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随着阙宣,穿过那隐蔽的洞口,后面竟是一条更为幽深、却明显有人工修葺痕迹的甬道。
走了约莫百步,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比外面藏宝石窟小一些,但更显雅致的石室。室顶有数道天然缝隙,将外面的微弱的天光和雪花引入,形成独特的光影。
室内有石床、石桌、石凳,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汩汩冒着热气的温泉池。墙壁上凿有书架,摆满了竹简和帛书。角落堆放着一些陶罐、药篓,俨然一处世外隐居之所。
阙宣示意陈功将陶应放在石床上,自己则从一个陶罐中取出些黑乎乎的药膏,又从药篓里拣出几样草药,动作熟练地开始为陶应处理伤口。
“陶公子腹部这一刀,入肉颇深,幸未伤及脏腑。只是失血过多,需好生静养。”阙宣一边敷药包扎,一边说道,语气平和,仿佛刚才那场血腥厮杀从未发生。
陈功、高顺、吕玲绮站在一旁,警惕未消,但更多的则是好奇与震惊。
“阙……阙先生,”陶应虚弱地开口,眼中满是困惑,“您怎么会在这里?家父当年不是……”
“不是杀了我,对吗?”阙宣接过话头,手上动作不停,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苦笑,“世人皆道,陶恭祖杀阙宣,并其众。不错,当年我聚众起事,自称天子,确实是取死之道。与恭祖合作攻取华、费,也不过是互相利用。”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追忆之色:“恭祖此人,他看中了我麾下那些泰山、徐州子弟的悍勇,也忌惮我天子名号可能带来的麻烦。所以,他设宴款待,席间伏下刀斧手……”
陈功心中一动,这段历史他知道。
“但他终究……未能狠下杀手。”阙宣语气转缓,带着一丝唏嘘,“或许是念在昔日并肩作战的情分,或许是不想彻底寒了泰山子弟的心。那一夜,他秘密将我送走,对汉室外宣称已将我就地正法。而后,他收编了我的部众,也……替我保管了这些年搜罗积累的一部分财货军械,也就是外面那些。”
他指了指外面藏宝石窟的方向。
“他让我隐姓埋名,远走高飞。可天下之大,何处是安身之所?我想起早年曾与恭祖勘探过此处隐秘,便辗转来此,一是避祸,二是……守着这些东西。
恭祖曾说,若他日陶家有难,或天下有变,或可凭此物,有所作为。他给了我一幅密图,告知了开启之法,也……留下了那句血脉验证的机关。”阙宣看向陶应,“他说,若他的后人持图而来,并能以血脉开启石门,便意味着时机已到,或陶家已至绝境。”
陶应泪水涌出:“家父……家父从未对我明言……”
“他自然不能明言。”阙宣叹道,“此事若泄露,对陶家,对我,都是灭顶之灾。他将秘密带进了坟墓,只留给你一线渺茫的希望。你能找到这里,想必……陶家已遭大难?”
陶应哽咽着,将刘备如何逼走陶谦、致使陶谦忧愤而终、陶家败落的过程简单说了一遍。
阙宣听罢,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刘备……刘玄德。哼,仁义之名,天下皆知。可这乱世,真正仁义的,又有几人能活到最后?恭祖当年,便是太过……罢了,往事已矣。”
他包扎好陶应的伤口,净了手,走到石桌前坐下,目光转向一直沉默倾听的陈功。
“陈司马,”阙宣的目光变得锐利而审视,“陶公子称你为主公。你身为曹军别部司马,却与陶谦后人同行,寻此秘藏,意欲何为?莫不是也想效仿曹操、刘备,挟此资财,割据一方?”
陈功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前辈明鉴。陈某确为曹军别部,但首先是为在这乱世中求存,护佑一方百姓。利城新附,百废待兴,流民遍地,粮草匮乏。寻此秘藏,首要为解燃眉之急,安顿流民,稳固城防。至于割据一方……陈某尚未有此野心,但求乱世之中,能有一片立足安身之地,让我和追随我的人,能活得有尊严些,不必任人鱼肉。”
“只为安民求存?”阙宣似笑非笑,“那孙观称你杀他族人,夺其产业,又作何解?”
“孙茂勾结山匪,为害地方,证据确凿。陈某依法剿除,何错之有?”陈功语气转冷,“孙观为此寻仇,乃私怨,非公义。今日若非前辈出手,我等已遭毒手。此等睚眦必报、贪婪凶横之辈,纵是臧霸部将,陈某亦无所惧。”
阙宣盯着陈功看了片刻,忽然问道:“你如何看待这天下大势?曹操,刘备,乃至北方的袁绍?”
陈功略一沉吟,谨慎答道:“曹公挟天子以令诸侯,雄才大略,麾下谋臣如雨,猛将如云,势大难制。刘使君仁德播于四海,有英雄之气,然根基浅薄,暂寄人篱下。袁本初四世三公,雄踞河北,兵多粮足,然刚愎多疑,麾下派系林立。天下纷争,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倒是看得明白。”阙宣点点头,“那你觉得,谁能结束这乱世?”
“能结束乱世者,非唯兵强马壮,更需民心所向,政略得当。”陈功缓缓道,“曹操善权谋,刘备善抚众,袁绍……冢中枯骨耳。然最终谁能成事,既要看时运,也要看其人能否始终如一,不悖初心。”
“初心……”阙宣咀嚼着这个词,浑浊的老眼中似有精光闪过,“你的初心,便是安民求存,护佑一方?”
“至少目前是。”陈功坦诚道,“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利城若不能稳,谈何其他?”
阙宣不再发问,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似在权衡。
石室内一片寂静,只有陶应压抑的痛哼和温泉汩汩的水声。
良久,阙宣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和决断:“陶公子,你找的这位主公,倒是有趣。比你那畏手畏脚的父亲,多了几分实在,也比那些空谈大义的诸侯,多了几分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