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陈功的队伍在官道上拉成一条长龙。
陈功骑着那匹不算神骏但还算稳当的战马，走在队伍中段。身侧是徐盛和刚刚会合不久的李通。
裴元绍带着突击队在前面开道，陶应和李狗儿负责殿后和辎重。化名“高忠”、脸色依旧苍白但已能勉强骑马的高顺，穿着一身普通老卒的皮甲，沉默地跟在陈功马后几步处，低着头，仿佛一个不起眼的亲兵。
“陈军侯，不，该叫陈司马了。”李通比陈功年长几岁，面庞方正，目光炯炯，说话带着南阳口音，“上次老鸦林运粮，你以屯田兵结车阵硬扛并州骑兵，李某就觉着你不是池中物。这才多久？阵斩高顺，献法有功，直升司马！这升迁速度，够快！”
陈功笑了笑，语气谦逊：“李军侯过奖了，运粮那次是兄弟们拼命，侥幸。这次更是仰仗丞相洪福和夏侯将军提携。倒是李军侯，素闻你勇毅果敢，深得李典将军器重。这次能得李军侯相助，同镇利城，陈某心里踏实多了。”
李通摆摆手，很实在：“什么军侯，现在是你麾下一曲军侯，叫我文达就行。李将军让我来，就是给你搭把手的。你放心，我李通分得清主次，既然来了，就听你陈别部的将令。咱们把这利城守好，把差事办漂亮，比什么都强。”
他看了看前后行进的队伍，微微皱眉：“不过陈别部，咱们这人马……是不是单薄了点？我带来一百二十人，你本部战兵民夫加起来的人马，也就五百人顶天。利城北接琅琊，西望泰山，那地方……可不平静。”
陈功点头，神色也严肃起来：“文达兄所言极是。人手不足是其一，其二是新老混杂。我部多是青州兵和屯田兵整编，虽经战阵，但训练时日尚短。文达兄的部下是南阳义勇，剽悍敢战，但可能不太熟悉徐北地形气候。如何尽快捏合成一支能战的队伍，慢慢扩军，是眼前第一要务。”
李通道：“这个好办。到了地头，驻防、巡哨、操练，把两队人打散了混编，以老带新，见几场小仗，自然就熟了。只是……”他压低声音，“北面那位臧相……”
陈功目光微凝：“夏侯将军有交代，我们心里有数即可。眼下，先站稳脚跟。”
两人正说着，后面传来一阵小小的喧哗。原来是李通部下几个新补入的年轻士卒，见路旁林子里窜出只野兔，兴奋地呼喝着想去追，队形有些乱。
“吵什么！列队行进！”李通脸色一沉，回头厉喝。那几个士卒顿时噤声，缩回队伍。
陈功看在眼里，对徐盛道：“文向，传令下去，行军途中，严禁喧哗、离队、擅动弓弩。再让各队头目检查士卒鞋履、绑腿，今日路程不短，别有人掉队。”
“是！”徐盛领命，策马向后传达。
李通看着徐盛干练的背影，赞道：“你这位徐队率，沉稳干练，是个人才。”
“文向确是我的臂助。”陈功道，余光瞥见身后高顺（高忠）在马背上微微点头，似乎对徐盛刚才的处置也表认可。他心中稍定，有这几人在，部队骨架算是撑起来了。
队伍继续向北。越往前走，战乱和水患的痕迹越明显。废弃的村落，荒芜的田地，偶尔能看到倒毙路旁的饿殍，被乌鸦啄食。流民三三两两，面黄肌瘦，看到军队经过，大多惊恐地躲进路旁沟壑或林中。
陶应从后面赶上来，与陈功并辔而行，低声道：“主公，根据之前打听和沿途所见，利城及周边数县，受战祸影响极重。县城虽未破，但城外村镇大多残破，流民估摸不下数千。城中存粮恐怕有限，豪强或许有囤积，但未必肯轻易拿出。我们这几百人过去，第一关就是粮食。”
陈功皱眉：“郡里没有拨付？”
陶应摇头：“东海郡治在郯城，自身也刚经历动荡，能按时拨付我们定额军粮就算不错了。想多要，难。夏侯将军也说了，需我们自己想办法。”
“以战养战，清剿匪患，或许能得些缴获。”李通道，“但匪窝里未必有多少存粮。最终还是得靠屯田。利城附近有河流，土地也不算差，只是荒了。若能尽快组织流民垦荒，种些速生的豆菽，或可缓解。”
陈功点头：“到了之后，文达兄负责军事布防和清剿，陶兄协助我与地方交涉，文向整训部队，裴大哥和李狗儿负责营建和初期物资调配。屯田之事……我亲自抓。高忠。”他回头。
高顺（高忠）微微一怔，驱动马匹靠近些：“司马。”
“你伤未愈，先随在我身边。屯田安民，看似民政，实则关乎军心根基。你经验丰富，多帮我想想。”陈功这话既是掩饰高顺身份，也是真心请教。高顺治军极严，对后勤营务想必也有心得。
高顺（高忠）默默点头，沙哑道：“属下……尽力。”
正午时分，队伍在一处有溪流的林边空地休整，埋锅造饭。士卒们围着篝火，啃着干硬的饼子，就着热汤。陈功、徐盛、李通、陶应等人也聚在一处火堆边。
裴元绍拎着水囊过来，大大咧咧坐下：“他娘的，这一路死气沉沉，看得人憋屈。什么时候能碰上一伙不开眼的毛贼，让弟兄们活动活动筋骨！”
李通笑道：“裴队率别急，到了利城，有你打的。这一带溃兵、山贼、水寇，怕是少不了。”
徐盛却道：“剿匪是其次，首要是立稳。我们初到，地形不熟，民心未附，冒然出击，易中埋伏。我以为，当先遣精干哨探，摸清利城方圆五十里内山川地理、道路村落、匪患大致情形，再做计较。”
“徐队率稳重。”李通赞同。
陈功正要说话，忽然，坐在外侧、一直沉默喝着汤的高顺（高忠）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手中喝汤的动作微微一顿。
几乎同时，陈功脑海中，沉寂的将星图鉴突然闪过一条极淡的提示：
【警告：微弱敌意窥视感来自东南方林缘，距离约八十步，持续约三息后消失。】
敌意？窥视？陈功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吃着饼子，目光却似无意地扫向东南方那片树林。林木茂密，幽深难测，看不出任何异常。
是溃兵？探子？还是……别的什么？
他相信高顺的战场直觉，也相信系统不会无故提示。
“文向，李曲侯。”陈功放下饼子，声音如常，“饭后休整两刻钟。派两队哨骑，往前后官道三里处警戒。另外……东南那片林子，看着挺深，让斥候摸过去看看，有没有野兽踪迹，免得夜里惊了营。”
徐盛和李通对视一眼，虽然觉得陈功这命令有些突然和细致，但也没多问。
“是！”徐盛起身去安排。
很快，四名斥候两人一组，小心地摸向东南树林。陈功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全神贯注。高顺（高忠）也微微调整了坐姿，身体看似放松，实则处于随时可以暴起的戒备状态。
约莫一刻钟后，斥候返回。
“报司马！林中未发现大队人马踪迹，但有新鲜马蹄印，约两三匹马，在林子边缘停留过，又往东北方向去了。看蹄印深浅和粪便，马匹疲惫，但赶得很急。”
两三骑？不是溃兵大队。是探马？还是……
陈功心中疑窦更深。会是谁？臧霸的人？还是其他势力？
“知道了。加强警戒，尤其是夜里。”陈功吩咐道。
“诺！”
队伍继续开拔。陈功骑在马上，心中那丝不安却未散去。那窥视感……带着敌意，却又似乎有些不同。他摇了摇头，或许是太紧张了。
他并不知道，就在东南方那片林子更深处，几棵大树后，吕玲绮、福伯和赵五，正屏息趴伏在厚厚的落叶中，心脏狂跳。
他们原本是远远尾随着一支小股流民队伍，想借机靠近官道，辨认方向，却意外发现了这支打着曹军旗号、但看起来并非主力的部队。更让吕玲绮浑身血液几乎凝固的是，她一眼就认出了队伍中那个骑在马上的年轻军官！
陈功！那个放她走，又杀了高叔叔的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看方向，是往北去？他升官了？身边跟着不少兵。
一瞬间，无边的恨意和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冲动涌上心头。她想冲出去，想质问他，想为高叔叔报仇！但福伯和赵五死死拉住了她。
“小姐！不可！他们人多！我们只有三人！”福伯急得老脸煞白。
赵五也低声道：“小姐，仇要报，但不是现在！送死毫无意义！”
吕玲绮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她看着陈功在队伍中与人交谈，看着他从容下令，看着他那张比记忆中似乎成熟了些、也更深沉了些的脸……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
鬼使神差地，当队伍休整时，她竟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悄悄潜行到林缘，想看得更清楚些。她想看清他的表情，想从他脸上找出伪善或残忍的证据。
她看到了他对部下发号施令，也看到了他闭目养神时微蹙的眉头。然后，就看到了他派出的斥候朝这边摸来。她赶紧和福伯赵五退入更深密的林中，仓皇避开。
“他……他发现我们了？”吕玲绮喘着气，心有余悸。
赵五摇头：“不像。更像是例行侦察。不过，此人的警觉性很高。”
“小姐，我们快走吧！此地不宜久留！”福伯催促。
吕玲绮却看着陈功队伍远去的烟尘，眼神剧烈挣扎。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滋生。
“不……我们跟着他们。”吕玲绮的声音低哑而坚定。
“什么？！”福伯和赵五大惊。
“他们往北，我们也往北。他们人多，走官道，相对安全，我们可以远远跟着，借他们的势避开一些散兵游勇。”吕玲绮快速说着理由，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更深处的原因，是她想弄清楚一些事情，想……离那个谜团更近一些。“而且，我想知道，他去北边做什么。或许……能找到机会。”
福伯和赵五拗不过她，而且仔细一想，跟着一支规模不小的官军后面走，确实比他们三个乱闯要安全些，只要保持足够距离。至于“机会”，他们只当是小姐仇恨未消，想着将来。
于是，三人便远远吊在了陈功队伍的后面，利用山林地形掩护，相隔至少二三里，小心翼翼。
陈功对此一无所知。他带着队伍，在次日傍晚，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利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