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和祁同伟对了个眼色。
田国富跟李达康也互相瞅了一眼。
刘省长干脆把眼睛闭上了。
吴春林在那揪着自己头发,脸皱得跟苦瓜似的。
钱秘书长没吱声,笑呵呵地看着大伙。
剩下的人全都木着脸。
这125个干部的名单,谁不知道是赵立春走之前定下来的。
里头还有好几个快踩线的老同志。
沙瑞金现在提这个,意思已经摆到桌面上了。
他要动赵立春留下来的那摊子事儿。
不过动手之前,他还得探探常委们的口风。
特别是本地这两拨人,一个是李达康,另一个是高育良。
李达康那边已经摆平了,就剩高育良这边还没拿下来。
所以他才把钱秘书长喊过来给自己搭把手。
老钱这个人,被赵立春压了那么多年,对赵立春恨得牙痒痒。
赵立春留下来的这125个干部,他是一百个不赞成。
沙瑞金就想拿他当刀子使,把高育良架在火上烤,好把事儿办成。
会刚开场,那股火药味就窜起来了。
沙瑞金把问题往外一抛,就再不吭声了。
剩下几个人围着这个事扯开了。
“要我说,这125个干部不能提!”
李达康一开口就放了颗炮。
大伙都知道他是老书记赵立春的人,可他现在头一个跳出来跟赵立春临走前的人事安排唱反调。
已经有人咂摸出不对劲了。
常委们扫了眼李达康和沙瑞金,心里全明白了。
李达康这是彻底倒向沙瑞金了。
大伙也没觉得有多奇怪。
处了这么久,李达康是个什么德性,谁心里没个数。
“同志们,丁义珍跑掉之后啊,我是真做了深刻反省。”
“好些干部,怎么就走上了贪腐的道儿?我想来想去,就是考察没做到位,让一帮子腐败懒政的家伙钻了空子!”
“就拿丁义珍和孙连城这号人来说,顺风车一搭就进了京州的核心班子,到头来搞出这种破事,我这心里真是堵得慌!”
李达康摆出张痛心疾首的脸。
“出了这档子事,我算是想明白了,组织工作半点马虎不得。”
“干部选拔任用,必须慎上加慎,所以我觉着,这125个干部先别忙着提,重新考察一遍再说!”
李达康总算把话兜完了,最后亮出底牌。
就四个字:不同意提拔。
开会前,沙瑞金就跟他透过底,让他顶住不让这125个人上来。
高育良听完,眉头拧了起来。
李达康说的听上去占理,可他心里头转的是另一本账。
在他看来,李达康就是在沙瑞金跟前卖力表现,别的事根本就没往深里想。
当然,别的事也不在这位市委书记的算盘珠上。
他眼睛里只装着沙瑞金。
高育良顺着李达康的话往下接。
“谁说不是呢,原京州市委组织部长,一到晚上就拉一帮女干部出去灌酒,回回都得喝倒一两个,影响坏透了。这种干部成天跟女同志吃吃喝喝,把风气都搞烂了!”
高育良把话撂出来。
他是点给李达康听,你手底下可出了不少烂人。
李达康面不改色,笑着点了点头。
“说起来,确实是我京州的干部。”
“可正因为我手底下出了这么多贪腐的,我才坚决不同意把这125个人弄上来!”
“好干部咱们不能漏掉一个,可那些贪腐懒政的货色,也绝不能让他们混进队伍里来!”
李达康说得一套一套的。
祁同伟眉头一紧。
“达康书记,你这话的意思,是要搞水清无鱼那一套?”
他也插进来了。
“我倒觉得,犯不着搞这么绝对。”
“人哪有十全十美的,谁也说不准现在的好官,以后会不会变成贪官。毕竟人是会变的嘛。”
“一竿子扫倒一船人,这哪行得通。”
李达康瞪了祁同伟一眼。
“祁副省长,你这话是说我的提法不对?难不成我们要把贪腐干部提拔上来?”
祁同伟笑了笑。
“我哪是那个意思,你说的有你的道理。”
“但你那个推论站不住脚。”
祁同伟顶了回去。
“你说怕贪腐干部钻进队伍,就得把这125个人的提拔搁下来。那我倒要问问,你这话是不是说这125个人里头有贪腐分子?要真有,你完全可以向纪委田书记举报去嘛!”
祁同伟嘴边挂着笑。
李达康愣了一下,马上反驳。
“我绝对没那意思,我说的是万一呢?”
李达康脸上堆起笑来。
“毕竟,我们对每个干部,不可能都了解得那么透。”
祁同伟点了点头。
“好,就像达康书记讲的,就算了解不够……”
高育良截断了祁同伟的话,自己接过去了。
“达康书记感触深点也正常,毕竟他手底下一连出了好几个贪腐的,一个丁义珍,一个前组织部长,还有他在林城时候的一个副市长。”
高育良掰着手指头数。
“达康书记,你来说说,怎么你手下就这么容易冒出来贪腐分子?”
眼看两人要吵起来了,田国富也下场了。
他插进来把两人的话头掐断了。
再让他们这么掰扯下去,怕是要上升到人身攻击了。
田国富干咳一声。
“两位书记都消消气,今天的议题是讨论125个干部的人事问题,咱们还是围到正题上谈吧。”
李达康哼了一声。
高育良不紧不慢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瞅着两人熄了火,沙瑞金笑眯眯地看了看两人。
他要的就是这股劲儿。
“有争论是正常的,咱们这个会是讲民主的,大家把意见都倒出来才好。”
他说道。
“育良书记,听你这口气,是不赞同这125个干部的提拔了?”
高育良点了点头。
“那说说你的理儿吧。”
沙瑞金脸上挂着笑。
“是这样,沙书记,我不同意,纯粹是替老干部们想想。”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
“这批人的情况我知道,之前也了解过。”
“他们的情况有些特殊,里头有好几个老同志马上就到线了,要是这趟提不上去,退休待遇就得少一截,这说不过去。”
高育良这话说得挺实在。
“所以,我请省委再替他们考虑考虑。”
沙瑞金没接话,一直没吭声的钱秘书长这时候上阵了。
“大教授就是歪理多!这叫替老同志考虑?你摸着自己心口说,真是只替老同志考虑?”
钱秘书长一开口就把矛头对准了高育良。
这话一出来,大伙都有点讶异地看向他。
这种规格的会,别说说话了,他连参会的资格都不够。
可大伙都清楚,这是沙瑞金的意思。
既然是沙瑞金的意思,那谁也没辙。
大家只当看戏。
况且平日里大家过招,多少还留着点面子。
像钱秘书长这样上来就撕破脸的,还真不多见。
“老钱,你把话说清楚。”
高育良看了钱秘书长一眼,眼神里满是警告。
钱秘书长哪还在乎这些,他现在是政协养老的人,还怵什么高育良。
只要是赵立春提拔上来的,他都甩不出好脸。
“高书记,我可听说了,这拨人里头,有你的人。”
钱秘书长把底牌掀了。
这话落地,大伙脸色都变了变。
谁也没想到钱秘书长敢这么当面打脸。
只有沙瑞金隐在阴影里,眼睛闪着亮。
钱秘书长刚才说的每句话,都是他点的头。
不然就凭老钱那点分量,哪敢跟高育良叫板。
高育良不急不躁。
他笑了笑,打算回敬钱秘书长。
“老钱,你说我的人?这不都是党的干部吗?你一口一个你的人我的人,这算什么意思?还是你思想觉悟出了岔子?”
高育良劈头就给他扣了顶帽子。
钱秘书长笑了笑。
他反正现在是闲差,不如豁出去搏一把。
“高书记,你就别唱高调了!就是你的人,谁不知道有个汉大帮,你就是汉大帮的头儿。”
钱秘书长半点面子没给。
高育良脸沉了下来。
“你还给我安了个官衔,这可不合适!我啥时候成了汉大帮的头了。”
“咱们汉东是平原地界,没有山头!”
高育良边说边笑。
见高育良这么说,钱秘书长也不在这个坑里再挖下去了。
毕竟高育良咬死不认,谁也没胆说他是汉大帮的头。
在座这些人,哪个都没这个胆。
“高书记,是不是因为这125个人里头有你的人,你才跳出来反对的?”
钱秘书长笑着追问。
高育良也笑了。
“老钱,我刚把话说得够清楚了,是为了老干部的事。”
“老干部给国家干了一辈子,现在帮他们把待遇问题解决一下,哪儿不对了?”
“还是说,你觉得给老同志解决待遇,这事很让你为难?”
田国富瞅准时机插进来了。
“我看没人有那个意思,钱秘书长也不是那意思。”
“但话说回来,高书记,咱们还是得酌情处理嘛!”
“毕竟眼下是非常时期,出了那么多事,丁义珍跑了到现在没抓着,孙连城懒政的事也没圆上,哪件都没消停。”
田国富又摆出那副诚诚恳恳的模样。
高育良笑了。
“那你说怎么办?”
他问。
“老干部的事能不能快点定下来,有好些同志,马上就要退休了。”
“要是让他们就这么退下去,大家怕是会有话说。”
沙瑞金这时候开了口。
“这个事,交给组织部去办,确保名单上的每个退休干部,退下来之前把该得的待遇都拿到手。”
吴春林连忙点头。
“是!我们一定按沙书记的指示做。”
沙瑞金笑着点点头。
他又转向高育良。
“高书记,还有没有其他意见?”
高育良笑了笑,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没了,我就这点想法。”
“老同志的事既然能解决,那我就没别的意见了。”
沙瑞金愣了一下,又飞快地把脸上的表情收了回来。
“嗯,没意见就好,那其他同志呢?”
钱秘书长也愣了。
他万万没想到,高育良这就点头了?
按道理,高育良不该点头的呀!
他拿到的消息,里头确确实实有不少汉大帮的人。
祁同伟把这一切瞧在眼里,心里头觉得有点好笑。
沙瑞金和钱秘书长脸上的那点错愕,是实实在在的。
高育良都不说话了,别的人自然也没什么说的。
毕竟这拨人是赵立春手上提起来的。
现在新省委书记到了,谁还想跟赵立春扯上瓜葛。
见大家都没意见了,沙瑞金把身子坐直了。
“好,既然都没什么异议,那么……”
沙瑞金又看了高育良一眼。
高育良还是老神在在地坐着,半点反应都没有。
沙瑞金心里有点失落。
既然大家都没什么好说的,这125个干部的任命就先冻起来,等重新考察完再讲。
大伙都点了点头。
只有吴春林脸上挂着无语。
这么一搞,他们组织部一年的活算是白干了。
但常委会已经定了调,那也没辙,只能照办。
眼看就要散会了,李达康把手举了起来。
“沙书记,我还有点事要说。”
沙瑞金看了看他。
“达康书记,你讲。”
李达康脸上堆着笑。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上回说的懒政干部的处理,跟大家通个气,市委决定让孙连城去市少年宫。”
说到这儿,李达康笑得满脸放光。
“他最爱看星星,我琢磨着,这安排正对口,他上少年宫领着孩子们认星星,再合适不过了。”
大伙听完,互相看了看,没接茬。
都清楚李达康这是在沙瑞金面前邀功,不是要他们拿意见。
祁同伟听了,心里暗笑。
这倒和孙连城想的凑到一块儿去了。
高育良知道祁同伟想拉拢孙连城,他瞥了祁同伟一眼,见祁同伟没什么表示,也就没再开口。
沙瑞金对李达康点了点头。
“既然大家都没二话,那就这么办!”
说完,沙瑞金站起身就走了。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出了会议室。
钱秘书长经过高育良身边时,脸上有点挂不住。
他今天连一身本事还没使出来,高育良就点头了。
那自己来这一趟,等于白跑。
他还想在沙瑞金面前好好露一手呢。
高育良扫了钱秘书长一眼,直接把头扭开了。
跟老钱也没什么好说的。
沙瑞金办公室里。
沙瑞金、田国富和李达康三个人面对面坐着。
“今天这事,真有点没想到!”
沙瑞金感慨了一句。
他也没料到高育良答应得这么痛快。
田国富应和着点头。
“这老狐狸,真不知道他心里拨弄什么算盘?我记得清清楚楚,里头确实有不少他们汉大帮的人啊!”
他一脸想不通。
“是有汉大帮的人,还不少,高育良这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沙瑞金叹了口气。
“我还白搭上了政协的钱秘书长,结果老钱才说了没两句,高育良直接就松口了。”
沙瑞金眉头皱得死紧。
“难不成,他怕下不来台?”
田国富试着猜。
李达康摇了摇头。
“他不可能是那样的人,他怎么会怕下不来台!”
“难道,他折腾这一圈,真的就只是为了给老同志把待遇解决了?”
沙瑞金满脑子疑问。
高育良的办公室里。
高育良正跟祁同伟说着什么。
“我就是为了给老干部把待遇问题落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