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福这句话一出口,郑副主任的脸色当场变了。
“王福,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他盯着王福,声音也冷了下来。
永年县三分之二的干部都有问题?这已经不是牵扯几个人、几十个人那么简单了。真要按他说的查下去,整个永年县的干部队伍都得被掀翻。
郑副主任既震惊,又本能地不愿相信。要是王福说的是真的,那永年县究竟成了什么地方?
王福却没有半点慌乱,反而笑了起来。
“郑副主任,我说的每一句话都能负责,没有一句是编出来的。”
他的眼神很稳,只是那份平静下面,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王福在永年县当了这么多年县委书记,县里的大小事情几乎没有能瞒住他的。永年县的政治生态早就烂了,很多人手上或多或少都不干净。
他现在主动把这些事情说出来,确实有交代问题的意思,可除此之外,他也在替自己打算。
官场上混了这么久,王福很清楚一个道理:牵扯的人越多,事情就越难处理。只要把永年县大批干部一起拖下水,上面就得考虑影响。到那时候,对他的处罚说不定会减轻,甚至可能不再追究。
这种事情以前不是没有发生过。
李达康担任京州市委书记的时候,下面一个县也曾经爆出过腐败案。当时被抓的是一名副县长,谁知道那人越说越多,最后几乎把全县干部都供了出来。
京州市纪委发现牵扯的人越来越广,赶紧让他停止交代。最后,那名副县长只是被撤了职,没有被送进监狱。
王福如今做的,就是照着那个人的路子再走一遍。
他不相信祁同伟敢把整个永年县的干部都处理掉。祁同伟虽然已经坐上了京州市委书记的位置,可毕竟上任时间不长,根基还没有完全稳住。事情闹得太大,对谁都没有好处。
郑副主任的神色变幻不定。
祁同伟之前交代过,要把永年县的问题查到底,不能放过任何一条线索。可现在,这条线索直接牵出了三分之二的干部,真的还能一查到底吗?
他看出了王福的心思,心里顿时更加复杂。
“郑副主任,我可以继续了吗?”王福笑吟吟地问。
那副神情,仿佛已经吃定了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郑副主任看了他一眼,淡淡应了一声。
王福既然愿意说,那就让他说下去。至于最后怎么处理,自然要把材料交到祁同伟手里,由祁同伟来定。
“说吧。”
王福往椅背上一靠。此时的他明明已经被留置,脸上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得意,仿佛自己才是这场交锋中的胜利者。
“刚才提到的三分之二,绝不是我随口胡扯。先说咱们永年县的李县长,李荣昌。”
“这次你们下来查我,关于我的举报肯定最多。可要论起做过的那些事,李荣昌一点也不比我差。”
王福第一个把李荣昌拉了出来。
两人一个是县委书记,一个是县长,本来就是永年县最大的两名领导。要说谁的问题最重,李荣昌自然排在前面。
郑副主任点了点头。
“关于李荣昌,我们确实收过一些举报,只是数量比你的少很多。”
王福听完,嘴角一翘。
“你们居然还能收到他的举报,倒真是不容易。”
郑副主任推了推眼镜,语气沉了下来。
“别绕弯子,把事情讲清楚。”
“李荣昌做事比我干净利落。或者说,知道他底细的人,已经没几个能开口了。”
王福说得轻描淡写,郑副主任却觉得后背发凉。
“你的意思是,李荣昌杀过人?”
王福点头。
“很奇怪吗?对他来说,这种手段再平常不过。他是永年县本地人,能坐上县长的位置,靠的就是那股狠劲。”
他接着说道,永年县公安局的吴局长就是李荣昌最忠实的打手。扫黑除恶之后,明面上的黑恶势力虽然被抓了一批,可暗地里又有人重新扶持了一批新的势力。
“那个吴局长,就是永年县黑恶势力背后的保护伞。”
王福扳着手指,一件件往外倒。
某年某月,商场里发生过一起伤人案,幕后就是那帮人。
还有一名退休干部,曾经写信举报李荣昌私生活混乱。举报信辗转到了李荣昌手里,一个月后,那名老干部被人在湖里发现,最后的鉴定结果是游泳溺亡。
再后来,几名女大学生回到永年县,被当地的黑恶势力盯上并掳走,遭到了侵害。可在吴局长的安排下,那些人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吴局长替他们遮风挡雨,而吴局长后面站着的,就是李荣昌。”
王福停了一下,又说起了另一件事。
那帮人还建了一栋专门接待官员的楼,里面安排了许多女人,为前来消费的官员提供色情服务。这些女人有的是买来的,有的是被骗来的,还有的是被强行掳去的。
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凡是进去过的官员,基本都被暗中拍下了视频。那些视频成了威胁他们的把柄,谁也不敢脱离李荣昌的控制,只能继续替他做事。
郑副主任听得瞪大了眼睛。
这个年代,竟然还有这种荒唐至极的地方?
“你说的那栋楼,里面到底有多少人?”
王福应了一声,随后把自己听来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里面的种种安排,荒诞得让人难以置信。
不过他也说明,自己从来没有进去过,这些都是听别人讲的。
郑副主任终于压不住火气,抬手重重拍在桌面上。
“简直无法无天!”
王福却像是在看热闹一样,笑着劝道:“郑副主任,先别动怒。这些不过是开胃菜,真正严重的,还在后面。”
他话锋一转,说李荣昌对外人心狠手辣,对自家人却相当照顾。李荣昌如今是二婚,他的第二任妻子,王福也认识。
“那女人原来是护士,李荣昌是在医院认识她的。那时候,她才十八岁。”
自从认识这个护士后,李荣昌就像着了魔,隔三差五往医院跑。王福当年还拿这件事和他开过玩笑,问他是不是看上了医院里的哪个护士。
一年之后,李荣昌和原配离了婚,转头就跟那名护士结了婚。
护士家在山里。为了照顾妻子的家人,李荣昌把她家里的人全都安排到了城里。能解决编制的就解决编制,实在安排不了的,也会另外找份工作。
护士有个智力方面存在残疾的哥哥,李荣昌把他安排成了辅警,平时负责给停车场看门。护士的姐姐则进了一所小学当老师。
说到这里,王福脸上的笑意更加古怪。
“我还听说,李荣昌跟他老婆的姐姐也有关系。他们三个人,平时没少……”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王福脸上满是羡慕,忍不住感慨:“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郑副主任不屑地瞥了他一眼。
“你也没比谁差。”
李荣昌喜欢护士,王福则偏爱情妇。两人的路数不同,可在贪恋权色这件事上,谁也没比谁高尚。
这句话不但没让王福惭愧,反而让他露出几分自得。他心里想得很明白,自己既然已经被抓,至少这些年享受过权力、金钱和女人带来的好处,也算没有白混。
“依我看,李荣昌就是让那个护士迷住了。一个五十多岁的人,竟然能对十八岁的护士上心到这种程度。”
王福回忆着,有一次闲聊时,李荣昌亲口对他说,这就叫爱情。
“我当时差点笑出声。他做了那么多缺德事,居然还有脸把爱情挂在嘴边。”
王福摇了摇头,却又补了一句:“不过从他后来的表现来看,说不准还真有几分真情。”
永年县的绿化工程,几乎都被李荣昌交给了妻子的一个堂哥。那名堂哥听说连书都没怎么读过,却照样能够拿下工程。
除此之外,李荣昌还经常插手司法和人事安排。
只要钱送得足,他就能替人安排职位。要是能通过那名护士的关系找到她,让她在李荣昌面前替你说上几句,事情就更容易办成。
王福一直说,旁边的工作人员也一直记。纸笔摩擦的沙沙声没有停过。
郑副主任听得心头发闷。
一个王福,一个李荣昌,俨然已经把永年县当成了自家的地盘。官职怎么安排、工程交给谁、谁该受到保护,全凭他们一句话决定。
永年县会变得乌烟瘴气,也就不难理解了。
说完李荣昌的问题,王福又开始交代其他官员。
有公安局长干涉案件,把故意杀人改成正当防卫;有乡镇领导长期包养情妇;还有县里的部门负责人收受贿赂,同时私生活混乱。
这一件接一件,王福足足说了一整夜。
等他终于停下来时,郑副主任看了一眼手表,窗外已经亮了。
他打了个哈欠,却没有多少困意。永年县这些事太离奇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这次连夜审讯的收获实在太大,工作人员的笔记本都写满了一本。
工作人员递给他一支烟,问道:“郑副主任,现在怎么办?”
郑副主任接过烟,缓缓吸了一口。
“王福已经交代完了。笔记本给我,你先回去休息。”
他看着手里的材料,沉声说道:“事情牵扯太广,我们做不了决定,得回去请示祁书记。”
“是!”
简单交代几句后,郑副主任带着笔记本坐上了前往京州的车。
一路上,他始终把笔记本紧紧攥在手里。
王福供出了这么多干部,对调查来说当然是意外收获。可供出的内容越多,后续怎么处理就越棘手。
祁同伟说过要严查,可真要按照笔记本上的内容处理,永年县的公职系统恐怕会直接陷入瘫痪。
难道真的要把这么多人全部抓起来?
郑副主任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不替祁同伟做这个主。事情已经超出他们的权限,最终该怎么落子,只能交给祁同伟判断。
到了市委,郑副主任很快见到了祁同伟。
祁同伟见他进来,立刻招呼道:“郑副主任,坐。”
看见他一脸疲惫,祁同伟还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昨晚没休息?”
郑副主任摇头说道:“没事,祁书记。”
他把笔记本拿了出来。
“我今天过来,是专门向您汇报一件事。我们昨夜连夜审了王福,他确实交代了不少问题。”
说到这里,郑副主任的神色变得凝重。
“可他交代的东西太多,涉及的人也太多。您之前要求严查,我不敢擅自决定,所以只能请您来定。”
祁同伟眼神一动,伸手接过笔记本。
“到底牵扯了多少人?”
郑副主任一字一句地回答:“永年县三分之二的干部,基本都在这本笔记里。”
祁同伟没有立即说话,只是翻开了笔记本。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始终低头阅读。里面记录的事情太多,哪怕只是粗略看完,也需要花费不少时间。
郑副主任坐在旁边,心里忐忑地等着结果。
终于,祁同伟合上笔记本,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郑副主任,你怎么看?”
郑副主任苦笑道:“我的想法是,先把王福和李荣昌处理了,其他人……是不是可以暂时放一放?”
“真要全部追究,永年县的干部队伍就得垮掉,整个县的工作也会停摆。”
祁同伟听完,缓缓摇头。
“不,我不同意。”
他抬起头,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凡是牵扯到这件事的人,一律全部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