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快到汉东了。
旁边的保镖开了口。
钟小艾点了下头,视线从舷窗透出去。
底下汉东的轮廓已经能看见了。
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里带着点说不清的落寞。
这块地方,她已经太久没回来过。
大学毕业之后,她爸就把她弄回了燕都,安排好了工作。
一晃就是十几年。
眼前的汉东跟当年她离开那会儿,完全变了个样。
可她没心思去想这些旧事。
这一趟过来,是有明确打算的。
就一件事。
找侯亮平,把婚离了。
自从上回侯亮平被从钟家赶出去以后,钟小艾那部手机也给收走了。
人被关在家里好长一段时间,跟外头断了联系,根本没法找侯亮平。
在那段日子里,钟父钟母轮番上阵,没停过嘴。
翻来覆去就是侯亮平怎么怎么不好,劝她赶紧离。
钟小艾扛到最后,还是松了口。
她心里对侯亮平不是没感情,可终究拗不过爹妈。
按钟父钟母那套话说,侯亮平这种人哪里找不到,非要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图个啥。
钟小艾琢磨下来,觉得也有道理,听到侯亮平被留置调查的消息那会儿,心里的石头算是落了地。
她想明白了,侯亮平带不来什么好东西,净是拖累。
从侯亮平踏进汉东开始,钟家就没消停过一天。
被关在家里的这段时间,她还发觉了一件事。
自己对侯亮平的那点喜欢,其实也没多深。
离开他日子照过,没什么不行。
飞机落地,白秘书已经在接机口等着了。
是钟小姐吧?
白秘书脸上挂着笑。
钟小艾随便嗯了一声。
你是哪位?
哦,我是沙瑞金书记的秘书,姓白,叫我白秘书就行。
白秘书笑着说明。
沙瑞金派他来的。
钟小艾来汉东之前,钟父就跟沙瑞金那边打了招呼。
白秘书你好,沙书记忙不忙?我找他聊聊。
钟小艾问。
白秘书摆摆手。
不忙,沙书记在办公室等您呢。
沙瑞金是汉东省的头号人物,亲自跑机场接人那是不可能的。
让贴身秘书来,面子已经给到位了。
那你带我过去。
钟小艾说。
白秘书看出来钟小艾没什么情绪,也就识趣不多嘴,叫来了车,几个人往省委大楼方向开。
路上安静得要命。
两个人谁都没开口,白秘书脑子里盘算着后面的事。
钟小艾压根没有聊天的念头。
这种事搁谁身上都烦,她哪还有心思说闲话。
车子开得又稳又静,没多大会儿就到了省委大楼。
白秘书把钟小艾领到沙瑞金办公室门口。
钟小姐,沙书记在里头等您。
钟小艾点了个头,伸手推开门就进去了。
小艾啊,可算到了。
沙瑞金看见人,笑得挺热乎。
他这份客气,一半是因为钟父那个级别摆在那儿,另一半则是钟小艾待的那个部门不一般。
嗯,沙书记,你好。
钟小艾应得不咸不淡。
来,坐。
沙瑞金招呼她坐下。
路上还顺利吧?
嗯,顺利,没什么事。
你父亲身体好吧?
最近挺好的,谢谢沙书记惦记。
那就好,回头代我给他带个好。
会的。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
嘴上在聊,脑子里转的完全是两码事。
钟小艾那心不在焉的样子,遮都遮不住。
小艾啊,亮平同志那件事,真是对不住啊。
没几句,沙瑞金把话头拉到了正事上。
钟小艾摇了摇头,没接话。
说来说去,他跟田国富走得实在太近了。
田国富出这种事,谁事前能想得到呢。
亮平要是没跟田国富凑那么近,压根沾不上这些破事。
沙瑞金把责任全往田国富身上推。
反正田国富已经被抓了,嘴长在他身上,怎么讲都行。
田国富现在连一点价值都不剩了。
钟小艾笑了下。
给沙书记添麻烦了。
沙瑞金那话里藏的意思,她听得明明白白。
侯亮平那摊子事,她清楚没那么简单。
田国富确实是个引子,但要说全是田国富的问题,那也说不过去。
真要细究,沙瑞金、高育良、祁同伟哪个能脱得了干系。
不过根子还在侯亮平自己身上。
脑子里闪过侯亮平那副欺软怕硬的嘴脸,钟小艾脸上掠过一丝膈应。
这段时间钟父钟母添油加醋,把侯亮平干的那些事翻来覆去讲了个遍。
她现在对侯亮平只剩厌烦,半点好的印象都没剩下。
沙瑞金眼尖,钟小艾脸上那点表情一闪就过去了,可他已经摸透了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沙书记,侯亮平的处理结果,你们这边打算怎么办?
钟小艾问。
沙瑞金沉吟了片刻,给出了答复。
说起来,这些事本身倒不算多大。
坏就坏在有人捅到了上头,上头直接派了督导组下来。
搞得汉东这边全盘被动,现在也没别的法子,只能按上边的意思办。
上边怎么说?
钟小艾叹了口气问。
话她是猜得到的,可还是想听听沙瑞金的态度。
上边的要求就是严肃处理,胡副部长给的意见是汉东省纪委第四监察室主任侯亮平,知法犯法,建议开除党籍,开除公职,涉及违法犯罪的由检察院那边提起公诉。
这是胡副部长在汉东常委会上当面提的要求,我们眼下只能照这个办。
沙瑞金慢悠悠喝了口茶。
小艾同志,你的心情我非常理解,但也请你体谅我,我这里确实没别的办法。
钟小艾点了点头。
她在上边待过,督导组代表什么分量,她心里门儿清。
那是上面压下来的意思,基本上没有改动的余地。
小艾同志,你看啊,虽然督导组给出了这个处理意见,不过老爷子那边要是能……
沙瑞金话才说一半,就被钟小艾截断了。
就这样吧,我觉得这样处理挺合适,犯了法就该受法律的惩处。
语气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沙瑞金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了正常。
钟父没跟他提过钟小艾要离婚的事,只说了钟小艾要过来看看侯亮平。
不过沙瑞金是什么人物,钟家这一系列的动作,他已经把态度猜透了。
侯亮平,是彻底被放弃了。
沙书记,关于侯亮平的那份文件,下来了没有?
钟小艾又问。
沙瑞金摇头。
还没,正在草拟,不过快了。
好,文件能不能等我离开汉东之后再发?我想先去见见他。
钟小艾说。
这好办,这么点事我还是能做主的。
沙瑞金应下来。
嗯,我想去看看他。
沙瑞金当场让白秘书联系汉东省纪委,叫那边准备一下。
半个钟头过去,白秘书进来了,说那边都安排妥当了,随时能去。
那,沙书记,我先走了。
钟小艾也不啰嗦,站起来就准备走。
沙瑞金也跟着起身,握住钟小艾的手。
小艾同志,多保重,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钟小艾点了点头,转身跟着白秘书出去了。
望着钟小艾的背影,再想想钟家这段时间的举动,沙瑞金叹了口气。
钟家这是铁了心要跟侯亮平一刀两断了啊。
汉东省纪委。
白秘书领着钟小艾到了黎书记的办公室。
田国富被查以后,眼下是黎书记在主持工作。
钟主任!白秘书!
黎书记赶紧站起来。
他虽说是个纪委副书记,可眼前这两位,哪一个他都惹不起。
一位是沙瑞金贴身的大秘书,另一位干脆就是他上级部门来的领导。
级别上黎书记不低,可论起实际权力,差得远了。
黎书记,刚才电话里交代的事,都安排好了吧?
白秘书问。
黎书记忙不迭点头。
您放心,全准备好了。
白秘书嗯了一声,拿眼神问钟小艾的意思。
钟小艾瞥了他一眼。
白秘书,你先回吧,这边我自己来就行。
白秘书点了下头。
钟小艾来探望侯亮平,这种场面他确实不该杵在旁边。
那,钟主任,我就先走了,有什么事随便差遣这边的人。
钟小艾点了下头。
谢谢白秘书。
白秘书离开之后,钟小艾把脸转向黎书记。
黎书记,侯亮平就是被留置在这边对吧?
黎书记赶紧答话。
是的是的,不过他在这过得挺好,饭能吃饱,觉也睡得着。
我要见他,你安排。
钟小艾根本没听黎书记那一堆废话。
她也没那个心情听。
过得挺好?连自由都没了,哪来的好。
黎书记一愣,跟着点头。
钟主任,已经准备妥了,我领您过去。
钟小艾嗯了一声。
黎书记把她带到一间房前头。
钟主任,侯亮平同志就在这间。
开门。
钟主任,您看是不是让两名保卫跟您一块进去?
钟小艾回头剜了他一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黎书记只觉得后脊背发麻。
这话,实在多余。
我跟他还是夫妻,他能拿我怎么样?
钟小艾哼了一声。
是是是,我这就开。
黎书记手忙脚乱地打开门。
您请进。
钟小艾没再搭理黎书记,径直走进屋里,反手把门合上。
眼前是一间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屋子。
除了角落里搁着一张床,什么东西都没有。
侯亮平穿着一身素服,正坐在床沿上,眼神直愣愣地望着她。
小艾?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侯亮平揉了揉眼皮。
眼前的侯亮平瘦了一大圈,下巴上全是胡茬子,钟小艾鼻子不由得一酸。
亮平,没做梦,是我来了。
钟小艾眼眶里泛起了水光。
到底是一张床上睡过的,感情不是说没就能没的。
小艾!
侯亮平跑过来拽住钟小艾的手,上上下下看了个遍。
你可瘦了。
侯亮平说。
钟小艾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想你想得我真受不了。
一股酸楚涌上来,侯亮平一把将钟小艾搂进怀里。
钟小艾身子僵了下,也没推开。
这大概就是最后一点温情了。
她没忘自己为什么来。
侯亮平拉着她坐下。
小艾,前阵子你上哪去了?电话也打不通。
侯亮平急急地问。
被家里关了禁闭。
钟小艾说得平淡。
侯亮平哦了一下。
那会儿要是能联系上你就好了。
他叹了口气。
亮平,你最近怎么样?
钟小艾问。
还能怎么样,就这个鬼样子,自从进了这破地方,人瘦了十几斤,天天睡不好。
侯亮平叹气。
你受罪了。
钟小艾听到这话,心里泛起一股酸涩。
小艾,我跟你说说汉东这边的事。
侯亮平憋坏了,好不容易逮着个能说话的人,当场就收不住了。
钟小艾点了下头。
汉东这帮王八蛋!
侯亮平说起这个,牙都快咬碎了。
沙瑞金、田国富、高育良、祁同伟、李达康,没一个好东西,全是坏到骨子里的主儿。
你信不信,我刚到汉东那会儿,沙瑞金怎么跟我说的?有什么困难尽管找他。
等我真出了事,他倒好,电话装死,人影都找不见。
钟小艾叹了口气。
脑子里响起钟父钟母那些话,侯亮平这人只会从他自己的角度想问题。
亮平啊,先别讲这些了。
她截断了侯亮平的话。
侯亮平怔了下,随即嗯了一声。
督导组那边的处理意见,你清楚吗?
钟小艾说。
侯亮平摇头。
不知道,唉。
他脸上浮出一点得意的神色。
管他们什么意思呢,反正你都过来了,还能怎么样。
小艾啊,快想法子把我捞出去吧,这鬼地方我一天都蹲不下去了。
钟小艾听完这话,情绪一下子炸了。
她猛地甩开侯亮平的手。
侯亮平!都到这时候了你还能说这种话。
督导组是我家里开的吗?我说什么他们都照办?
实话告诉你,督导组已经走了,处分意见也定了。
建议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其余违法犯罪的破事移交检察院提起公诉。
钟小艾的声音拔高了。
侯亮平先是一呆。
等把话听进耳朵里,脸色刷地白了。
小艾!小艾!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彻底炸了毛。
督导组这处分重得离谱,整条路全给堵死了。
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肯定是祁同伟那孙子在搞我,他是成心往死里整我,等老子出去非把他……
钟小艾听他这话,失望地直摇头。
亮平啊,你也太不懂事了。
你现在双开了,检察院那边走完程序,后半辈子就废了,你去弄一个副省长?拿什么弄?
当初你就不该跟沙瑞金还有田国富凑那么近,现在好了,田国富栽进去了,把你也扯下水。
钟小艾说着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你以为你是靠他们才走到今天的?你是靠钟家。
没有钟家,你现在在哪儿蹲着呢,他们谁会正眼瞧你一下?
侯亮平彻底慌了神。
小艾,你肯定有办法的,对吧。我混到今天这份上,全指着钟家,你想法子救救我。
钟小艾闭上眼,脸上全是痛苦,再睁眼的时候,眼睛里只剩下一片决然。
侯亮平,救不了。我是来跟你把婚离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