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营中校场。
百余名新招募的流民青壮站得歪歪扭扭,面黄肌瘦,眼神里混杂着对食物的渴望和对未知的恐惧。
高顺一身普通皮甲,站在他们面前,背脊挺直如枪,即使脸色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那股久经沙场的冷硬气息依旧让嘈杂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我叫高忠。”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砸在地上,“从今天起,你们归我管。你们的活计,是修城墙,巡田埂,押运粮草。但乱世里,光会干活,保不住命,也保不住你们挣来的那口粮。”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茫然的脸:“所以,干活之余,我会教你们怎么列队,怎么听号令,怎么用你们手里的锄头、扁担,在贼人扑过来时,砸碎他们的脑袋!”
人群微微骚动。
“觉得苦?觉得没用?”高顺冷笑,“看看你们自己!除了几把子力气,还有什么?想活着吃下顿饭,想让你婆娘娃儿不被人抢走,就给我把腰杆挺直,把耳朵竖起来!现在,以我为基准,按高矮,排成五行!快!”
起初混乱,但在几名老兵的连踢带喝下,队伍总算有了个雏形。高顺开始教授最简单的站立、转向、齐步走。动作僵硬笨拙,但他极有耐心,也极其严苛,一个动作不对就反复十遍、二十遍。没有鞭子,但他冰冷的目光和毫不留情的斥责,比鞭子更让人心头发紧。
“你们不是兵,是护庄队!但庄子的墙,靠你们修!庄子的粮,靠你们运!自己都站不稳,怎么护?再来!”
远处,陈功和徐盛站在点将台阴影里看着。
“高将军练兵,果然名不虚传。”徐盛低声道,“虽是基础,但要求极严,正是打根基的路子。只是这些人底子太差,又缺油水,恐难持久。”
陈功点头:“先练着,伙食上尽量保证稠粥。剿匪若能得些缴获,给他们也见点荤腥。种子先埋下。”
这时,裴元绍风风火火地闯进校场,浑身带着山林间的潮气和一股子煞气,径直来到陈功面前,压低声音,脸上却带着兴奋:“主公!摸清楚了!”
陈功将他引到一旁僻静处:“说。”
“利城周边,大的贼伙有两股!”裴元绍伸出两根手指,“一股在西边化山岭,头目叫过山风,原是泰山贼的小头目,吕布败后裹挟溃兵流民,现在约有二百来人,兵器杂乱,但悍不怕死,占着化山岭险要,时常下山劫掠商旅和靠近山边的庄子。”
“另一股在北面安岭,头目叫刘波,人马少些,一百五六十人,但更油滑,熟悉北边山林地形,甚至偶尔穿过边界去琅琊那边做生意,据说跟琅琊某些豪强庄子的管事有勾连。两股贼平时井水不犯河水,但都盯着利城这块肥肉。”
“孙家庄呢?最近可有异动?”陈功问。
“孙家庄戒备森严,庄丁不少。不过,俺的人发现,孙家庄有个管事,前天夜里悄悄出庄,往北边去了,像是去安岭方向,但没跟到底。”裴元绍咧嘴,“主公,先打哪一股?依俺看,化山岭那股更肥,也更能立威!”
陈功沉吟。化山岭地势险,强攻伤亡大。安岭牵扯琅琊,更复杂。
“打化山岭。”陈功最终决定,“地势险,我们就引蛇出洞。孙家不是给了个向导吗?正好用上。传令,徐盛、裴元绍,点齐第一、第二队战兵,辅以李曲侯部下五十精锐,带五日干粮,明日拂晓出发。对外就说例行巡防、清剿小股溃兵。高忠,李狗儿留守,继续训练辅兵,看守营寨。”
“得令!”
“对了,”陈功叫住裴元绍,“那个向导,出发前带来见我。”
午后,陈功在自己的营房里见到了孙家派来的向导——手脚粗大的老猎户,叫孙七。眼神有些闪烁,透着精明和不易察觉的审视。
“小人孙七,见过陈司马。”孙七行礼。
“孙七,听说你对化山岭一带很熟?”陈功语气平和。
“回司马,小人世代猎户,常在那一带打猎,略知一二。”孙七谨慎答道。
“嗯。我军明日要去西边巡防,顺便清剿可能滋扰地方的溃兵。你带路,避开险峻难行之处,寻几处适合大队扎营、取水的地点即可。若遇贼人,自有我军处置,你只管带路,保你平安,另有赏钱。”陈功交代得简单,似乎真的只是寻常巡防。
孙七眼中疑惑一闪,连忙躬身:“小人遵命。一定尽心带路。”
孙七退下后,徐盛从屏风后转出:“主公,此人眼神不正,怕是孙家耳目。”
“无妨。”陈功道,“他知道的,就是我们想让他知道的。到了化山岭,你看紧他。真正怎么打,我们自定。”
傍晚,陈功正在查看地图,门被轻轻敲响。
“进。”
吕玲绮端着个粗陶碗进来,里面是冒着热气的黍米粥,还有一小碟腌菜。她将粥放在案几上,低着头:“福伯说……你晚上还没吃。”
陈功有些意外,抬头看她。吕玲绮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裙,头发简单挽起,脸上憔悴未褪,但洗去了污垢,显出原本清丽的轮廓,只是眼神依旧低垂,不与他对视。
“多谢。”陈功道,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温度正好,“营地伙食粗粝,委屈你了。”
吕玲绮站在一旁,手指绞着衣角,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明天要去打贼?”
“嗯,化山岭一股,闹得挺凶。”陈功点头。
“危险吗?”话一出口,吕玲绮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偏过头,“我……我是说,高叔叔说那些贼人很凶悍。”
陈功看着她侧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心中微动,语气放缓:“打仗哪有不危险的。不过准备充分,应该无碍。你和高将军留在营中,照顾好自己。营防我已交代徐盛和李曲侯,安全无虞。”
吕玲绮嗯了一声,又站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那……你趁热吃。”说完,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第二日拂晓,队伍秘密开拔。除了孙七,无人知晓具体目标是化山岭。
两日后,化山岭边缘一处隐蔽的山坳。
徐盛、裴元绍、李通围在陈功身边,孙七被请到远处休息,由两名士卒陪同。
“孙七带的路,绕开了几处明显的上山险道,走的都是相对平缓但绕远的路线。”徐盛指着地上用树枝划出的简易地图,“据我们抓到的舌头说,过山风的老巢在山腰一处天然石洞里,易守难攻。山下只有一条主路,设有哨卡暗桩。”
裴元绍啐了一口:“那孙七果然不老实!尽带我们绕圈子!主公,咋整?强攻伤亡大,放火烧山这季节也不行。”
陈功盯着地图:“过山风靠劫掠为生,坐吃山空。我们大张旗鼓出来巡防,他必然知道。若我们是寻常县兵,他或许龟缩不出。但我们打着曹军旗号,又是新来的,他可能想给我们个下马威,至少也得试探虚实。”
他抬头,眼中闪过冷光:“他不下来,我们就引他下来。裴元绍!”
“在!”
“你带三十人,换上破烂衣服,扮作押送‘粮车’的民夫和少量护卫,从山下主路大摇大摆经过,车辙弄深点,麻袋里装上土石,上面薄薄铺一层真粮食。动静闹大点。”
“李曲侯!”
“末将在!”
“你带一百人,埋伏在主路左侧那片矮树林里,等贼人下山劫粮,截断他们退路。”
“徐盛!”
“在!”
“你带主力一百五十人,埋伏在右侧山坡后,贼人出洞劫粮,你立刻带人抢占鹰嘴岩下的哨卡,堵住山门,然后从侧翼攻击下山贼人!记住,动作要快,要狠!”
“孙七那边……”徐盛问。
“留两个人保护他,别让他乱跑。打完再说。”陈功道,“我自带二十亲卫,在后方压阵策应。去吧,依计行事!”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