乃王化之地,各郡当谨守本分,毋生事端。速报调兵缘由,以安民心。”
亲兵领命而去。
车胄坐回炭盆边,烤着手,嘴角含笑。
一份斥责文书,换来二十多斤黄金,还能树立威信,向曹公展示自己勇于任事。这笔买卖,划算。
至于臧霸会不会恼羞成怒?
车胄并不太担心。他背后是曹操,臧霸只要不傻,就不敢针对刺史府如何。最多是给陈功下绊子,如果陈司马能挺住,我派兵收割买个好也不是不可,还能结交夏侯将军。
“陈功啊陈功,”车胄自言自语,“本官可是给你撑腰了。接下来,就看你自己有没有本事,在臧霸的虎视下活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