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说完了场面上的话。
话落,视线便压到了骆正源身上。
那眼光里头的不满,浓得能滴出来。
他没打算藏。
骆书记,给常委们说说情况吧。
他说。
骆正源瞧了沙瑞金一眼,脸上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让他说,他说便是了。
横竖他下来,本就是扛着上面的意思查赵立春的。
刘新建这事儿,就是赵立春那摊子事里头的一环。
他摸出一份材料,嘴角扯了扯。
托各位的福气,上回长委会之后,我们纪委照着汉东省委的意思办了,把刘新建给扣了。
过程没出岔子,刘新建老老实实到了我们手里,也吐了不少东西出来。
这话一落地,屋子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呼吸。
大家互相递着眼色,肚子里各算各的账。
有那么几个长委,神色里压不住的惊,还夹着一丝藏不住的慌。
他们以前是赵立春的人。
刘新建这么快就松了口,他们压根没料到。
骆正源的手段,他们算是又领教了一回。
沙瑞金和李达康那头,脸上反倒什么表情都没有。
这茬他们早就知道了。
沙瑞金重重地看了骆正源一眼。
他得认,骆正源确实是块难得的料子。
可这块料子不是他这边的,再好用也得砸了。
李达康的眼底压着一股子恨意。
刘新建这根萝卜拔出来,带出的泥把欧阳菁给埋了,他心里头能不恨吗。
好歹也是夫妻一场。
可他没办法,证据攥在人家手里。
高育良跟祁同伟倒是笑眯眯地扫着屋里的人。
这把是他们汉大帮赢了。
据刘新建交代,他干的行贿受贿勾当,收的钱有五千多万。
还跟公司勾连,吞了国家的产业。
骆正源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一条一条往下念。
他只念刘新建自个儿的事,后头那个赵立春,他一个字都没往外蹦。
赵立春现在位置还在,级别摆在那里。
人没倒之前,他绝不能把赵立春卷进来。
这也算是不写出来的规矩了。
骆正源洋洋洒洒念了一大串刘新建的罪过,这才把视线从材料上抬起来,看向众人。
对了,刘新建还撂了一件事。
他往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欧阳菁手里送过钱。
他们从那家银行贷出款子来,都得用返点的方式给欧阳副行长往回送。
这话砸出来,一屋子人都愣了。
所有人的眼睛全往一个人身上扎了过去。
李达康。
欧阳菁是李达康老婆,这早就不是什么藏着掖着的事了。
常委们多数抱着看戏的心思盯着李达康。
他们心里清楚,汉大帮跟沙家帮又要掐起来了。
在那一堆眼光扎过来的时候,李达康脸上连一丝波动都没有,不紧不慢地嘬了口茶。
这一下倒把众人给弄懵了。
李达康的养气功夫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茶咽下去,李达康才把目光投向骆正源。
骆书记,证据呢。
他问。
瞧见李达康这个反应,大伙心里反而活泛起来了。
这才是该有的样子。
汉大帮把他老婆给逮了,他哪里肯就这么算了。
可骆正源心里门清,李达康这一套全是演出来的。
他早就跟欧阳菁离了,这个反应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
骆正源笑了一声。
证据当然有,我们纪委办案子,讲的就是证据。
没证据的事,我们也不敢往外说。
李达康把头一点。
嗯,有证据就行。
他那副样子稳当得很。
这个态度倒把大家给弄糊涂了。
李达康什么时候这么好打发了。
谁不知道李达康手里攥着不小的权力,又是出了名的不好惹。
他绝不会就这么咽下这口气。
可眼前他这副做派,分明就是事不关己的架势。
那达康书记,你到底是欧阳菁的丈夫,有什么要说的吗。
骆正源开口。
这句话的刺已经顶到肉里了。
众人心里都是一跳,眼光又全压到了李达康身上。
李达康咧了咧嘴。
骆书记,你这是在审我。
他话里不带温度,谁都听得出来已经压不住火了。
针尖顶着麦芒。
哪里哪里,我哪敢审您呢,达康书记,我不过是关心您。
骆正源脸上的笑像糊上去的。
李达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再往下接。
这当口高育良把话头接了过去。
达康书记,你好歹是欧阳菁的丈夫,我觉得骆书记这个提醒没毛病,你别动气嘛。
你跟欧阳菁虽然是两口子,可批捕刘新建到底是省委拍板的事。
高育良笑着说。
他这话就是在给李达康挖坑,想把火往李达康身上引。
可李达康又不是缺心眼,哪里会往坑里跳。
他压根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费口舌,干脆不接高育良的茬。
沙瑞金看了看两个人,把话接住了。
那骆书记,你们纪委的意思呢。
我们纪委的意思,抓。
骆正源的话砸在地上不带半点犹豫。
欧阳菁同志既然涉嫌职务犯罪了,我们先批捕,把事查利索了,再往检察院移送,提起公诉。
沙瑞金把头一点。
那其他长委的意见呢。
他拿眼睛把一圈人扫了一遍。
这种事都摆到桌面上来了,大伙自然顺着纪委的意思走。
李达康本人都没蹦出什么话来,旁人就更不会多嘴了。
守规矩还是要守的。
这事要是不拿到台面上,还能有活动的余地。
可现在已经摊开了,翻盘的缝子也就堵死了。
沙瑞金看大家都点了头,当场拍了板。
那就照省纪委的意思办,对欧阳菁实施批捕。
沙瑞金说完又问了一句。
大家还有没有别的意见。
他肚子里那口气算是松出来了。
这一茬该翻篇了。
汉大帮那帮人不就是想借这事做李达康的文章吗。
现在李达康干干脆脆就点了头,汉大帮还能蹦出什么话来。
只怕他们这会儿还懵着呢。
想到这里,沙瑞金心里头一阵痛快。
我有意见。
高育良把手举了起来。
看着那只举起来的手,沙瑞金心里那点痛快一下子全没了。
李达康那脸色也沉了下去。
育良书记,你有什么意见。
沙瑞金问。
高育良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笑了。
我就是想问问,欧阳菁现在跟达康书记是什么情况,还在婚呢,还是分居了,还是已经离了。
高育良一下子就扎到了根子上。
李达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这跟案子有什么关系。
他压着火。
高育良呵呵一乐。
当然有关系,而且关系还不小。
你是副部级的干部,是省委长委,也是京州市委书记。
你的婚姻是个什么状态,就该跟组织报备。
高育良把话撂了出来。
在座的都是省委长委,是省委班子里的人,说句不客气的话,我们这伙子人就代表了省委。
你现在跟省委班子交代一下,本就是该做的事。
咱们不是还讲民主集中嘛。
高育良若有所指地看了沙瑞金一眼。
再说了,欧阳菁犯了事,都快抓人了,你这个当丈夫的能说没责任。
你今儿要是不在会上把话说清楚,回头上面的组织部门和纪委可就得找你谈话了。
莫非欧阳菁那摊子事,你一点也不知情,这算不算你对家属管教不严。
高育良这一串话像刀子一样扎过来,李达康那火一下子就窜到了脑门子上。
育良书记,你别乱扣帽子。
李达康脸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达康书记,跟你说多少次了,压着点脾气嘛。
高育良还是那副笑模样。
我说的哪一句不是实情,吴书记,你来评评理,我说得对不对,有重大事项得跟组织报告,这是每个党员都该有的觉悟吧。
高育良把话头抛到了吴春林那边。
吴春林头皮都麻了。
他挠了挠脑袋,最后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个嗯字。
这是谁都知道的规矩。
育良书记,既然你非要这么问,那我就把话给你撂这儿,欧阳菁干的那些事,全是她自己的行为。
至于你问的那个问题,我也明明白白告诉你,我跟欧阳菁,现在是离婚的状态。
李达康终于把这张牌打了出去。
话一出口,高育良那脸上立刻堆出一副愣住的样子。
骆正源倒是不动声色地朝祁同伟那边瞟了一眼。
祁同伟在他心里头的分量又重了一截。
这些个事,老早就被祁同伟一桩一桩算准了。
达康书记,得恭喜你啊,及时止了损。
高育良那话里的味道,酸得能呛死人。
李达康拿眼珠子瞪了高育良一下,到底还是把那口气给咽了回去。
哪有恭喜别人把婚离了的。
他知道高育良肚子里憋着什么坏水,可这种场面下他还真不好发作。
在场的常委们则是一脸的意外。
李达康跟欧阳菁离了婚这事,知道的人还真不多。
他们这才回过味儿来,怪不得刚才李达康是那副甩手掌柜的态度。
原来婚都离完了。
沙瑞金干咳了一嗓子。
这事我可以作证。
达康书记离婚之后,头一个就跟我汇报了。
沙瑞金亲自站出来给李达康撑腰。
高育良又是一笑。
离了就好啊,达康书记,要是没离,你这回可就得跟着沾包了。
他说出来的话,那点威胁比安慰可要多得多。
李达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让高书记失望了。
两边那火已经烧到眼皮子底下了。
达康书记,那是什么时候离的。
高育良咬住不松口。
李达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人就要站起来。
行了行了,别吵了。
沙瑞金重重地砸了几下桌子,拿警告的目光钉了高育良一眼。
那意思是让他把嘴巴闭上。
高育良咧嘴笑了笑,没当回事。
李达康脸红脖子粗,可沙瑞金拿眼睛压着他,他到底没再往下撕。
育良书记,这事就到这里。
沙瑞金把话说死了。
什么时候离的,不重要。
你是省政法委书记,真想知道这个,随便一查就是,用不着在这里把人往墙角逼。
话落,沙瑞金故意把目光往祁同伟那边递了一下。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祁同伟那头是能查到这东西的。
高育良又呵呵了两声。
我没别的意思,也就是关心一下同志。
那我就代表达康书记,代表汉东的班子,谢过你了。
沙瑞金冷哼一声。
好,散会。
一说完,沙瑞金朝李达康招了招手,人已经往外走了。
高育良左右看了看,是祁同伟跟骆正源。
我们也走。
把话撂下,高育良把笔记本子一合,头一个迈出了会场。
两人跟在高育良屁股后头也走了。
等这两拨人走远了,剩下的人才开始交头接耳。
汉大帮跟沙家帮回回这么掐来掐去,你说到底谁会赢。
我觉着是沙家帮,沙瑞金好歹是省委书记。
我倒看汉大帮更硬,沙瑞金顶着一个省委书记的帽子,可手里攥着的实权跟高育良差着一大截呢。
这头几个人嘀咕的时候,那两边的人也都各自关起门来说着刚才的会。
沙书记,刚才要不是你拦着,我当面就得把他高育良给顶回去。
李达康那气还没消干净。
恭喜人离婚,这种话他高育良也好意思往外说。
沙瑞金给李达康倒了杯茶。
达康书记,消消气消消气。
沙瑞金宽慰道。
他汉大帮那点心思,不就是想把你给惹毛了,火一上来就成了他们的局了。
汉大帮这帮人,真是心都烂透了。
李达康恨声道。
谁说不是呢,有这么一伙子人在,我汉东这政治空气还能好得了。
沙瑞金叹了口气。
他们也太欺负人了,达康书记,你回头也琢磨琢磨,咱们不能老这么受着,也得给他们上点颜色看看。
听了这话,李达康把头一点。
我回去好好想想,不能总让他们骑在脖子上撒野。
另一头,高育良的办公室里头。
高育良、骆正源跟祁同伟正坐着说话。
骆正源那满脸都是服气。
祁副省长真是算无遗策,早早把李达康跟欧阳菁离了婚的事给料到了。
祁同伟摆着手笑了笑。
我也就是瞎猜,没成想他李达康还真下了这个手。
哼,他李达康为了往上爬,什么事是他干不出来的。
高育良冷哼道。
这个人就是一个政治机器。
你该不会把他当初哭坟那档子事给忘了吧,那种事他都干得出来,离个婚算什么。
祁同伟点了点头。
可这话倒让骆正源一脸的茫然。
哭坟。
骆正源问了一句。
高育良点了点头。
是了,这事骆书记还不知道呢。
祁同伟笑了,当下就把那件事给抖落了出来。
话一说完,骆正源那脸上写满了不信。
还有这种事。
他眼里的惊讶藏都藏不住。
不然你以为呢,他李达康为了自个儿的前程,什么事不敢干。
我还没拿这事在长委会上搞他呢,他就已经坐不住了。
祁同伟的语气里全是不屑。
骆正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是个狠角儿啊。
三人又扯了点别的,最后话题又绕回了欧阳菁身上。
骆书记,欧阳菁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抓人。
祁同伟问道。
我打算这就去办。
骆正源说道。
事不能拖,就怕拖着拖着出岔子。
嗯,你想的是对的。
祁同伟点了点头。
不过你也把心放肚子里,我已经让公安那头帮你盯住了,她跑不了,人现在也还在京州。
不过她这会儿不在京州市城市银行,在大陆集团。
祁同伟把位置给点了出来。
没过多大功夫,骆正源亲自带着人,那阵势浩荡地奔着大陆集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