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伯的剑不见了——不是被偷了,是被他主动放到了沈珩枕头旁边。
沈珩醒来的时候,剑的飞燕纹正对着他的眼睛。
姜伯在隔壁屋里说了一句话,隔着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你父亲留给你的东西,不止一把剑。剑是给你防身的。兵是给你复国的。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怎么用,你自己定。
天亮的时候,沈珩做了一个决定,但他不确定这个决定是不是对的。
姜伯的剑不见了。
他整夜没怎么睡,铁匠铺的地上硬邦邦的,硌得他后背疼。
他换了几次姿势,每次翻身都碰到地上的碎木头或者铁屑。
最后他放弃了,坐起来,靠着墙,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变亮。
天亮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找赵三。
赵三家门口。
赵三坐在台阶上,跟昨天一样的姿势,背靠着门框,脸上缠着布条,
手里攥着一块血布。
但今天他的旁边多了一根木棍,靠在门框上,有一人多高,手腕粗细。
沈珩站在他面前。
晨光从东边的屋顶上照下来,把赵三脸上的布条照得发白。
那块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痕迹,干的,
但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赵三。
赵三仰起脸,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眼睛下面有深不见底的黑眼圈,
昨晚应该也没睡好。
你小子,一大早跑来干什么?
沈珩蹲下来,跟他平视。
我要走了。今天晚上走。
赵三的指尖在血布上顿了一拍,只有一下,然后他继续摩挲那块布,
什么都没发生。
我知道。你昨天那个表情,我就知道你肯定要走了。
沈珩安静了一下。
我走之后,镇上的事——
你放心走吧,赵三打断了他,镇上有我。
沈珩望着他。
赵三,落云镇的地头蛇。
收保护费、欺行霸市、打架斗殴,镇上的人见了他都绕着走。
沈珩刚来落云镇的时候,赵三还带着人堵过他的路,逼他交。
那时候赵三看他的眼神,跟看一只肥羊没什么区别。
现在这个赵三,说镇上有我。
沈珩拍了拍赵三的肩膀。多谢你。
赵三摆了摆手,动作很大,布条跟着晃了晃。
别谢我。你走了,那些人就冲着我来了怎么办?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苦笑,是玩笑,但也不全是玩笑。
沈珩认真地说:不会的。他们要找的人是我,跟你没有关系。
赵三安静了几息,说了一句让沈珩意外的话。
你走了以后,镇上的事我来管。谁要是敢欺负老百姓,我赵三第一个不答应。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认真,不是在说大话,像在做一个承诺。
沈珩怔了一下。
他看着赵三。
赵三的脸上还缠着布条,鼻梁上有一道新结的痂,看起来狼狈得很。
但他的眼睛很亮,一种沈珩从未见过的光。
你的鼻子,记得让老孙头帮你看看,他以前学过接骨。
赵三咧了咧嘴,一笑就疼,五官又皱成一团。
知道了知道了。你走吧,别婆婆妈妈的。
沈珩起身来。
他走了两步,赵三在身后说了一句。
小子。
沈珩停下来,没有回头。
赵三没有看他。他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块血布,用手指摩挲着布上的血迹。
活着回来。
三个字,声音很低。
沈珩。
他没再吭声。
柳娘的酒馆。
陆渊在的地方不需要牌子。不需要职务。人认的不是牌子——是人。是陆渊。
酒馆还没有收拾完。
地上还有碎瓷片和碎木头,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酒气和木屑的味道。
但柳娘已经把桌子扶起来了,断了一条腿的那张没有扶,靠在墙边。
椅子修了两把,还有一把彻底散架了,木条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柳娘正在擦桌子。
她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
抹布在桌面上划过,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又慢慢干了。
沈珩立在酒馆门口。
柳娘。
柳娘抬头,她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昨晚没有睡好。
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进来坐。
沈珩走进酒馆,在一张修好的桌子旁边坐下。
柳娘给他倒了一杯水,沈珩接过来,喝了一口,水很凉。
我要走了。沈珩说,今天晚上。
柳娘擦桌子的手顿了顿,只有一下,她继续擦。
我知道。
周老先生的身体……我想拜托你照顾一下。
柳娘点了一下头。我昨天就去看过他了。烧退了一些,但人还是很虚。
我每天给他送饭、换药。你不用担心。
多谢你。
柳娘把抹布放在桌上,看着沈珩。
她的眼睛很黑,不是那种健康的黑,而是一种熬夜太多、疲惫到极点的黑。
但她的目光很稳,稳得让人心里发慌。
她安静了几息。
接着她问了一句。
你还回来吗?
沈珩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说,但这个字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他说不清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那片山林,不清楚能不能绕过凌国的关卡,
不知道能不能到达砺国边境,不知道到了砺国之后会面对什么。
他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活过明天。
如果我能活着回来,沈珩说,我请你喝酒。
柳娘笑了。
但她的眼眶红了。
她转过身去,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瓷片,其实那些碎片她昨天就收拾完了,
地上已经干净了,她只是不想让沈珩看到她的眼睛。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客气。
柳娘背对着沈珩,声音带着一点鼻音,请我喝酒。你欠我的酒钱还没还呢。
沈珩顿了顿。
他笑了。
这是他这两天第一次笑,笑得很勉强,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确实是笑了。
柳娘背过身来。
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她看着沈珩,看了很久。
活着回来。她说。
一个字,轻。
但沈珩说这个字的时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下午。
老孙头的烧饼摊。
摊子支起来了。
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炭火的红光从炉口透出来,把老孙头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正在揉面,两只粗糙的大手把面团翻来覆去地揉,揉得啪啪响。
沈珩走过去,步伐不快不慢,像在丈量距离。
孙叔。
老孙头抬起目光,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神很平静,不是冷漠的平静——是什么都看透了的平静。
他看了沈珩几息,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揉面。
我要走了。
老孙头的手停了。
只停了一息,继续揉。
沈珩没有说告别的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老孙头揉面。
炉子里的火烧得噼啪响,面团的香气飘出来,混着炭火的烟味。
他小时候最喜欢闻这个味道,每天放学路过烧饼摊,老孙头都会给他一个烧饼。
刚出炉的,又香又脆,烫得他两只手倒来倒去。
二十年过去了。
孙叔……
外面的路不好走。
老孙头打断了他,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他弯腰,从炉子里拿出一个烧饼。
刚烤好的,表面金黄,撒了一层芝麻,冒着热气,他用一张油纸包好,
递给沈珩。
路上吃。
沈珩接过烧饼。
烧饼很烫,烫得他手指一缩,差点没拿住,但他握紧了,他不想放手。
这个温度从手指传到手心,再从手心传到胸口。暖的。
他的鼻子一酸。
多谢孙叔。
老孙头摆了摆手,他回头去,继续揉面。
他没有回头。
但沈珩看到了,老孙头揉面的手顿了一拍,只是一下,很短,又继续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沈珩站定在镇口。
夕阳正在落下,金色的光铺在落云镇上。
铺在空荡荡的集市上,铺在歪了的酒馆招牌上,铺在关着的私塾大门上,
铺在铁匠铺没有冒烟的烟囱上。
整个镇子被染成了一片金色。
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他想起二十年前。
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
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记得自己的父母是谁,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他只知道身边有一个大人,一个沉默寡言、力气很大、会打铁的大人。
那个大人牵着他的手,走过镇口这条路。
大人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他点了一下头,他不太懂是什么意思,但他点了一下头。
二十年过去了。
现在他要走了。
他不确定还能不能回来。
初冬的空气灌进肺里,凉到骨头缝,他把老孙头给的烧饼塞进包袱里,还热着。
他转身,走向铁匠铺。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回头瞥了一眼。
落云镇在夕阳中稳稳地躺着,老槐树的枝丫在风中摇晃,
集市的石板路上空无一人。
酒馆的招牌歪了,在风中吱呀吱呀地响,远处,
一缕炊烟从某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来,那是镇上的人在做晚饭。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走。
他没有回头。
但风从北方吹来,带着一股不一样的味道,像是铁锈,又像是血。
北边出事了。不是砺国矿区——是燕国旧都。烽火。
他在落云镇二十年从没见过的烽火。不是示警——是召唤。
有人在用燕国的烽火信号,召唤分散在各地的旧部。
烽火升起来的地方,就是他要去的地方。
*(第9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