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那帮人,简直是疯了。
他叹了口气。
为了斗来斗去,老干部的待遇问题愣是没人管了。
老师说得没错,您注意到没,政协那个老钱也叫他们搬来了。
祁同伟笑了下。
高育良把头点了点。
他们估摸着,两个常委可能搞不过我们,这才把老钱搬出来当枪使。
祁同伟又叹了口气。
这帮人魔怔了,这种事我们能硬顶着干吗。
说白了,根子在沙瑞金那儿。
高育良嘴角带了点笑。
说句实话,姓沙的手腕不差,就是心思放错了地方。
上面把他弄下来,本来是对着赵立春去的,他不紧着把赵立春的问题收拾利索,反倒窝在这儿抢地盘。
方向都跑偏了,净琢磨怎么把我们摁下去。
祁同伟接话道。
谁说不是呢,其实这个事,我本来也是在给他铺台阶,架不住人家不领情。
我要是真想卡着不放,他沙瑞金自己都拦不住,更别说把钱秘书长那个退二线的人拉来站台了。
高育良把话撂了出来。
这拨一百二十五名干部,说到底就是赵立春挖的坑,他沙瑞金眼下这么处置,路子倒也没错。
虽说里头塞了不少咱们汉大帮的,可我不能跳出来挡着。
祁同伟点了点头。
赵立春已经完了,咱们跟他本来也干干净净的,犯不着往上贴,那些事不提也就不提了,我们脑子抽了才会反对。
道理就是这么回事,可架不住人不这么想,还觉得咱们汉大帮憋着一肚子坏水呢。
高育良一脸拿你没辙的表情。
懒得管他了,他要是再不拿霹雳手段把赵立春的残余势力扫一扫,后头的麻烦够他喝一壶的。
听完高育良的话,祁同伟跟着点头。
那头,李达康已经抬腿走了,剩下沙瑞金跟田国富在屋里说话。
田书记,高育良这回能点头,我是真没想到。
沙瑞金心里那个疙瘩还是没解开。
田国富也把头一低一抬。
会不会是,他给咱底下垫了块砖,等着看我们摔跟头呢。
田国富这人就爱在背后嘀咕这些。
沙瑞金把脑袋晃了晃。
这个可能性不大,这事的前因后果我摸得挺透,根子就是赵立春的。
田国富把心放回肚子里。
嗯,那行了。
对头,沙书记,我还有个事得跟您通个气。
田国富笑模样上来了。
说吧,什么事。
沙瑞金也笑着问。
事情是这样,侯亮平要回京州了。
田国富开了口。
上一回,侯亮平给弄到纪委,挂上监察室主任的头衔之后,田国富怕他陷在京州这个是非窝里,干脆把他支到了吕州,让他到下面去铺开工作。
一来是想磨磨他,二来也是躲开京州这些破事。
眼下日子也差不多了,那头的事也干得七七八八了,田国富就把侯亮平往回调。
一听说侯亮平要回来,沙瑞金脑袋仁儿又疼又有点高兴。
疼的是侯亮平是钟家的女婿,再加上来汉东之后给他捅的篓子不老少。
高兴的是侯亮平是上头递给他的一把快刀,这把刀对他那是没二心的。
沙瑞金从嗓子眼里嗯出一声。
行吧,人回来之后,你先让他老实待几天,一步一动全跟着我们的步子来。
千万得跟他敲死了,绝不能再给我惹什么乱子。
沙瑞金把话嘱咐到位。
田国富使了劲把头往下一点。
沙书记您把心揣好,我肯定盯牢他。
这人,背后关系不一般,你可得给我看紧点。
沙瑞金补了一句。
隔了几天,侯亮平从吕州回来了,满脸写着春风得意。
在吕州蹲了这一阵,他腰包里的收获不算少。
回来头一桩事,那还用问,得奔他的顶头上司田国富那儿去交差。
他抬脚就进了田国富的办公室。
亮平,可算回来了。
田国富笑呵呵地把手伸过去,跟侯亮平握了一把。
田书记,没给您丢脸,任务画上句号了。
侯亮平下巴微微扬着,话里全是自得。
这趟在吕州,他撂倒了一个副市长,外加俩县委书记。
这些全是举报信递上来之后,田国富交给侯亮平去经办的。
亮平,证据链上没留什么缝吧。
田国富笑着问。
田书记您稳着,贪官到我手里,那是一抓一个准,错不了。
侯亮平那份自得又往外冒了几分。
田国富嗓子里滚出一串大笑,满意地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上下把他打量了一遍。
亮平,这趟下去,人可是长进了不少。
田国富说了句。
侯亮平嘴角一咧。
到基层确实学了点真东西,过去蹲在上头机关太久,看东西总是隔着层纱。
田国富听完,笑声又翻了一倍。
你这变化,说句实话,连我都吓一跳。
侯亮平笑着应了一声。
往后办事,那股子莽撞劲儿可得给我收一收。
田国富话里有话地提了一句。
侯亮平嗯了一声。
还有,沙书记心里也挂着你,他听说你往回走,嘴角也是翘的。
田国富又说道。
你出去淬了这一回火,现在这副模样往他跟前一站,他瞧见了保准打心里喜欢。
俩人眼神撞到一处,都放声笑开了。
今晚这顿饭我请,给你洗一路的风尘。
田国富把调子定了。
侯亮平笑着把头点了。
到了晚上,几杯酒灌下肚回了住处,侯亮平照老规矩给钟小艾拨电话。
这活儿是他每晚必交的功课。
小艾,我到京州了。
钟小艾耳朵尖,一听侯亮平那舌头打着结,劈头就训上了。
你碰酒了。
侯亮平挤出个笑脸。
今晚田书记请我吃饭,我就在旁边陪着意思了那么一小口。
我跟你交代多少回了,不许碰酒,你耳朵是摆设吗。
钟小艾的声音裹着凉意传过来,侯亮平后背当即冒了一层冷汗,赶忙把话往回圆,说就是随了那么一丁点,他非得给我接风,我实在架不住劝,就抿了抿。
钟小艾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这事儿就算先搁下了。
亮平,人已经回了京州,干工作得铆足劲了。
钟小艾把话头转开。
侯亮平把头往下一点。
你放心,下头这一趟我没白跑,这回在京州,我肯定能干出点像样的动静。
嗯,爸那边,对你这个疙瘩还没完全解开,你得让他亲眼看看,你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愣头青了。
钟小艾把话递了过去。
放心行了,我能让他看到我不一样的地方。
侯亮平嘴上应着。
他搁下电话,脸上的表情一眨眼就换了一副。
哼,对我不满意。
侯亮平嘴里嘀咕着牢骚。
吕州这一趟,他确实是学了些门道,可骨子里的东西一点没挪窝。
他那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脾气,不过是往深处藏了藏,根上纹丝没动。
哼,汉大帮,爷们儿又杀回来了,没料到吧。
侯亮平在心里把这句话碾了一遍,暗地里得意了一把。
第二天,侯亮平踩着点去上班,照老规矩先拐进田国富的屋子串门。
一进门,就撞见田国富脸上糊着一层厚怒,那怒底下还混着几丝愁。
田书记,您这脸色,出什么事了。
侯亮平瞧田国富这副样子,心里的问号一下子鼓了起来。
田国富一巴掌抡在桌子上。
我那个侄女,遭人给猥亵了。
什么。
侯亮平惊得声调都变了。
紧跟着,他脑子里电光一闪,意识到这是他在京州劈开局面的一个豁口。
田书记,跟公安那头递个话,让公安把碰您侄女的人给铐起来。
侯亮平嘴一张就把主意递了上去。
对头,那人是吃公家饭的吗,要是公职人员,这事我亲自去撸了他,我就不信这个邪,咱们哥俩出马,还有谁能从指头缝里溜了。
侯亮平拍着胸脯。
田国富撩起眼皮看了侯亮平一眼,接着从胸腔里挤出一声长叹。
他把侯亮平拉着坐下去,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侯亮平铺了一遍。
原来自从田国富到汉东这地界工作,他就把自己那侄女塞进了汉东大学当老师。
按说田国富这侄女根本摸不着边,上学时候就是个混日子的主,末了靠田国富的关系,在一家艺术学校把书给念了。
眼下他侄女田甜闹着要去汉东大学教书,田国富拧不过,一个电话拨到汉东大学林校长的手机上,顺顺当当把田甜安插了进去。
进校之后,田甜给分派到了艺术系。
原以为这么着她就消停了,没承想教着教着又坐不住了。
她眼睛瞄上了汉东大学一个男老师,就是那个小林老师。
她那副脸蛋倒是不丑,可私底下的做派实在拿不上台面。
小林老师是个博士,哪里瞧得上这种货,她三番五次往上贴,全让小林老师硬邦邦地给撅了回去。
结果她心里那股子火就烧成了恨,既然拿不下小林老师,那就把人给毁干净。
赶上校内一回聚餐,大家多少都沾了酒,田甜跟小林老师的宿舍离得近,她就张嘴让小林老师捎她一段。
当然了,这些底细田国富没往外抖落,他专门挑拣着对他侄女有利的部分说。
说到末了,把小林老师描成了个酒壮色胆的畜生。
这么说,回去之后那个小林老师就对你侄女动手动脚了。
侯亮平追问道。
田国富把牙磨得咯吱响。
没错,我侄女原话就是这么说的,我这侄女打小就老实巴交,嘴里没假话。
侯亮平眼珠子转了转,当场就想出一条路子来。
田书记,我给您指条道,直接报警,让你侄女自个儿走进派出所,就说遭人猥亵了。
您可不知道,眼下对师风师德这事儿掐得有多死,只要有这一出,那个小林老师背这口锅,百分百给学校扫地出门。
侯亮平给田国富当起了军师。
可屋里头发生的事,没监控啊。
田国富脸上挂着一丝难处。
这还不好办,您坐在省纪委一把手的位子上,压在你头上的人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您给公安那头递句话,到后来事情怎么定性,还不全凭公安那边一张嘴说了算。
侯亮平把话摊开。
田国富嗯了一声,他心里头本来也就是这么盘算的,只是官位摆在那儿,自己不好往外掏,得有个嘴替他把话撂出来。
他抄起电话就打给了自己侄女。
田甜。
小姨父。
听筒那头田甜的声音传过来,一边说一边哭,嚷嚷着这可怎么办,你得给我做主。
田国富把嗓子放软了安慰几句,随后把自己的盘算往外倒了。
是不是昨晚出的事。
嗯。
这么办,你现在就开车奔派出所,就说那个王八蛋qJ没干成。
田国富给她指路。
眼下他在学校里缩着,我不好伸手,等把人弄进局子,看我怎么揉搓他。
田甜抽抽搭搭地把头点了。
你现在自己开车过去,脸上得挂足了可怜相,弄得越惨越好,警察那头才信你。
田国富又交代。
田甜嗯了一声,又问还有没有别的要留心,说她这就过去。
记住,你把车开到京州市公安局去,我那头直接把电话拍给京州市公安局。
田国富把最后一条嘱咐完,转过身子对着侯亮平。
亮平,亏你替我出了这条计,看我怎么好好料理这兔崽子。
侯亮平呵了一声。
这都不叫料理了,只要他两只脚踩进局子,后头的事就全由不得他了,先给他把案子判实,扭头直接扒了他这身公职。
侯亮平嘴里蹦出来的话带着寒气。
调进田国富手下这段日子,他琢磨得最多的就是怎么收拾人。
对于小林老师,他心里头连一丁点可怜的意思都生不出来,更没动过半点去查查真相的念头,一门心思就是把小林老师往死里整。
说到底,在他侯亮平眼里,小林老师跟路边一只蚂蚁也没什么分别。
虽说他早些年连小林老师都不如,可自打攀上了钟家这根高枝,他就觉得自己是老天爷挑中的人了。
田书记,我有个想法,要是这个事您伸头不方便,那干脆就撂给我去办吧。
他挑了下嘴角。
您把心放回肚里,我肯定把事儿给您办得漂漂亮亮。
田国富盯了侯亮平一眼,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嘴里道了声谢,说亮平你替我分忧了。
那这个事,就劳你替我走一趟吧。
沙瑞金那边虽然叮嘱过他,让侯亮平别瞎动弹,可在田国富的秤上,小林老师不过就是汉东大学一个小小教职工,他田国富可是省纪委的书记,兜得住。
一个小林老师,算个什么东西。
虽说侄女嘴上那么讲,可田国富心底大概也猜得出,错是出在自己侄女身上,可那又能怎么着呢。
他屁股底下坐的位子,压死一个小林老师都不带响的。
在他这儿,小林老师连只蚂蚁都算不上,他就是要让小林老师把饭碗砸了,再到监牢里把日子熬穿。
谁让他不长眼,惹了自己侄女呢。
权力偶尔任性这么一把,算得了什么。
田国富嘴角挂着笑,看着侯亮平走远的背影,压根没把这事往心里搁。
这时候,汉东大学职工宿舍里,小林老师正浑身抖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