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还往回赶着,一听这话,赵东来急得直上火。
他压根没料到,祁同伟这么快就把结论撂下了。
王副局长要是真被摘了帽子,那京州市局得有多少干部跟着吃挂落儿。
王副局长是常务副局长,局里好些人都跟他有扯不清的牵绊。
他要是真出了事儿,到时候非把京州市局一大帮子人全卷进去不可。
到那会儿,上面还能轻饶了他?
更邪乎的是,这事儿弄不好也得拽上自己。
厅长,王副局长好歹还是副局长,这事儿真就严重到这份上了?赵东来问。
祁同伟冷哼一声。
就因为他是副局长,我才这么收拾他!
一个副局长,知法犯法,这事儿我绝不能轻饶!
赵东来听着有点急。
厅长,我还有一个钟头才到省厅,能不能等我到了,让我先摸清情况?
主要是我这些天一直在外头,对这事儿也不摸底。他赶紧补了一句。
祁同伟笑了笑。
行,我就卖你这个面子,等你到了再说。
说完,电话就撂了。
赵东来一个劲儿催司机开快点儿。
祁同伟这边儿,笑模滋儿地跟省厅那帮人喝起了茶。
闲得发慌,大伙儿就扯起了闲篇儿。
我说这赵东来,平日里仗着达康书记,对咱们省厅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这下可好,自己人给抓了,我还当他一辈子都那副吊儿郎当的德行呢。治安大队的吴队长满脸不屑。
可不嘛,平时是给京州市委面子,他还真觉着省厅够不着他了?
他这身警服,可是公安厅发给他的。余副厅长跟着搭腔,看样子他对赵东来也没好脸。
他们京州市局,平素省厅下去检查,他们爱搭不理的,这回人被抓了倒慌成这样了?
他不是永远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儿吗?彭队长也吐了句槽。
听着众人对赵东来的数落,祁同伟心里头盘算开了。
平时赵东来仗着李达康,跟省厅走动极少,大伙儿对他意见都不小。
再加上京州市局里头,自己人没几个。
这一回,可是个换掉赵东来的好时机!
他打定主意,得跟高育良通个气儿。
反正现在赵东来跟田国富的证据,都攥在他们手心里。
等了一阵子,赵东来火烧火燎地赶到了。
他推门一进去,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扎过来。
祁同伟在当中一坐,四周全是省厅各个大队、处室的头儿。
赵东来往常再稳当,也让这阵势唬了一跳。
大伙儿都在啊!他干笑了两声。
没人应声,全把头扭一边儿去了。
谁叫这家伙平时眼里就没省厅,压根儿不把省厅当回事儿。
在他心里,市局的斤两可比省厅沉多了。
他不光是这么寻思的,也是这么显摆出来的。
见没人搭理自己,赵东来凑到祁同伟身边。
厅长,我能不能单独跟您汇报一下?
祁同伟微微一笑。
犯不着,就在这儿坐吧,正好跟省厅的弟兄们热乎热乎感情,你都有多久没回省厅了。
对了,省厅的弟兄们这回也参与了对你们市局王副局长的调查,待会儿让他们一块儿跟你说道说道情况。
赵东来一听,也不磨叽,当下就在离祁同伟最近的地儿坐下了。
祁同伟咳了一嗓子,周围立时安静下来。
他对省厅的掌控力,就这么显出来了。
那,就让吴队长先说吧?
毕竟这是个治安案子。祁同伟望向吴队长。
吴队长嗯了一声,冷眼扫了赵东来一眼。
赵局长,事儿是这么个事儿,大概半个月前,汉东大学那片儿的派出所接到报案,大学里一个女教职工说,她们学校的小林老师,酒后猥亵了她。
紧跟着,他们要出警的时候,接到汉东大学杨副校长的电话,说小林老师情绪不稳,请他们先缓一缓,两边另约了时间。
可是呢,只过了一天,纪委那边就来电话了,说他们办案不力,勒令他们马上出警,立刻审讯小林老师。
赵东来心里头顿时翻江倒海。
纪委?
他们怎么也跟着掺和进来了?
这可是公安的事儿!他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
他知道要出大事儿了,这事儿绝对不只是公安内部那点弯弯绕,还扯上了纪委。
更要命的是,省厅竟知道了。
东来啊,别是你们市局平时跟纪委走动得挺勤吧?祁同伟话里夹枪带棒。
赵东来慌忙解释:厅长您说笑了,我们市局跟纪委扯不上关系,他们也不是我们的上级部门。眼下既然祁同伟都知道了,他哪儿还敢再跟纪委有半点儿粘连。
祁同伟笑了笑,示意吴队长接着往下说。
后来嘛,派出所到底也出警了,审问的过程里头,接到了你们王副局长的电话,讲这案子市局要接手,让他们把人交上来。吴队长笑了笑。
赵局长,你倒说说,市局接管派出所的案子,一般得是什么情由?
赵东来闷声不响。
行,你不张嘴,我替你说——
案情特别重大、复杂,派出所办不下来,市局接过来,这没错。
可翻来覆去,这就是个猥亵案,你们市局可真有出息!
一个猥亵案,都觉得派出所办不了。吴队长的话,半点情面没留。
要连个治安案子都办不了,我劝你们干脆把那派出所撤了拉倒,你看怎么样?
吴队长,您别太过了!赵东来听这话一句比一句扎耳,火头也上来了。
怎么?
我有说错?吴队长寸步不让,也瞪了回去。
别吵别吵!余副厅长笑着出来和稀泥。
老吴啊,你是不是忘了,派出所可没拘留的权。他笑了笑。
这权,只有市局才有。
我琢磨着,没准儿市局早认定这事儿是铁板钉钉了,反正这小林老师肯定得拘留,索性一步到位,直接弄市局去了。
又或者,人家京州市局有更周全的打算也保不齐呢。余副厅长的话头酸溜溜的。
余副厅长,市局绝没这个意思。赵东来心里憋着火,可又不得不张嘴辩白。
要是不驳回去,就等于认了市局违法乱纪的账。
跟前儿可还有十几双耳朵支棱着呢。
嗯,市局没这个意思就好,没准儿是我多想了,对不住啊,赵局长。余副厅长说完,就再没朝他那边瞧,端起茶抿上了。
赵东来有点坐蜡,他瞧出来了,在场这伙人,全是祁同伟的心腹,全在朝他使劲儿。
祁同伟笑了笑。
老吴,接着说。
吴队长哼一声,又接上了茬。
市局把人提上去之后,小林老师撞上了俩警察……吴队长把小林老师的遭遇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赵局长,我没料错的话,这俩警察,一个唱红脸儿,一个唱白脸儿,是吧?
而且,这可是诱供!
赵东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这俩王八羔子!
看我不拾掇他们!这事儿,他确确实实不知情。
赵局长,就不劳您费心了,他俩已经在省厅了。稽查大队彭队长冷着声说。
这种警察,再搁在队伍里头也是祸害,我们会处置的。赵东来只得无奈点点头。
虽说都是他手底下的人,可事到这份儿上,他不得不舍卒保车了。
还有,他们走了之后,把小林老师铐在你们局里,生生铐了一宿。吴队长又道。
我就问一句,那会儿案子已经定下了?
调查都没闹明白,就不让人走了?
赵东来刚想张嘴接一句要是碰上特别重大复杂的……话没说完,就被吴队长一把截断了。
重大复杂?
一听这词我就憋不住乐,你们京州市局是闲得没事儿干了?
一个小小的治安案件,就叫重大复杂?吴队长一点台阶没给。
调查明白了再传唤不行?
第二天奔人家宿舍跟那个田甜的宿舍翻腾了一通,回头就给定了罪,这速度可真神了!他把一摞材料摔到赵东来脸前。
赵局长,您自个儿翻翻,就凭这些材料,够不够定罪?赵东来默然把材料拿起来,一页页翻。
翻着翻着,心里头的惊就压不住了。
翻完,整张脸都灰了。
这些材料,压根儿撑不起罪名。
彭队长笑着把话接了过来。
这些材料,我们这儿的人全看过了,大伙儿一致认定,压根儿够不上定罪,更别说还给弄了个顶格的。
而且,他自个儿都交代了,当时还想把这案子往强奸案上整,我就闹不明白了,你们王副局长哪来的这么大胆子?
赵东来看完材料,默不作声地把材料搁回了原处。
到这会儿,他也没什么可掰扯的了。
这个王八蛋!
竟敢这么糟践权力!他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心里头那股子后悔劲儿就别提了。
其实,当初田国富已经跟他挑明了,毕竟他俩是一条绳上的。
可他当时压根儿没搁心上。
这事儿,市局就能操弄。
况且,那小林老师也没什么根基,田甜可是田国富的侄女。
只是没料到,末了小林老师竟把事儿捅到了省厅,还是祁同伟亲自过问,这下可棘手了。
他咂摸了一会儿,王副局长是保不下了,只能先保住自个儿。
厅长!
我在这儿表个态,对这些个事儿,我是一概不知,这全是我们市局王副局长的个人行径。赵东来道。
祁同伟噢了一声,笑了笑。
我自然知道你对这些事儿不知情,可你就一丁点儿责任也没有?他脸上堆着笑,声气儿却冷了下去。
这……赵东来心头一凛。
你管教下属不严,纵容出这种事儿来。
赵东来,这不过是个寻常的治安案子啊!
要是碰上别的案子,还指不定给办成什么样儿呢。祁同伟冷着声说。
这些话,让赵东来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儿了。
他赶紧撂话:厅长,我保证,往后一准儿严加管束下边儿的人。
不必了,你先回去吧。
这事儿,由省厅接过去,你们市局等着听处理就是。祁同伟淡淡说着,人也站了起来,这就是送客的意思了。
赵东来只好跟着起了身。
祁同伟跟他握了下手。
好自为之吧,东来。
赵东来心神不定地上了回程的车。
一路走,他一路琢磨,决计还是得把这事儿的原委向李达康通个气。
毕竟,这事儿是田国富惹出来的。
他当即便叫司机调头,直奔市委。
到了市委,赵东来见着了李达康。
达康书记,我去了省厅,他们不撒手,还把材料拿给我看了。他有些丧气。
我担心这事,会变成他们冲您下刀的由头。
李达康慢慢呷了口茶,没开腔。
他治下的公安局捅了这种篓子,不用猜,高育良跟祁同伟一准儿会拿这事儿朝他招呼。
可如今人在祁同伟手里,他不放人,谁也没咒念。
是这么档子事,报案的那人,是田国富书记的侄女,他跟我打过招呼。赵东来道。
李达康眼一睁。
是吗?
有通话记录没有?
好!
那就好办了!李达康笑了。
单凭他一个,指定弄不过高育良和祁同伟。
可要是把田国富拉扯进来,那胜算就大了不少。
再不济,到末了把责全推到田国富身上去。
横竖是他侄女搅出来的事。
高育良家,祁同伟拿了份材料,向高育良汇报了情况。
高育良听得牙根痒痒。
京州市局是真敢干啊!
这不过一个治安案子,就敢胡乱定罪,这种事,在京州市局怕还不少。祁同伟点点头。
凡是沾上这事儿的市局人员,全都得严肃追究!高育良说。
您放心,老师,那俩警察,我打算直接轰走!
那个王副局长,直接把他的警服扒了,我看他还怎么嘚瑟!祁同伟道。
还有赵东来。高育良补了一句。
这家伙对底下人管教松弛,也得担上责任。
嗯,老师,那您的意思是?祁同伟问。
高育良没言语,慢慢吸了口烟。
赵东来,怕不是咱们轻易能动得了的,这事儿牵涉到纪委啊。
老师,眼下直直卷进这事儿的纪委人员,有田国富、侯亮平,还有京州市纪委副SJ。祁同伟说道。
田国富打过招呼,侯亮平跟京州市纪委副SJ都到过现场。
高育良听了,不屑地笑了。
他妈的!
为了针尖大的一个治安案子,他田国富就敢直直插进我的司法程序。
非得把人逼死,他们才肯松手吗?
还有那侯亮平,跟着田国富小人得志,连自个儿姓啥都快忘了。
祁同伟笑了笑。
高老师,我倒有个好招数,能一口气把他们全给掀了。高育良眼睛一亮。
说来听听?祁同伟凑到高育良耳朵边嘀咕了一阵,高育良直拍大腿。
好!
就这么着!
第二天,正赶上开常委会。
会临了要散的时候,高育良开腔了。
列位稍等!
我有事!一时间,常委们全蒙了。
这根本不在会议排的议程里啊。
只有李达康和田国富对了个眼神儿,俩人脸上都浮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他们料着高育良会动手,可没承想来得这么疾。
这是一桩发生在京州的、骇人听闻的治安案子。高育良道。
同伟,你给说。他看向祁同伟。
祁同伟也不客气,当下摸出一摞材料,就打头至尾把这治安案子汇报了一遍。
末了,他撂出了自个儿的建议:我建议京州市委,罢免赵东来的市局局长职务!
话一出口,满堂皆惊!
而田国富的脸上,登时闪过一抹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