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看宏观的攻城路线,
开始逐日逐时辰地对比凌国军队的实际行进和城防图上的标注——然后他发现了
一个巨大的盲区。
冷笑在沈珩脸上一闪。太快了——快到对方没看见。
没看见也好,这个秘密不能让他看见。
回师后第五天,下午。沈珩继续看攻城作战日志。
他不再看宏观的攻城路线,
开始逐日逐时辰地对比凌国军队的实际行进和城防图上的标注。
日志很详细,每一天、每一个时辰做了什么、打了哪里、死了多少人,
全部记录在案。沈珩把日志摊在桌上,城防图放在旁边,两份文件并排对照。
第一天,凌国军队到达燕国都城北面扎营。
城防图上标注东门弱点为城门最旧,凌国斥候确认属实。
第二天,凌国军队开始攻城,主攻东门。
城防图标注东门段护城河最窄,只有三丈,凌国工兵在东门段填河,
一个时辰就填出了一条通道。第三天,凌国军队攻破东门。
城防图标注东门城门楼年久失修,结构脆弱,凌国攻城锤只砸了三十下,
城门楼就塌了。到这里为止,一切都很合理。
凌国按照城防图上的弱点来打,每一步都验证了城防图的准确性。
城防图是可靠的,至少在东门这段是可靠的。
但沈珩继续往下看的时候,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第四天,凌国军队从东门涌入城内,按照常规攻城战术,应该直奔王宫。
但凌国军队没有直奔王宫——他们先向南面推进,占领了城南的几个关键据点。
第五天,凌国军队从南面转向西面,占领了城西的粮仓和军械库。
第六天,凌国军队才转向北面,向王宫方向推进。沈珩皱起了眉。
凌国军队从东门进城后没有直奔王宫,而是先向南,再向西,最后向北,
绕了一个大圈。
最短的路线是从东门直接向北,穿过内城到达王宫,只需要半天。
但凌国军队绕了两天。
沈珩在燕国都城的简图上把凌国军队经过的路线画了出来——东门、南面据点、
城西粮仓、王宫。一条弧线,绕过了内城的中心区域。
他盯着这条弧线看了很久,做了一件事:
把这条路线和燕国王室寝宫的位置放在一起对比。结果让他愣住了。
凌国军队绕路的路线,从东门向南,再向西,
再向北——这条路线恰好避开了王室寝宫。
如果凌国从东门直接向北穿过内城到达王宫,他们会经过王室寝宫的东侧。
但凌国没有走这条路线,他们绕了一个大圈,从王宫的西侧接近,
完全避开了寝宫。这不是巧合。沈珩的呼吸变重了。
他放下笔,双手撑在桌沿上,盯着简图上那条弧线和寝宫的位置。
弧线像一只张开的手掌,把寝宫护在了掌心里。
沈珩重新拿起城防图,这一次他不再看上面标注了什么,
而是看上面没有标注什么。
城防图上标注了城墙、城门、护城河、守军部署、粮仓位置、军械库位置,
信息很全面。
但沈珩一眼就发现了一个遗漏——城防图上没有标注王宫的防御部署。
一份如此详细的城防图,标注了城墙、城门、护城河、守军、粮仓、军械库,
却没有标注王宫。这不合理。
王宫是都城的核心,任何一份城防图都应该包含王宫的防御信息。
除非提供城防图的人故意不标注王宫。为什么不标注?沈珩想到了两种可能。
第一种,提供城防图的人不希望凌国知道王宫的防御部署,他在保护王宫。
但这个解释说不通——如果他忠于燕国,为什么要提供城防图给凌国?
第二种,提供城防图的人不希望凌国走最短的路线攻入王宫,他在拖延时间。
如果是第二种,那他故意让凌国绕路,多花两天才能到达王宫。
他需要这两天的时间来做什么?
沈珩翻到作战日志的第六天,凌国军队攻入王宫的记录。
攻入王宫后,主力部队搜索王宫各殿,燕王于正殿被俘。
王室成员情况如下:燕王被俘,燕王妃不知所踪,燕国太子被俘,
其余王室成员被俘或阵亡。
秦烈见过陆渊一次。一次就够了——那种人见一次忘不了。
燕王妃不知所踪,沈珩的目光停在这行字,指尖在纸面上停了很久,燕王妃,
他的母亲,在凌国攻入王宫的时候,不知所踪。“不知所踪”是什么意思?
逃跑了?被藏起来了?还是死了?
沈珩把日志翻回第四天,重新看凌国军队入城后的路线。
东门向南,向南向西,向西向北,绕过了寝宫。
如果凌国从东门直接向北,他们会经过寝宫的东侧,距离寝宫不到百步。
百步,按照行军速度,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但凌国没有走那条路。
他们多花了两天,从南面绕到西面,再从西面转向北面。
两天,四十八个时辰,足够一个人从寝宫里撤离,穿过密道,逃出城外。
沈珩的手指攥紧了笔杆,他想起姜伯说过的一句话——你娘是个聪明人。
聪明到什么程度?聪明到能修改城防图,引导凌国军队绕开自己住的地方?
提供城防图的人引导凌国绕开了寝宫,灭燕当天,燕王妃从寝宫里消失了。
这两个事实之间有没有联系?沈珩不敢往下想,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
如果提供城防图的人引导凌国避开寝宫,是为了给寝宫里的人争取撤离的时间,
而燕王妃在凌国攻入王宫时不知所踪,那提供城防图的人保护的人,
也许就是他的母亲。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他的脑子里,窗外已经黑透了,秦烈来了,
沈珩把城防图和日志推到秦烈面前。你看这里。
“他指着凌国军队入城后的行进路线,”从东门进来,先向南,再向西,
再向北,
绕了一个大圈。为什么?秦烈凑过来瞄了一眼。
“最短的路是从东门直接向北。”沈珩说,”半天的路程,他们多走了两天。
“秦烈的眉头皱了起来。
“两天够干什么?”沈珩问。秦烈略一思忖。
“……够一个人从王宫里逃走。”“对。
”沈珩说,“王宫寝宫在东门到王宫的必经之路上。
如果凌国从东门直接向北,他们会经过寝宫,不到百步。但他们绕开了。
”秦烈沉默了。还有一件事。
“沈珩指着城防图,”你看这份城防图,城墙、城门、护城河、守军、粮仓、
军械库,全部标注了。但王宫的防御部署,一片空白。秦烈的脸色变了。
“一份这么详细的城防图,偏偏没有王宫。”沈珩说,“这是故意的。
”“你的意思是——”提供城防图的人,故意不标注王宫,城防图,
是用来保护人的。秦烈靠在椅背上,盯着那张城防图。
“提供城防图的人是谁?
”沈珩没答,他不能回答,至少现在不能,但他已经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名字。
沈珩在笔记本上写了第三行字:城防图故意不标注王宫防御。
凌国绕路两天,王宫守军从两千人变成三百人。
三个事实指向同一个结论——有人在灭燕之前,从内部瓦解了燕国的防御。
这个人是燕国的人,而且这个人非常了解王宫的布局,知道寝宫在哪里,
知道凌国从哪条路线会经过寝宫,知道如何引导凌国绕开寝宫。
他停了片刻,又在下面补了一行:补充:
城防图上标注的东门弱点“城门最旧”,
经凌国斥候确认属实。
但“护城河最窄”和“城门楼年久失修”这两条,凌国斥候是否独立验证过?
日志中没有记录。
如果这两条是城防图独有的信息,那提供城防图的人不仅修改了弱点位置,
还可能夸大了东门的脆弱程度,确保凌国选择东门作为主攻方向。
写完这行字,他放下笔,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他闭上眼,那些画面浮了上来。
母亲的脸在火光中模糊不清,只有那双手很温暖,空气里有药草的味道。
“不对。”沈珩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他睁开眼,发现桌上的茶不知什么时候洒了,洇湿了笔记本的一角。
他擦干水渍,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一个名字。
燕国丞相,灭燕前失踪,提供城防图的人,引导凌国避开寝宫的人。
他的父亲,沈珩看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
沈鼎,燕国丞相,灭燕前一个月从燕国都城消失,去向不明。
沈珩在离国文牍司工作期间,曾经试图调查父亲的下落,但所有线索都断了,
像是有人刻意抹去了一切痕迹。
现在看来,沈鼎不是消失了。
沈鼎是去执行一个计划了——一个用城防图换取妻儿安全的计划。
如果这个推测是对的,那沈鼎不仅修改了城防图,引导凌国避开寝宫,
他还在灭燕前和凌国达成了某种交易——用燕国的城防信息,
换取凌帝对燕王妃和沈珩的安全承诺。
但凌帝没有遵守承诺,凌帝扣留了沈鼎,灭了燕国,杀了无数人。
沈珩翻到下一页,继续看材料,他需要更多的证据。
一个名字和一堆推测不能说明任何问题,他需要铁证。
他需要证明沈鼎修改了城防图,需要证明沈鼎和北堂之间有联系,
需要证明沈鼎在灭燕前就计划好了这一切。
但有一件事他已经确定了,城防图上有一个巨大的盲区。
不是凌国军情司的盲区,是提供城防图的人故意制造的盲区。
这个盲区保护了寝宫里的人。而他的母亲,就是从那个盲区里消失的。
“母亲,你还活着吗?”
这个盲区保护了寝宫里的人。而他的母亲,就是从那个盲区里消失的。
他的父亲,亲手设计了这一切。
沈珩起身走到门口。门开着。开着的门——不是安全。
*(第38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