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蹭地站起来。
往后退了两步,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
小艾,你逗我玩呢?
你肯定是跟我闹着玩的!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咱们做了这么些年夫妻,你不会来真的。
侯亮平!
钟小艾眼泪淌了下来。
这都火烧眉毛了我还跟你闹?你能不能别再像个小孩了!
侯亮平整个人僵住了。
腿一软,往后踉跄几步,一屁股墩在地上。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凭什么跟我离!
他喃喃着,嘴唇都在抖。
别说两人大学就好上了,这么多年感情摆在那儿。
更要命的是,钟小艾要是跟他掰了,钟家那棵大树就没了,他往后靠谁去?
他的路,早就焊死在钟家的船上了。
侯亮平,你瞧瞧你捅的这些篓子,让我和我爸妈丢尽了脸。
钟小艾声音都在发颤。
你自己说,你来汉东到底干了些啥?
我来汉东,不就是你们钟家叫我来的吗?
侯亮平嗓门一下子提了起来。
钟小艾闭紧眼,满脸痛苦。
是!是我家让你来的。
可那还不是为了给你铺路?
没在底下待过,你怎么往上走?
那我哪儿错了?我做这些,不都是想往上爬吗?
侯亮平梗着脖子。
侯亮平啊!你是我钟家的人,哪怕来汉东啥也没干成,谁又敢动你一根指头?
到了日子回去就行,我爸自然会提你。
只要你手脚干净,这本该是稳稳当当的一盘棋。
可你倒好,成天跟沙瑞金田国富搅在一块儿,他们也是上面下来的,跟你八竿子打得着吗?你以为你算他们的人?
你是我钟家的姑爷!他们对你好,那是看钟家的面子!
钟小艾几乎是吼出来的。
她哭得气都喘不上来。
满世界都懂的道理!就你一个人犯浑!
你瞅瞅你惹了多少事?上来就去查一个副省长,你俩差了多少级心里没数?
那是沙瑞金跟田国富让的!
侯亮平还在嘴硬。
让你去你就去?他们拿你当枪你瞎啊?
钟小艾冷笑。
你大可以撂挑子!你撂了他们敢放个屁?真敢呲牙,我爸头一个饶不了他们!
这事就不提了,后面你又干了什么好事?
出了这种岔子,你还往田国富这种人身边凑!他就是个阴损小人!
你居然还替他办事,还是这种踩线的事。
我就想不通了,这算什么大事?不就是个芝麻小事吗?
小艾!你别学他们那套扣帽子啊!
侯亮平还在辩解。
钟小艾长叹了一声。
是,芝麻小事。
有些东西不搁秤上,四两都不到。搁上去,千斤都压不住。
这事要怪就怪祁同伟!还他妈是老学长!
侯亮平满嘴怨气。
钟小艾看他的眼神里全是无奈。
侯亮平,你也别怨人家。田国富跟你之前都打算把人塞进大牢了,他不往死里整你才怪。
小艾!你胳膊肘怎么朝外拐?
侯亮平眼珠子瞪得溜圆。
钟小艾笑了一下。
亮平,我爸妈说你幼稚,我起初还不认。你听听你刚才说的是人话吗?
我那是替他说话?我是在帮你捋清楚。
连我一个女人都看明白了,政法口是高育良和汉大帮的坑,压根不该往里踩。
田国富多鬼啊!他不自己下场,把你们推出去顶雷。
是,你们手里有监督权。可他才来汉东几天?高育良在这儿经营了多少年?
斗不过的!我看你连局势都瞎了。
跑到别人地盘上动刀,你们可真行。
侯亮平死死揪住头发。
小艾,要是你在就好了。
他整张脸都拧在了一起。
钟小艾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深处泛上来一丝不忍。
但那点心软立马被她掐死了。
亮平,我最后再喊你一回亮平,打今儿起咱们就没关系了,你多保重。
钟小艾脸上挂着泪。
凭啥?
侯亮平两眼血红,嘶吼出声。
我爸妈对你死心了,你办的这些事,把他们老脸都丢光了。
钟家,不养蹲大牢的姑爷。
钟小艾把话说绝了。
侯亮平疯了一样,趴在地上一声不吭,脑门哐哐往地上撞。
侯亮平!你消停点!
钟小艾上前,一把将他扯起来。
是条汉子就给我撑住!
钟小艾厉声训他。
我怎么撑?
侯亮平眼神空洞。
钟小艾拢了拢头发。
看你自己了。往后咱俩就是路人。
钟小艾语气很平。
小艾!
侯亮平彻底绷不住了。
早他妈知道就不来汉东了!
侯亮平心里头被后悔塞得满满当当。
钟小艾苦笑了下。
她也后悔把他弄来。
可来都来了,只能认。
那……亮平,我走了。保重。
钟小艾重重呼出一口气,眼里闪过一丝决绝。
不!我不签!离婚想都别想!
侯亮平嘶喊。
想让我离,门都没有!
钟小艾摇了摇头。
亮平,你怎么还跟个小孩似的?
我不是跟你商量,是通知你。
你以为凭我们家的势力,跟你离个婚还离不成?
撂下这话,钟小艾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艾!别走!
侯亮平扑到门上,撕心裂肺地哭嚎。
他什么都没了。
钟小艾当夜在汉东歇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就回了燕都。
就像她说的,她要跟侯亮平离婚,太简单了,半个招呼的事。
她来汉东,不过是最后再看一眼,给这段日子画个句点。
钟小艾走后没几天,黎书记带着组织的人来了。
侯亮平。
黎书记盯着眼前的人,差点没认出来。
侯亮平瘦得脱了相,眼珠子木木的,胡子拉碴,眼睛里半点光都没有。
侯亮平,督导组一致决定,开除你的党籍和公职。其他违法的事,移交检察院去起诉。
黎书记宣读完。
侯亮平一点动静没有,跟傻了没两样。
黎书记眉头皱起来。
他把旁边的看守叫过来。
你们这几天对他干啥了?人怎么成这副德性了?
好歹也曾是我们自己的干部。
看守吓得直摆手。
没没没,黎书记,我们哪敢啊!自从上回那位钟主任来过,他就成这样了。
听到这个,黎书记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虽不知钟小艾具体来干了啥,但没帮侯亮平是铁板钉钉的。
这节骨眼上不伸手帮丈夫,那跑来的目的就剩一个了。
离。
黎书记站了会儿,见侯亮平还是毫无反应,无奈地摇摇头。
本来还有一肚子话想跟他说,现在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怕是只能签个名了。
亮平,把字签了,别让我们难做。
他把文件递进去。
侯亮平抬起头,扫了黎书记一眼。
那眼神空得吓人,像个没感情的机器。
他接过文件,唰唰签完,又递了回去。
黎书记接过文件。
亮平,保重。
说完这句,他走到边上,把看守喊来。
你盯紧他,别让出什么岔子。
他要是出了事,我头一个不饶你!
听黎书记说得这么重,看守赶忙点头哈腰。
黎书记您踏实着,我肯定看死了!
黎书记回头招呼组织的人,一拨人全撤了。
只剩下被扒了个干净、等着检察院起诉的侯亮平。
这也是他该着的。
汉东大学。
田甜被叫到了组织部那间办公室。
组织部部长和校纪委的头头都在屋里坐着。
田甜老师,上级组织和纪委来了要求,我们核实了你违规进校的事。结果很明确,你当初确实是定向设岗招进来的。
汉东大学组织部部长开了口。
根据上级意见,决定对你开除公职。
这话一出,田甜当场就炸了。
凭什么?我当初是光明正大考进来的!你再敢胡吣,别怪我不客气。
看她这毫不客气的架势,组织部部长无所谓地耸耸肩。
田甜老师,我们是通知你,不是跟你商量。
实话跟你说,当年给你设岗的那个人,这两天已经被检察院带走了。
你要是觉得不公,尽管往上去反映。这是你的权利嘛。
校纪委的头头也笑着补了一句。
田甜哼了一声。
你们等着,我肯定去上访!这事没完!
这份东西我不接!
田甜一巴掌拍在桌上。
行。你可以不接,但该执行还得执行,这是会上拍板的。
两个领导也拉下脸来。
得了,我们就是通知你。明天你不用来上班了。
田甜正要顶回去,周正和林晓华领着几名检察院的人迈进了门。
汉东大学组织部部长和纪委的看见他们进来,赶紧起身。
两位领导,你们过来了。
周正笑着朝两人点点头。
他跟林晓华径直走到田甜跟前。
周正亮出一张传唤令。
田甜,我们是省检察院的,现依法传唤你。
周正一脸严肃。
传唤我?
田甜冷笑一声。
我犯哪条王法了?
林晓华抢在前头开了腔。
你跟学生有不正当关系,被人举报了。我们来查。
你当老师的不可能不清楚,搞这种事是犯法的。
田甜脸上掠过一丝慌乱。
你放屁!
她蹭地起身。
我告诉你,别血口喷人!我能告你诽谤的!
是真是假,跟我们回去就清楚了。传唤令在这儿摆着。
林晓华把脖子一梗。
哼!你们拿得出证据吗?
田甜嗓门扯得老高。
证据当然有。那种辣眼睛的视频,我们也不好带到学校里来。真带来了,你脸可就丢到姥姥家了。
你真当督导组是白吃干饭的?
林晓华这几句砸下来,田甜满脸的难以置信。
你们少在这满嘴喷粪,往人身上泼脏水!
得了吧,田甜老师,你是不是傻?你跟那谁弄的视频,都被那学生传到网上去了。你现在可是小网站上的大红人。
林晓华话里全是刺。
周正干咳一声,拿眼神提醒林晓华嘴上有个把门的。
林晓华脸一红,这下漏了底。
田甜脸上的表情彻底崩了。
他怎么能这么干!
田甜尖叫出声。
这话摆明了是在说那个学生。
周正冷哼一声。
手一挥。
带走。
底下的人正要上去拿人,就听林晓华补了句。
女的上去。男的别挨她,回头她反咬你们猥亵。
汉东大学那俩领导听了这话,苦笑着对视一眼。
两人心里都嘀咕,这名检察官还真是啥都敢往外秃噜。
田甜被押走了,等着她的是检察院起诉,然后进去蹲着。
几天之后,汉东大学办公室收着一封借调函。
是省公安厅借调小林老师的。
朱SJ把小林老师喊到了办公室。
小林,这段时间还好吧?
朱SJ笑眯眯地问。
嗯,都挺好。
小林老师笑起来,气色比从前亮堂了不少。
自打赵东来跑到学校给他把名声掰扯清楚,田甜又被开除还被检察院带走,他心里头的疙瘩解了大半。
那就好。有个事跟你说说。
朱SJ把文件展开。
省公安厅来了个文,想借你到他们政研室干一阵子。你的意思呢,我还是得问问。
其实朱SJ压根不用走这过场。这种硬茬单位来的文,照办就是了。
反正汉东大学也拧不过他们。
可朱SJ总觉着,这个小林老师不一般。
他想拿这事探探底。
小林老师连那份文件都没瞟一眼。
朱SJ,我愿意借调到省公安厅。
瞅着小林老师那副云淡风轻的脸,朱SJ心里暗暗一震。
看来他跟政法口那帮人,勾连深着呢。
怪不得这事能捅破天。
嗯,到了那边好好干。
朱SJ只说了这一句。
他没提什么借调完回来之类的话。
他心里明镜似的,小林老师这一走,怕是不会再回头了。
嗯,谢谢朱SJ。
小林老师朝朱SJ鞠了个躬,转身出去了。
又过了几天,一条消息炸了出来。
田国富因严重违纪违法,正在接受调查。
汉东上下没一个感到意外。
人早就被逮了,消息不过是落了个实锤。
高育良家里,他跟祁同伟正对着喝茶。
同伟,你说说看,上边这步棋到底怎么想的?
田国富栽了,下一个会派谁来?
高育良端着茶杯。
祁同伟笑着摇摇头。
我哪儿知道。我要能掐会算,早坐上面那间办公室了。现在也只能瞎猜。
我估摸着,上边不会再弄个田国富这号的人过来。
事到如今也证明了,这种性子的人不好使。上面那帮人精又不瞎。
我倒是挺盼着新来的纪委SJ。
高育良抿了口茶,笑了。
我也盼着呢。只求他别再跟沙瑞金他们穿一条裤子就行。
祁同伟发着感慨。
那个人掌权的瘾实在太大了。调到汉东来,除了拉山头搞圈子,好像也没正经干过啥事。
高育良点头。
是啊。盼着新来的这位,能把这潭水搅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