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琪起草的那份处理意见,就是督导组最后的定论。
胡副布长把这么重的活丢给了她。
当然,最后还得他亲自过目签字。
马琪眉毛拧成一团,手里的笔转来转去。
“我的司长,眉毛都快拧成麻绳了。”
王永贞笑呵呵地问。
马琪一张脸皱成了苦瓜。
“你说呢?布长让我拟处理意见,这我怎么拟?”
她手底下一堆人,随便拎一个出来跟她平级,就两个小萝卜头不算。
“胡副布长嘴上说是锻炼我,我看他就是图个清静,躲办公室喝口茶。”
王永贞听她这么一说,吓了一跳,赶紧嘘了一声。
“司长,小点儿声行不行,让胡副布长听去可就完了!”
马琪吐吐舌头。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不往外说,谁晓得啊?”
说完她又低下头,翻着文件,上面早用铅笔画了不少道道。
“马琪,你少算了一个人,我这不也知道了。”
一个浑厚的男声从她背后冒出来。
马琪吓得一激灵。
扭头一看,胡副布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身后了。
王永贞也有点慌,手不自觉地挠着头。
马琪噌地站起来。
“布长,您走路怎么没动静的?啥时候进来的?我给您倒杯茶去。”
胡副布长哈哈大笑,摆了摆手。
“甭忙活了,你这边怎么样了?”
“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你们干到哪儿了,没承想进门就听见你嚼我舌头。”
马琪嬉皮笑脸地耍了个赖。
“布长,您不会跟我计较的,对吧?”
胡副布长哭笑不得。
“你呀!真拿你没办法!”
马琪这个人,性子直,嘴巴快,干起活来倒是一点不含糊。
那几句小牢骚,他压根没往心里去。
再说了,他也确实就想窝在办公室里喝喝茶。
“布长,我这边基本利索了,就等您过来审批了。”
“哦?这么快就弄完了?看在你手脚这么麻利的份上,我就当没听见。”
胡副布长笑着说。
马琪嘿嘿直乐。
“我就知道布长不会真生气!”
“是弄完了,不过还有个难题。”
马琪脸上露出点为难的样子。
胡副布长一下就明白了。
“到我办公室说吧。”
马琪点点头,跟着过去了。
两人坐下,胡副布长笑呵呵地问:“什么难题?说说看,还有能把你难住的?”
在他眼里,马琪一向很能扛事。
能让她犯难的,肯定不是小事。
马琪咽了口茶。
“布长,那个侯亮平怎么办?”
她确实有点为难。
“您也知道,他这身份太特殊了,钟老爷子的女婿,他老婆还在纪委部门。他这回是犯事了,可咱们要不要看着钟老爷子的面子……”
胡副布长一听,手一挥。
“马琪,你这份为难我懂。”
“你放一百个心,这人就按规矩来,该怎么办怎么办。”
“钟老爷子那边……”马琪还是犹豫。
胡副布长笑了。
“你想到的,我们早想到了。侯亮平的处理,我昨晚跟布长通过电话,布长的意思也是按正常办。”
“上头的那些弯弯绕绕,咱也搞不懂,但有一点很明确,侯亮平已经被钟家扔掉了。”
马琪点了点头。
“我也估摸出这层意思了,不然咱们压根查不了他。”
胡副布长嗯了一声。
“用不着担心,既然咱们插手了,钟家也说不出什么。钟家势头是大,可布长也不是吃干饭的。”
马琪听到这话,笑了起来。
有布长兜底,她心里踏实多了。
她拿过文件,补了几个字,递给胡副布长。
“既然如此,布长,文件齐活了!”
胡副布长笑着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时不时点下头。
“嗯,不错,就这么办吧,意见很中肯。”
“你去歇着吧,我跟汉东那边通个气。”
马琪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那布长您忙,我可得好好出去转转!来汉东好几天了,还没正儿八经逛过呢。”
“我说你呀,别光顾着逛吃逛吃,也该找个对象了。”
胡副布长摇了摇头。
“要不我把汉东省公安厅长介绍给你?人家手里实权一大把,还是布长面前的红人,下一步就要进部里的。”
“不要!逛吃比什么都香!”
马琪扔下这话,人已经溜出去逛街了。
胡副布长又好笑又无奈,摇了下头。
他把房门带上,拨了沙瑞金的电话。
“沙书记,你好啊!”
“胡布长,你好!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胡副布长嗯了一声。
“进展很顺,该收尾了。”
沙瑞金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快。
不过马上反应过来——本来这事就不大,只是捅到了上头。
再说,所有证据政法系统那边早就捏在手里了。
“布长辛苦了!督导组的同志们也跟着受累!”沙瑞金呵呵笑着。
“全仰仗沙书记大力支持啊。”胡副部长也打着哈哈。
“都是份内的事!督导组来汉东,是帮着我们汉东进步嘛。”沙瑞金客气了一句。
“呵呵,沙书记,那咱们就说正事吧。”胡副部长说。
“胡副布长请讲。”
“我们这边对涉案人员的处理意见已经拟好了,想请沙书记把长委们叫到一起,咱们碰个头。”
“这里面几位同志,毕竟牵涉到厅级干部,我看就在长委会上过一下就行,您觉得呢?”胡副部长问道。
沙瑞金嗯了一声。
“胡副布长考虑得周全,我们汉东省委尊重您的意见,我这就通知长委们开会。”
“辛苦沙书记了!”
“您太客气了,那明天见。”
“明天见。”
两人简单说完就挂了。
沙瑞金把白秘书喊进来,让他通知长委们明天开会。
高育良办公室里,祁同伟正跟他说着工作上的事。
两人都收到了明天开常委会的通知。
他们对看一眼。
“老师,看样子督导组那边有结果了。”祁同伟笑道。
高育良嗯了一声,说:“动作倒真够快的,来了也没几天。”
祁同伟笑了笑。
“证据全在咱们手上,他们那边自然没费多大力气,这也不奇怪。”
高育良点点头。
“说到底,他们这回奔的就是田国富,现在田国富倒了,剩下的都是小虾米了。”
“对了,那个侯亮平,他岳父没伸手拉一把?”高育良语气里带着点奚落。
提起侯亮平,祁同伟一脸不屑。
“那种人,离了钟家,什么都不是。”
“我跟布长打过电话,说钟正国连个电话都没打,大概是彻底不管侯亮平了。”
高育良点了点头。
“那么高的门楣,摊上这么个女婿,钟正国脸上也挂不住吧。”
“先违规查你,现在自己又违纪违法,钟家不想保他也是人之常情。”
祁同伟笑了。
“布长也说了,这次要严肃处理,侯亮平是别想再回燕都了。”
“这是他活该,当初坑人家小林老师的时候,就该想到有这一天。”
“他自己也是苦出身,攀上钟家这棵高枝,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等到铁拳砸到自己身上,他才知道什么叫疼。”
第二天,汉东省的常委会按时开了。
沙瑞金和胡副布长坐在主位上,其他人分坐两旁。
“各位,部里派下来的督导组,已经把整件事查了个清清楚楚,水落石出。”
“今天开会,就是对督导结果做个反馈。”沙瑞金先开了口。
“下面,请胡副布长通报一下情况。”
胡副布长接过话筒,笑了笑。
“各位同志,大家好,在汉东省委各位同志的支持配合下,这次督导工作圆满完成了……”
他照例先来了一段客套。
“这次的事,除了我们内部一些害群之马违法乱纪,还有其他部门的人牵涉其中。”
胡副布长这话一出口,在场的人目光都飘向了田国富那个空位子。
上面搞出这么大动静,长委们谁也不是傻子。
田国富被留置调查的事,大家心里都有数。
胡副布长环视了一圈,笑了笑。
“想必大家也都知道了,纪委的个别同志也卷了进去。”
“督导组的活儿已经干完了,我们根据这些人参与的程度,拿出了一些处理建议。”
“当然,他们都还是汉东省的干部,处理权还在汉东。”
众人听着这番话,脸上都端着,心里却都在冷笑。
谁都知道这是客套。
处理权在汉东?督导组给出的处理,就是最后的定论,汉东就只剩下执行的份儿。
汉东要是不照办,那等着他们的就是上头的雷霆之怒。
谁敢跟上面对着干?
沙瑞金当场表了态。
“胡副布长,我代表汉东省委,坚决服从督导组的处理意见。”
胡副布长看了沙瑞金一眼,笑着点了点头。
长委们也一个个跟着表了态。
胡副布长笑了笑,抽出一份文件。
“那行,我就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和处理结果,一起通报一下吧。”
看见他拿出文件,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这事跟好些人没直接关系,可架不住都想吃瓜。
沙瑞金倒是一脸无所谓。
他大概能猜出几分,根本懒得管,只要自己能安稳就行。
刘省长把腰挺直了些,眼神却虚飘着,心思根本不在会场。
高育良和祁同伟对视了一下,嘴角都浮出笑意。
这一局,是他们汉大帮赢了。
李达康死死攥着笔,眼珠子一瞬不瞬地盯着胡副布长手里的文件。
这事出在京州地界上,他摸不准文件的具体内容,心里有点发虚。
他最担心的,还有赵东来。
犯事的那几个警察,可都是赵东来的手下。
赵东来是他的人。
胡副布长开始念了。
“经过督导组调查,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已经查清。”
“汉东大学的小林老师,被田甜老师诬告猥亵。”
“田甜老师是田国富书记的侄女,事发以后,田国富书记插手了这件事。”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了一下。
众人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事他们早就听说了,现在就图个热闹。
“田国富书记指示京州市纪委副书记万汉年,还有第四监察室主任侯亮平插手案子,要他们严肃处理。”
“涉案的有京州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王斌,还有两名警察。”
胡副布长念完,看了一眼沙瑞金。
“在我省,竟然发生这么骇人听闻的事,不管督导组怎么定,我汉东省委都坚决支持!”沙瑞金接了一句。
高育良饶有兴味地瞟了沙瑞金一眼。
虽说沙瑞金和田国富是同一条线上的,现在也不得不低头。
胡副部长点了点头。
“两名警察和王斌,知法犯法,督导组建议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其他违法犯罪行为移交检察院提起公诉。”
李达康眼皮跳了一下,脸色有点僵。
头一个被处理的就全是京州的人,他心里那根弦一下就绷紧了。
果然,下一句直接让他脸刷地白了。
“京州市局局长赵东来,在此次事件中管束下属不力,建议降职使用。”
李达康脸色白得像纸,只能点头。
能做的,也就是服从。
“京州市纪委副书记万汉年,知法犯法,建议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其他违法犯罪行为移交检察院提起公诉。”
胡副布长一句一句地往下念,声调不急不缓。
“汉东省纪委第四监察室主任侯亮平,知法犯法,建议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其他违法犯罪行为移交检察院提起公诉。”
这话一出来,众人面面相觑。
李达康张了张嘴,惊得不行。
侯亮平背景那么硬,都照样处理。
刘省长也一脸意外地看着胡副布长手里的文件。
这个结果,他也万万没想到。
高育良和祁同伟又对视了一眼,笑意压都压不住。
侯亮平那家伙,可算得了报应。
沙瑞金倒是一脸平静。
他上回跑燕都的时候就觉着不对劲。
侯亮平的老丈人都不伸手,这个结果也在情理之中。
可胡副部长还没说完。
“根据我们从李书记那边掌握的情况,田甜的岗位,是田国富让汉东大学那边专门设的。”
“跟他接头的人,是汉东大学校长刘茶。”
“我们督导组建议,撤除刘茶的领导职务,降为科员,其他违法犯罪行为移交检察院提起公诉。”
胡副布长合上文件。
“督导组的意见就是这些。”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然后看向沙瑞金。
沙瑞金点了点头,带头拍起了巴掌。
会场里跟着响起一片掌声。
“胡副布长,我们会按督导组的建议,尽快对相关涉案人员做出处理。”沙瑞金又表了态。
胡副布长点了点头。
“那就再好不过了,沙书记,感谢你的支持!”
沙瑞金摆了摆手。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倒是您这边,辛苦了!下午我做东,请督导组的同志们吃顿饭!”
“好!”胡副布长笑着应了。
这种不成文的规矩,他没道理推托。
“散会!”沙瑞金一挥手,跟胡副布长有说有笑地走了。
剩下的人表情各不相同,陆陆续续收拾东西往外走。
吴春林一脸愁云,一下子撸掉这么多人,后续工作怎么搞?
李达康从高育良和祁同伟身边经过,狠狠剜了两人一眼。
这回,就数他京州出血最多。
这一切,全拜汉大帮所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