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校长却在心里连连摇头。
这件事说到底是京州自己的安排，和汉东大学扯不上什么关系。
电话一挂，他便立刻翻出黄教授的号码打了过去。
“黄教授，您现在在哪儿呢？”
刘校长的声音放得很低，态度也格外恭敬。
黄教授在汉东大学的资历极老，过去他还在学校任教时，刘校长都只是个学生。
电话那头先传来一声爽朗的笑。
“刘校长？”
黄教授有些意外，随后说道：“我在家里呢。怎么，找我这个老头子有事？”
“您可别这么说，我哪敢吩咐您啊！”刘校长赶忙解释，“是有件事，想请您帮个忙。”
“有话就说。”
黄教授笑呵呵地应了一声。
刘校长这才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最后才说道：“您不是离退休协会的会长吗？能不能帮我物色一位政府治理方面的专家？”
黄教授听完，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沉默了片刻。
“这是祁同伟的意思？”
“没错，就是祁书记亲口交代的。”刘校长点头道。
得到确认后，黄教授只淡淡应了一声：“行，这事我来安排。”
刘校长顿时喜上眉梢：“那就多谢黄老了！”
“都是自己人，谢什么。”
说完这句，黄教授便结束了通话。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随手拿起外套披在身上，转身就往门外走。
“老头子，你这是要去哪儿？”夫人见状，连忙问了一句。
“出去找周老头谈点事。晚上不用等我，也别给我留饭了。”
黄教授交代完，径直出了家门。
他要找的周教授，是自己的老同事，两人共事多年，关系一直不错。
周教授刚打开门，看见站在外面的黄教授，先是一愣，紧接着便打趣道：“老黄，昨天不是才碰过面吗？今天又来找我，莫非是想我了？”
“你又不是美女，我想你做什么？”黄教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少贫，我今天是来办正事的。”
“我就知道，你黄老头向来无事不登门。”
周教授哈哈一笑，把人让进屋里：“进来坐。”
两人坐下之后，黄教授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老周，你当年学的是政府治理专业，对吧？”
周教授脸上立刻露出几分得意：“那当然，我当年可是师从——”
“停！”黄教授抬手把他的话截住，“我只问你是不是这个专业毕业的，没让你开始讲自己的光辉历史。”
周教授顿时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我还没说完自己在这个领域有什么成就呢。”
“你的本事我还不清楚？”黄教授笑着说道，“正因为知道你有几斤几两，我才专门跑这一趟。”
“行了行了，赶紧说正事。”
黄教授点了点头：“京州市委想请一位政府治理方面的老教授，过去给他们做一场讲座。”
话音刚落，周教授就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又是李达康想出来的办法？”
“不去！”
周教授的脸色当场沉了下来：“我以前见过李达康，那个人专横得很，开口就是命令，做事也霸道。我去给这种人上课？免谈！”
“不讲，不去，什么都别想。”
他一连拒绝了好几句，提到李达康时，神情里全是反感。
黄教授见状，不由得笑了起来。
“我说老周，你是不是很久没看新闻了？”
“现在的京州市委书记，早就不是李达康了。”
周教授愣了一下。
黄教授接着说道：“至于你说的那个人，他已经被抓起来了。”
“什么？”周教授一下来了精神，“李达康被抓了？那现在京州市委书记是谁？”
“祁同伟。”
黄教授慢悠悠地说道：“说起来，他也是汉东大学毕业的学生，还是高育良的得意门生。”
周教授听后点了点头，随后又追问：“这个祁同伟人怎么样？我先把话说在前面，要是和李达康一样霸道，我照样不去。”
“你放心，他和李达康不是一回事。”黄教授摆了摆手，“昨天他到学校时，你正好出去了。那个人待人和气，说话做事都没有什么领导架子。”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我看他的想法，没准还和你挺合拍。”
周教授的兴趣终于被勾了起来：“哦？怎么说？”
“这位新书记，魄力可不小。”
黄教授坐直了些，缓缓说道：“刚到京州不久，就对一个县的领导班子下了重手，县里差不多三分之二的干部都被查了。这样的动作，京州以前可没见过。”
“如今他又要请你讲政府治理方面的课，我估计，他的目的不会只是办个普通讲座。”
黄教授继续说道：“反腐和政府治理，两边一起下手，京州迟早要换个样子。”
周教授听得若有所思，脸上的排斥也慢慢变成了好奇。
“被你这么一说，我倒真想见见这个祁同伟了。”
“那就去见一面？”
“见！”周教授答得十分干脆。
见他终于松口，黄教授当即又拨通了刘校长的电话。
电话刚接通，刘校长便惊喜道：“黄教授，这么快就有结果了？果然还是得您亲自出马！”
黄教授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我说刘校长，你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点瞧不起我？”
刘校长也知道自己说得不妥，尴尬地笑了两声：“误会，绝对是误会。我这是在夸您能力强。”
“要是换成我去请，周教授未必肯给这个面子，您就不一样了。”
这倒不是刘校长故意恭维。那些老教授虽然已经退休，可一个个都不怕得罪人，身上还带着学者的傲气。更何况，他们和刘校长并不熟，凭什么答应他的请求？
两人约定好接送时间，黄教授这才放下电话。
“老周，时间我已经替你定好了。到时候刘校长会派车过来接你。”
事情安排妥当，两人又坐在一起闲聊起来。
周教授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老黄，祁书记这次到底想让我讲什么？他连具体范围都没说，我总不能到了台上随便发挥吧？”
说着，他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
黄教授点头道：“我只能猜个大概，未必准确。”
“我觉得，他下一步还要继续反腐，只是现在可能碰上了阻力。”
“祁同伟虽说是京州市委书记，可京州并不是一块铁板，下面牵扯着各种势力。一旦动手，就会碰到不少人的利益。”
黄教授的语气沉了下来：“但他没有收手的意思，所以才想先从理论上找个支撑。”
“有理论作依据，再配合实际行动，京州的局面才有机会彻底改变。等局面打开，后面的安排也就容易推进了。”
周教授听完，认同地点了点头。
“老黄，你这个判断很有道理。”
他放下酒杯，感慨道：“这么看来，这位京州市委书记还真有魄力。”
黄教授笑了：“汉东大学培养出来的人，哪能差到哪里去？”
“这话我爱听。”周教授也笑了起来。
第二天，刘校长果然派了车过来，把周教授接到了京州市委。
车子停下后，刘校长拿出手机，满脸笑容地向电话那边说道：“祁书记，我是汉东大学的刘校长，我们已经到市委了。”
“原来是刘校长，你们先等一会儿，我让人下去接。”祁同伟很快回道。
通话结束，祁同伟叫来秘书小张，让他下楼迎接刘校长和周教授。
没过多久，两人便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祁同伟起身走过去，先后与他们握手，脸上始终带着笑意。
刘校长侧身介绍道：“祁书记，这位就是我们汉东大学政府治理专业的老教授，周教授。”
“周教授，欢迎您。”祁同伟客气地说道。
双方寒暄了几句，周教授便对眼前这个人有了新的判断。
祁同伟说话不急不躁，举止也很稳重，整个人透着一股让人舒服的从容。周教授在心里暗暗比较了一番，越发觉得他和李达康完全不是一路人。
又聊了几句之后，刘校长看出两人有事要谈，便主动起身告辞。
办公室里很快只剩下祁同伟和周教授两个人。
祁同伟亲自倒了杯水，放到周教授面前。
“教授，现在没有外人在，我就不说客套话了。”
他看着周教授说道：“这次讲座，还得麻烦您把政府治理方面的专业内容融进去，主题就围绕我接下来的安排来定。”
随后，祁同伟没有任何保留，把自己的想法全部讲了出来。
周教授听得不断点头。
事情果然和黄教授之前猜的差不多，祁同伟请他过来，核心就是反腐，也确实需要一套理论依据来配合后面的行动。
“周教授，您从专业角度帮我判断一下，这条路能不能走得通？”祁同伟问道。
周教授略作思索，随即点头：“没问题，这件事我接了。”
“不过我讲起话来，可能会直接一点，甚至有些尖锐。”
祁同伟笑了笑：“这方面您不用顾虑，您尽管讲，其他问题由我来处理。”
“反腐又不是请客吃饭，话说得重一些，本来就是应该的。”
有了这句话，周教授彻底放下心来。
接下来，两人又围绕城市治理聊了不少专业问题。祁同伟对周教授的学识颇为佩服，周教授也被祁同伟表现出来的领导风度所折服。
聊到后来，周教授忍不住说道：“祁书记，有句话我可能说得不太客气，但您确实比李达康强太多了。”
“我当年也和李达康打过交道，他来找我们开会时，那副颐指气使的模样，简直把自己当成了天下第一号人物。”
祁同伟听后只是笑着摇头：“李达康的性格就是那样。”
“不过，他现在已经是个腐败分子，您没必要再为这种人动气。”
周教授听得哈哈一笑：“汉东需要的就是您这样的干部。像我这种过来人，只希望以后少一些李达康，多一些您这样的人。那才是汉东的福气。”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祁同伟才说道：“周教授，您先回去准备讲稿。什么时候准备妥当，我什么时候安排会议。”
周教授摆了摆手：“这方面没什么难度，明天就能弄好。”
“那我后天开会，您觉得可以吗？”
“当然可以。祁书记，您不用迁就我这个老头子。”
周教授只觉得和祁同伟相处起来十分轻松，完全没有面对某些官员时的压迫感。
谈完之后，祁同伟还亲自把他送到车旁。
“周教授，后面见。”
站在车外，祁同伟冲着车里的周教授挥了挥手，直到车辆离开，这才转身回了办公室。
接下来的工作不能耽搁。
他先把秘书小张叫了进来。
“小张，通知下去，召开一次常委扩大会议。各个局的负责人，还有各县市的领导，都要到场。”
祁同伟停了一下，又交代道：“通知里把情况说清楚，这次主要是安排一场讲座。”
小张答应一声，立即下去办事。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祁同伟闭上眼睛，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场会议对他而言非常关键。只有先把会议开起来，后面的工作才有办法继续推进。
而他接下来要做的，是一项不小的工程。
京州各地的势力盘根错节，即便强如祁同伟，也难免觉得有些头疼。想把这些纠缠在一起的地方势力斩断，眼前这场会就必须开好。
通知很快传了出去。
众人暂时还猜不透这场会议究竟有什么深意，可两天之后，会议正式召开时，该到的人还是一个都没有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