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人你瞅我我瞅你,没人吭声。
目光先飘到高育良脸上,又转到田国富那头,最后全落在了沙瑞金身上。
这会儿的场面眼瞅着就要兜不住了。
谁都没张嘴,可肚子里早就翻江倒海了。
祁同伟汇报那会儿,田甜这俩字一冒出来,大伙心里就跟明镜似的了。
这事根本不用挑破。
刚才都不吱声,那是互相留了层窗户纸。
混到这个份上的人,哪个心里没本账。
底下的刀子可以捅,但桌上还得把酒杯端稳了。
可高育良现在这一嘴捅出来,那就是摆明跟田国富撕破脸了。
谁都没想到,平日里稳得像个秤砣似的高育良,今天能来这么一手绝的。
沙瑞金那张脸沉得能拧出水来,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向高育良。
他也没料到高育良玩了这一出。
汉东这地界,谁不知道田国富是他沙瑞金的人。
高育良这么干,跟朝他沙瑞金脸上甩巴掌没两样。
高育良迎着那目光,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端着茶缸子嘬了一口,笑得跟没事人似的,沙瑞金那眼神全当空气了。
祁同伟也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笑模笑样地盯着田国富看。
田国富脸上绷得挺平,但那份难堪是盖不住的。
高育良这一拳打得他有点发懵。
李达康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就跟见了鬼似的。
他是真没想到高育良能直接把话给撂出来。
跟高育良斗了这么些年,他一直觉着这人骨子里头透着股稳当劲。
可今儿个,他那套认知全他妈被推翻了。
眼神一扫现场这僵得能冻死人的气氛,他心里明白了,该他往外站了。
育良书记,饭能胡吃,话可不能胡咧咧。
他这话里头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
田国富书记跟田甜是都姓田,可这世上同姓的多了去了,赶巧了呗。
李达康把话往外一撂。
这节骨眼上,谁脑子抽了才往前凑。
可他不站出来不行。
一来他沙家帮的人,跟田国富那算是同一个战壕里的。
虽说俩人肚子里都揣着自个儿的小九九。
二来他京州市局那个赵东来,还在这摊子事里头搅着呢。
高育良笑了。
他今儿个敢来逼宫,底牌早就攥得死死的。
他拿眼扫了一下李达康。
达康书记,起先我也跟你寻思的一样。
可后来啊,汉东大学那头教职工查了一圈,公安系统那边材料也调了,这田甜同志,还真就是咱田国富书记的亲侄女。
高育良半步都没往回缩。
田国富一听这话,明白自个儿躲不下去了。
光靠李达康那张嘴,压不住高育良。
高育良今天跟变了个人似的,这波火力实在太冲了。
他清了清嗓子。
高书记,你没说差,田甜是我侄女。
他笑着看高育良。
高育良也笑模笑样地点了点头。
这事,非得逼田国富认下来不可。
他认了,底下的棋才走得开。
高书记,我插一嘴,我就闹不明白你要说啥。
李达康又接上了。
他鼻腔里哼了一声。
田国富不是高育良的对手,他也就是跟沙瑞金屁股后头当个跟班的料。
真到动手的时候,还得李达康上。
达康书记,你想说点啥?嗯?
高育良笑呵呵地冲李达康看过去。
明摆着,从头到尾都在他手心里攥着。
高书记,就算田甜老师真是田国富书记家亲戚,那又怎么着?
李达康说道。
怎么,田书记家里就不能有亲戚了?
党跟国家可没这条规矩吧?
家里有个亲戚,就成死罪了不成?
高育良听着李达康这几个问题,嘴边的笑纹更深了。
他心里门清,李达康这是想把水搅浑。
这些话,搁逻辑上压根站不住。
达康书记,你把我的意思给想岔了。
高育良开了口。
先把话说头里,田国富书记是田甜老师的小姨夫,嗯,还算走得挺近的亲戚。
我没说田国富书记不该有侄女,我也有侄女嘛。
高育良笑了笑。
陆亦可,你们都知道的。
李达康眉头拧了起来,不知道高育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可我这侄女,是正儿八经考进检察院去的。
高育良话锋猛的一拐,话里话外的机锋全露出来了。
这话外音再明白不过了。
既然陆亦可是考的,那田甜那头,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众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高育良今天这是嘴里塞了炸药了。
田国富脸上那点不自在,压都压不住。
他也没想到,高育良能查得这么透。
李达康还没来得及张嘴,他一巴掌就拍桌上了。
高书记,你这话几个意思?
他看向高育良,眼里头的火星子直往外冒。
这事,他不能认。
之前祁同伟说的那些事,他是底下人安排参与了。
可眼下这事,他也就递了个眼色。
他也笃定,没人能掏出直接证据。
高育良脸上还是那副笑模样。
田书记,别急眼嘛。
我急眼了?
田国富额头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打他来汉东之后,几乎就没人见过他这副模样。
沙瑞金脸也板成一块铁了。
高书记,办事得凭证据,别搞扣屎盆子那套。
他嗓子里压着一团火。
高育良全当耳旁风。
他又灌了口茶,眉头都没皱一下就跟沙瑞金的目光撞上了。
两人眼神碰在一起,空气里简直要炸出火星子来。
两边刀都拔了,谁也不往后退半步。
沙瑞金亲自下场跟高育良中门对狙,众人更是你望我我望你,舌头都打了结。
谁也没想到高育良胆这么肥,敢跟沙瑞金正面叫板。
这戏看得是真他妈过瘾。
所有常委们嘴都像被缝上了。
李达康也包在内,他张了张嘴。
他是没想到沙瑞金能自个儿蹦出来。
这确实超出他料想了。
他嘴开合两下,最后还是把话插了进去。
他看得出来,两边都顶到脑门上了。
而且沙瑞金这会儿正被人掐着脖子走。
我说,育良书记,咱可不能瞎说,田甜老师怎么进去的,那肯定靠的是真本事。
他笑着两边都瞅了一眼。
高育良鼻腔里重重哼了一声,对李达康这和稀泥的套路恶心得不行。
那要是意见实在掰不开,我请求,纪委的同志跟组织部的同志凑个调查组,插进去查。
祁同伟也搅了进来。
沙瑞金眼神一冷,剜了祁同伟一眼。
我不同意,田国富书记是咱汉东省委的纪委书记,影响得注意。
他一句话轻飘飘的就把这事给按死了。
祁同伟耸了耸肩膀,没再往下接。
沙瑞金这否决,他早就算到了。
好在手里还捏着后招。
沙书记,田甜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高育良盯着沙瑞金,眼皮不眨。
哦?那你想怎么办?
沙瑞金那平静的眼神底下,一团火正烧得噼啪响。
他势力虽没高育良大,可他是上头派下来的省委书记。
他能由着高育良捏扁搓圆?
这事,现在有个让人犯嘀咕的地方,是冲纪委来的。
高育良说道。
一个,京州市局办案的时候,纪委的人怎么就掺和进来了?
我先把话撂这,我说的这些,不夹带半点个人色彩,全是干巴巴的事实。
掺和进来的两个人,一个是京州市纪委副书记,一个是咱汉东省纪委的监察室主任,他俩跟田甜老师有哪门子关系?
屁关系没有。
高育良指节重重磕在桌面上。
那你们说说,他们为啥对这事这么上赶着?
难不成是他们岗位上的正义感烧得慌?我看不是。
小林老师没啥背景,打农村一步一个血印拼出来的,当了个青年博士。
一边是省纪委副书记的侄女,一边是农村爬出来的小林老师,这让外人心里怎么想?
那是不是说,农村出来的娃,就该被他们这么骑脖子上拉屎?
高育良已经把自己架在了道德高地上。
他脸上那点笑意早收得干干净净。
高书记,方向你给弄拧了,这跟农村不农村出身不搭边,是办案公不公正的事。
李达康又横插一杠子。
纪委到现场,兴许有别的事,要我说,多半跟田甜老师的身份有点关系。
李达康笑道。
田甜老师毕竟是个女同志,照顾一点,这才是纪委到场的原因,跟她是谁家亲戚半毛钱关系没有。
田国富听完这话,朝李达康扔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哦?达康书记是这么琢磨的?这角度我还真没想过,是我脑子没转过弯来。
高育良笑着说。
可他们非让从严处理小林老师,这又是唱的哪出?
照规矩,他们纪委办案有自个儿的章程,跑来干涉公安局干什么?
高育良咬死了不松口。
是不是,他们背后有人……
高育良话没说完,意味深长地瞥了田国富一眼。
田国富闷哼了一声。
高书记,你不如把话说明白了,少在这阴阳怪气的。
什么叫阴阳怪气,我可啥都没说啊。
高育良两手一摊。
高书记,有屁就放。
沙瑞金那话里全是警告,眼珠子死死咬住高育良。
高育良笑了笑。
我要说的,大伙心里都揣着呢。
甭跟大家揣着明白装糊涂,你是大学教授,肚里墨水比我们多。
沙瑞金开口了。
他这话里的火已经快包不住了。
你懂,不代表我们懂。
今儿个坐这的全是汉东省委常委,你有话就撂,不想说那就散会。
沙瑞金鼻腔里重重一哼。
是个人都看出来了,他炸毛了。
平日里他是只笑面虎,那现在就是只炸了毛的老虎。
他吃准了高育良不敢说。
田国富是谁,副部级干部,就算真出了毛病,也轮不到汉东来拾掇。
那得往上报,让上头派人下来料理。
他紧紧盯着高育良,等他往回缩。
哪知道高育良灌了口茶,脸也沉了下来。
他今儿个敢往外捅,那就攥着底气。
他这人本来就精得跟猴似的。
他今儿个,就是要逼沙瑞金动田国富。
当初沙瑞金跟田国富怎么折腾祁同伟的,他就要他们连本带利吐回来。
我当然要说。
高育良把话撂下。
茶杯也搁桌上了。
京州市局,是两条线管着。
一条是京州市委,也就是达康书记那边。
他笑着冲李达康看了一眼。
另一条,是公安厅,也就是祁副省长这边。
他又扫了祁同伟一眼。
对公安厅的工作,我有指导布置的职责。
可纪委,有那资格来插手吗?
他两手一摊,把屋里人扫了一圈。
众人都躲着他那眼神,生怕被他点了名。
高育良跟沙瑞金神仙打架,他们是哪根葱。
两边全得罪不起,那就只能把嘴焊死了。
有啊,纪委怎么不能管。
田国富顶了回去。
说到纪委的事,他再不蹦出来,这纪委书记就太他妈窝囊了。
高育良冲田国富笑了笑。
田书记,我告诉你,具体业务你们不归你们管,市局那头你们也指手画脚不了。
高育良一点都不客气。
那要是市局有违法乱纪的勾当,我们还能干瞪眼不成?
田国富有点搂不住火了。
可这正是高育良挖好的坑。
李达康捂了捂嘴。
田国富被高育良绕里头去了。
这俩人压根不是一个重量级的。
田书记,你也知道是违法乱纪啊。
高育良说道。
那我问你,市局没违法乱纪,你们纪委的人跑去干啥?
先蹦出来个市纪委副书记,后头又跟出来个侯亮平。
市纪委副书记我还能理解,可那侯亮平去凑什么热闹?
高育良鼻腔里一哼。
侯亮平在你们纪委是第四监察室主任,他管的那摊子是吕州,他有资格管到京州来?
我们纪委的人去摸个情况,还得跟高书记你一一汇报不成?
田国富窝着火。
摸情况?行,就当是摸情况,那你跟我说说,你们纪委摸出点啥了?
高育良追问道。
高书记,这不是你该伸的手,这些全是机密,我只跟沙书记汇报。
田国富总算逮着个缝,反击了一把。
高育良笑了笑,全没当回事。
田国富这一拳,打棉花上了。
成,就算你摸情况,那我再问你,你们纪委的人,怎么还掺和进市局的具体业务了?
高育良步步紧逼。
派出所办案子不利索,我们市局的去盯着点有毛病吗?
田国富冷哼道。
他咬住了一个点。
本来,报了案派出所就该立马出警,结果他们不动,我们纪委的人去督促一下有什么问题?
田国富说道。
没错,这也能算懒政的一种。
李达康在旁边跟着敲边鼓。
我们京州的市纪委副书记,对市局督促指导一下,我没啥意见。
高育良又笑了。
李达康跟田国富是穿一条裤子的。
可他半点不怵,一个人挑俩。
祁同伟好几回想搅进来,全被他摆手挡了回去。
这也叫懒政?周所长不是接了侯亮平的电话之后,立马就对人审上了吗?
可京州市纪委副书记那头怎么算?
审到半截,他们竟让市局把办案权给交出去。
按王副局长交代的,这都是市纪委副书记提的要求,还张嘴闭嘴要从严处理。
高育良嘴里的火力一刻没停。
市纪委这么干,自有市纪委的道理,你直接去问市纪委。
田国富梗着脖子说。
哼,我是政法委书记,没那权力。
眼看两边越吵越凶,沙瑞金清了清嗓子。
时候不早了,就到这吧,说破大天也就是个职权的事。
不,沙书记,是违法乱纪的事。
高育良那双眼珠子死死锁在田国富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