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立春回燕都复命之后，汉东官场的风向已经变了。谁都感觉得到，一场不小的震动，恐怕很快就要落下来。
赵立春在汉东留下的势力，基本已经被清理干净。接下来会怎么安排，所有人心里其实都有数。
沙瑞金和骆正源，大概率都要被调走。这样一来，汉东一下就会空出两个部级位置，再加上刘省长留下的岗位，便是整整三个空缺。
这三个位置，谁能不眼红？
沙瑞金和刘省长的位置不用多说，都是能够主政一方的封疆大吏。骆正源那个纪委书记的位置，虽然比不上前面两个，却同样是手握实权的岗位。
那可是五人小组成员之一，在汉东常委中的分量也极重。各方势力原本还在互相牵制，此刻却暂时顾不上争斗了，一个个都开始削尖脑袋，琢磨着如何再往前走一步。
赵立春都已经离开了，再继续内耗也没什么意义。与其在汉东互相盯着，不如赶紧去燕都活动活动。
于是没过多久，汉东各路官员便纷纷动身前往燕都。大家都清楚，三个位置最终怎么定，决定权并不在汉东。
沙瑞金家里的门，反倒渐渐冷清下来。李达康却忙得厉害，这段时间几乎天天往燕都跑。
他想做最后一搏，把能用上的人脉都发动起来，争取拿下省长的位置。李达康已经感觉到了压力。
这一次清理赵立春余党的行动中，汉大帮的表现相当突出。高育良再往上走一步，已经不是没有可能。
高育良目前的职务也不低，李达康勉强还能和他抗衡。可一旦高育良真正跨过那道门槛，不管对方坐上的是省长还是省委书记的位置，他李达康都不会有好日子过。
所以，这个省长的位置，他必须争。
只要自己坐上去，汉大帮再想压住他，就没那么容易了。
另一边，沙瑞金同样不好受。他这个层级的人，认识的人自然不少，多少已经听到了一些风声，也隐约猜到了自己的安排。
他也曾多次去燕都，想找上面的人谈一谈，表达自己不愿意调到条线上任职的想法。
比起条线上的领导，他还是更想主政一方。毕竟从手里能够调动的资源来看，封疆大吏的位置，含权量明显更高。
可他跑了几趟，上面始终没有给出明确答复。沙瑞金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最会从对方的态度里判断结果。
没有答复，本身就是一种答复。
他渐渐看出来，自己被调到条线上任职，恐怕已经定下来了。到了后来，他干脆也不再往燕都跑，知道再去也是白费力气。
上面对他在汉东的表现，显然并不满意。甚至还有传言，说如果不是骆正源来到汉东，赵立春的事情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这话听在沙瑞金耳朵里，自然格外刺耳。
从职务关系来说，他是省委书记，骆正源只是他的下属，是他手里用来办事的刀。可如今在上面的判断中，骆正源的重要性竟然压过了他这个省委书记。
面子上确实不好看，但沙瑞金没什么可反驳的。因为事情的确是骆正源办成的。
他沙瑞金只是挂着一个总负责人的名头，真正准备动手时，那些大鱼早已一个接一个落马了。
“唉……”
沙瑞金长长吐出一口气，鬓边的白发看着又多了些。
“白秘书，给李达康打电话，让他过来一趟。”
白秘书答应一声，马上拨通了李达康办公室的电话。过了一分钟，他回到沙瑞金面前。
“沙书记，达康书记不在办公室。”
“他去哪儿了？”
“他的秘书说，他去燕都汇报项目了。”白秘书笑了笑，又补充道，“不过，估计也是去活动去了。”
沙瑞金眉头一挑：“京州最近有什么项目，需要他天天往燕都汇报？”
白秘书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道：“刘省长的位置空出来了，他肯定也有自己的想法。”
“哼，他是看我要走，准备换个门庭？”沙瑞金语气里带上了火气。
白秘书赶紧劝道：“这应该不至于，李书记还没有这个胆子。”
沙瑞金没有接话，只是又叹了口气。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
赵立春的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谁都猜得到他即将离开。李达康那么聪明，提前替自己打算，也是人之常情。
更何况，沙瑞金眼下自己的处境已经够让人头疼了，实在没心思再去苛责李达康。
此时，高育良家里也很热闹。汉大帮几个人聚在一起，桌上摆着酒菜，气氛比外面的汉东官场轻松多了。
“高书记，这杯我敬您。”骆正源举起酒杯，脸上满是笑意，“要不是您的支持，我这次也不会这么顺利。”
“祁副省长，这杯酒我也敬你！”
连着忙了这么长时间，事情终于暂时告一段落，骆正源心里很是痛快。他喝得脸颊发红，已经有了几分醉态。
几人碰杯之后，笑声很快在屋里响了起来。
“老师，关于您的事，我也替您问过了。”祁同伟放下酒杯，对高育良说道。
高育良脸上仍旧带着笑，可眼中的探究之色已经藏不住了。
“那边怎么说？”
祁同伟迟疑了一下：“叔叔让我最近不要去燕都。这件事，他一直记着。”
高育良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同伟，辛苦你了。”
“老师，您对我这么好，这些都是我该做的。”祁同伟摆了摆手，“谈不上辛苦。”
两人对视一眼，随后都笑了起来。
他们口中所谓的“这件事”，说的就是高育良争取省委书记一职。只是这种话不能摆到明面上，只能用含蓄的方式交谈。
真正让祁同伟想不通的，是那位部长的态度。如今汉东所有人都在往燕都跑，对方却偏偏让他不要有任何动作，这在过去从来没有发生过。
汉东各方势力暗中忙得不可开交，上面却一直没有明确回应，也迟迟没有派人下来。众人等得心焦，却没人知道上面究竟是什么打算。
就连沙瑞金，也渐渐有些坐不住了。
汉东只能暂时维持原来的工作状态，所有人都在等一个最终的态度。
两个月后，办公厅终于接到了上面的消息。
组织部要派人到汉东来！
消息传开，平静了许久的汉东顿时起了波澜。偏偏是在这个敏感时期，上面的组织部派人下来，态度已经再明显不过——汉东的人事安排，要动了。
办公厅接到沙瑞金的批示后，立即把文件送到了各位常委手中。常委之间表面上没有多说什么，私下的议论却很快传开。
组织部这次下来，汉东班子必然会迎来一次大调整。众人谈得最多的，还是沙瑞金和刘省长留下的两个位置。
赵立春的事情刚刚结束，上面到底还信不信任汉东，成了所有人都在猜的问题。
如果上面依然信任汉东，两个位置就可能从本省提拔；如果不信任，那便会直接空降人选。
高育良和李达康，自然而然成了议论的中心。他们无论能力、势力还是人脉，都称得上是最有力的竞争者。
两个当事人明明身处风口，却谁也没有站出来表态。他们的做法出奇一致，几乎都闭门不出，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
除了正常上班，两人基本都待在家中，甚至连客人也很少接待。
反倒是沙瑞金和骆正源，在外面格外活跃。两人都明白，自己本来就是被派到汉东处理赵立春问题的，事情收尾之后，离开只是早晚的事。
对这次组织部来汉东，沙瑞金看得极重。接待安排、会议室布置、来人的住宿宾馆，全都由他亲自过问。
毕竟这次下来的是上级部门的一把手，手中握着实权，容不得半点怠慢。
骆正源则忙着处理最后的收尾工作。办公室里，他和黎书记谈起了后面的工作安排。
“骆书记，您交代下来的事情，我们一定坚决执行，后面不会擅自更改。”黎书记认真保证道。
骆正源听后只是笑了笑，伸手打断了他。
“你跟了我这么长时间，我也不和你绕弯子了。”
“我是要走的人，人走茶凉很正常。以后新领导有什么要求，你照着他的意思办就行。”
他看了黎书记一眼，语气也随之认真起来。
“别跟我说那些虚话。上面到底怎么安排，我不知道；谁来接我的位置，我同样不清楚。”
“以后不管谁接任，当然，也可能包括你，做事就记住一点——无愧于心。”
骆正源顿了顿，又说道：“我今天说的这些，算不上什么正式安排，就是和你讨论一下。你心里有数就行。”
黎书记沉默片刻，随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上级组织部门的人终于到了汉东。
当天，沙瑞金带着汉东所有常委前往机场迎接。事情既敏感又重要，没有人敢请假，众人早早便等在机场。
从燕都飞来的飞机缓缓降落，机舱门打开后，王书记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沙瑞金几步赶上前去，其他常委也紧跟在后面。王书记的脚刚踩上汉东的土地，沙瑞金便握住了他的手。
“王老，一路辛苦了。”
王书记笑容满面，回握住沙瑞金的手。
“我有什么辛苦的？真正辛苦的是汉东的同志们。”
说着，他又拍了拍沙瑞金的手背。
“沙书记，你也不容易。在汉东干了这么久，鬓角都白了。”
沙瑞金连忙摇头：“都是为了工作，谈不上辛苦。”
“这个态度好啊，都是为了工作。”王书记笑着说道，“一转眼，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当初可是我亲自送你到汉东来的，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沙瑞金点头，“当时就是王老您亲自把我送过来的。”
王书记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和其他常委一一握手。
轮到骆正源时，他的目光在骆正源脸上停留了片刻。
“山海同志，辛苦了！”
骆正源用力握了握王书记的手，笑着回应：“这是组织的信任，没什么辛苦不辛苦的。我在汉东能把工作做下来，也离不开上面的支持。”
王书记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随后才走向下一位常委。
等和众人握完手，沙瑞金才来到王书记身边。
“王书记，外面风大，咱们先回省委大楼吧？”
王书记拢了拢风衣：“汉东这风，确实不小。行，回去再聊。”
几个人随后上车，车队朝着汉东省委驶去。
一路上，沙瑞金显得十分殷勤，不停询问王书记是否适应。高育良神色平静，李达康却难掩热切，祁同伟则一直保持着淡然。
祁同伟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根本猜不透王书记此行的目的。那位部长没有向他透露更多消息，他也只能先静观其变。
到了省委大楼，王书记在主位坐下，含笑看向在场的常委。沙瑞金先代表汉东说了几句客套话，随后把话筒交给了王书记。
王书记接过话筒，脸上的笑意依旧。
“同志们，我又回到了汉东这片土地，心里还是很亲切的。”
“这些年来，汉东一直受到上面的关注。可惜的是，前任省委书记赵立春已经落马。”
“好在汉东及时清除了赵立春留下的影响，重新让这里的政治生态恢复清明。”
他扫视一圈，继续说道：“这些成绩，离不开在座各位的努力，我先向大家表示感谢。”
“如今汉东的事情基本告一段落，我受上面委托，来宣布汉东省的人事调整。”
话音落下，常委们的身体几乎同时坐直了。
这些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此刻也都无法继续保持平静。关于这次人事安排，没有谁能真正无动于衷。
王书记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声音也变得严肃。
“沙瑞金同志，不再担任汉东省省委书记，另有任用！”
“骆正源同志，不再担任汉东省纪委书记，另有任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