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寒风开始凛冽，但第十六屯田营的营地却一天比一天热闹起来。
有了盐利带来的第一笔资金，陈功果断兑现承诺，新招的五十名青壮在“管饱饭、有肉吃、有月钱”的诱惑下，很快到位。营地规模扩大了一倍，窝棚增加了三十余座，外围的木栅栏也被加高加固，四个角落建起了简易的望楼。
每日天未亮，营中便响起操练的号角。徐盛将新老兵混编，以老带新，从最基础的队列、号令，到兵器格挡、小队配合，一丝不苟。裴元绍则专门负责搏杀技巧和山地野战演练，他的方法简单粗暴但实用，新兵们虽叫苦不迭，但进步肉眼可见。
营旁新开垦的十亩菜地也初具规模，耐寒的菜苗在徐盛的精心照料下顽强生长，为单调的饮食增添了一抹绿色。
更关键的是，有了稳定的盐利收入，陈功终于能缓解粮草压力。他通过张士平的关系，以略低于市价但现钱交易的方式，分批购入了三十石粟米和一批过冬的粗布、麻绳等物资。营中士卒的气色明显好转，对陈功和这支新建营头的归属感与日俱增。
然而，营地的变化和逐渐宽裕的景象，终究没能完全掩盖住。
“屯长，您看那边。”西坡粮田边缘，胡三指着远处第十六屯田营热火朝天的营地和整齐的操练队伍，对王疤脸低声道，“这才几天？又招了几十号人，听说顿顿有稠粥，隔三差五还能见点荤腥。他们哪来的钱？”
王疤脸眯着三角眼，脸上那道疤在寒风中更显狰狞。他早就注意到陈功营地的异常。新建营头，按惯例头几个月是最难熬的，粮饷被克扣，军械短缺，人心浮动。可这陈功，非但没垮，反而越发红火！
“张军侯拨的那点东西，够他们塞牙缝？”王疤脸阴恻恻道，“肯定有别的来路。胡三，你这几日，可发现什么异常？”
胡三挠挠头：“别的倒没发现……就是他们营里那个姓陶的文书，还有那个叫李狗儿的队副，隔三差五就往城里跑，每次回来都驮着些麻袋，神神秘秘的。还有，前几日天黑后，好像看到他们营有人往西边山坳里运东西……”
“山坳？”王疤脸眼神一厉，“具体位置看清了吗？”
“天太黑，没跟太近，怕被发现。但大概方向错不了。”胡三邀功似的道。
王疤脸摸着下巴，眼中贪婪和狠厉交织。陈功这小子，肯定在搞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发财！私盐？盗墓？还是劫了哪路商队？不管是什么，绝不能让他这么舒服！
“去，把咱们队里最机灵的两个斥候给我叫来，再准备一下，今晚……”王疤脸压低声音，对胡三耳语一番。
胡三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当夜，子时。
营地西侧三里外的一处隐蔽山坳里，几点微弱的火光在寒风中摇曳。这里被陈功选作临时的制盐工坊，位置隐蔽，背风，且靠近一处小小的山泉。
三座简陋的草棚里，陶应正带着五名绝对可靠、家眷都在营地中的老卒，忙碌地进行着提纯作业。大缸里粗盐溶解，经过多层麻布和木炭过滤，再倒入浅陶盆中加热蒸发，最后得到细白的结晶。整个过程虽然原始，但严格保密，操作者甚至被要求蒙住口鼻，减少交谈。
今夜是第五批盐交货前的最后一晚，三十斤精盐即将完工。陶应亲自监督，一丝不苟。
就在草棚外数十步的灌木丛中，两个黑影如同鬼魅般伏在地上，正是王疤脸派来的斥候。他们远远看着草棚中晃动的人影和隐约的水汽、热气，闻着空气中那股淡淡的、不同于寻常炊烟的咸涩气味，互相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兴奋和贪婪。
“是在煮盐！”一个斥候用极低的气声道，“怪不得他们有钱！是在私制盐！”
“快，回去报告屯长！发财了！”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去，如同来时一样。
两个时辰后，王疤脸的营帐内，灯火通明。
“什么？私自制盐？！”王疤脸听完汇报，猛地站起身，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芒，“你们看清楚了？！”
“千真万确，屯长！”斥候赌咒发誓，“雪白的盐，比官盐也不差多少！那山坳里至少存了几十斤！”
张军侯也被王疤脸连夜请来，此刻坐在主位，面沉似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比王疤脸想得更深。
“陈功……好个陈功！”张军侯缓缓开口，声音冰冷，“瞒得好紧啊，竟然私下制盐，牟取暴利……按律，该当何罪？”
王疤脸立刻会意，狞笑道：“私制盐铁，形同谋逆！按律当斩！军侯，咱们这就点齐人马，去把那山坳端了，人赃并获！到时候，秘法是咱们的，陈功的命……也是咱们的！”
张军侯沉吟片刻，摇头：“不可鲁莽。陈功如今是夏侯将军挂了号的，没有确凿证据，动他容易惹麻烦。而且那山坳位置，易守难攻，万一打草惊蛇……”
他眼中寒光一闪：“他不是明晚要交货吗？我们就在他交货的时候动手！人赃并获，铁证如山！届时，就算夏侯将军过问，我们也是依律行事！”
“军侯高明！”王疤脸拍马屁道，“那……我们带多少人？陈功手下那帮人，可不好惹，尤其是裴元绍那个莽夫。”
张军侯盘算了一下：“陈功营中能战之卒，不过百人。明晚他交货，必然要带精干人手护卫盐货和钱财。营中空虚。我们兵分两路，我带五十亲兵，伏击他的交货队伍，你带三十人，趁虚突袭他的营地，控制留守人员，搜检证据，尤其是找到秘法的详细记录或知情者！记住，动作要快，要狠，不留活口！事后就说是剿灭私盐贩子，遭遇反抗！”
“不留活口……”王疤脸舔了舔嘴唇，眼中凶光毕露，“明白！某家早就看那帮泥腿子不顺眼了！”
冬夜深沉，阴谋在黑暗中发酵。
然而，张军侯和王疤脸都低估了陈功的谨慎，也低估了徐盛的能力。
就在王疤脸的斥候窥探山坳的同时，徐盛安排在营地外围和高处的暗哨，已经发现了这两个不速之客。虽然未能当场擒获，但异常迹象立刻被报告给了徐盛。
徐盛当即找到正在核对账目的陈功和陶应。
“队率，今夜有不明身份者窥探西边山坳，虽未擒获，但行迹可疑，似有武艺在身，非普通流民或猎户。”徐盛沉声汇报，眉头紧锁，“结合近日王疤脸的人频频在附近出没，恐对我不利。”
陈功放下竹简，与陶应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我们的盐，恐怕被盯上了。”陶应低声道，“张军侯、王疤脸不是傻子，营地变化和我们的频繁采购，他们必然起疑。”
陈功走到简陋的地图前，手指点着山坳和营地的位置，大脑飞速运转：“若他们是冲着盐来的，最佳动手时机……就是我们下次交货的时候。人赃并获，还能抢走秘法。”
他眼中寒光一闪：“他们将计就计，我们也将计就计！文向，你立刻去安排……”
次日，一切如常。营地照旧操练，陶应和李狗儿照旧带着几名老卒，驮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在黄昏时分离营，前往徐州城方向。一切都与往日交货时无异。
然而，他们离开后不到半个时辰，营地的气氛悄然变化。徐盛以“夜间防寒演练”为名，将所有新兵集中到营地中央的大棚里，由几名老卒看管。
裴元绍则带着四十名最精锐、装备最好的老卒，埋伏在营地各个要害位置和窝棚暗处，弓弩上弦，刀出半鞘。营地外围的陷阱、绊索被再次检查和加强。
陈功自己，换上了一身利于行动的皮甲，腰佩精钢环首刀，与徐盛一起，登上了营地正门的望楼。寒风呼啸，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他们来了。”徐盛目光锐利，望向营地西侧的小路。那里，约三十个黑影，正借着暮色和地形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营地摸来。为首者身形粗壮，脸上疤痕在最后的天光中隐约可见，正是王疤脸！
“按计划，放他们进来。”陈功声音冰冷。
王疤脸带着三十个手下，顺利摸到了营地栅栏外。出乎他意料，营门处居然只有两个无精打采的哨兵，靠在门柱上打盹，营地内也一片寂静，只有中央大棚里隐约传来人声。
“果然空虚！”王疤脸心中大喜，对身后打了个手势，“上！控制营门，进去后见人就抓，反抗者格杀勿论！重点搜陈功的窝棚和那个陶文书的住处！”
“是！”手下们低声应和，抽出兵器，如狼似虎地扑向营门！
两个哨兵似乎被惊醒，惊慌失措地想要叫喊，却被扑上来的匪徒轻易制服，堵住嘴捆了起来。营门被迅速打开，王疤脸一马当先，冲了进去！
然而，就在他们全部踏入营地、离开营门不到二十步时，异变突生！
“咻——啪！”一支响箭尖啸着射上夜空！
“哐哐哐！”刺耳的铜锣声在营地四处同时敲响！
原本寂静的营地瞬间活了过来！两侧窝棚的草帘被猛地掀开，黑暗中无数弓弩探出，冰冷的箭簇在微弱的天光下闪着寒光！营地中央大棚的门被推开，但出来的不是惊慌的新兵，而是裴元绍那张狞笑的脸和他身后二十名刀盾齐备的精锐！
“王疤脸！等你多时了！”裴元绍暴喝如雷，“弟兄们，关门打狗！”
“不好！中计了！”王疤脸魂飞魄散，他猛地回头，只见刚刚被轻易打开的营门，不知何时已被从外面重新关上、顶死！望楼上，火把次第燃起，照亮了陈功和徐盛冰冷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