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这话砸过来,李达康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着,知道这新来的书记不简单。
对方能把他在林城那摊子事摸得这么门清,背地里肯定下了大功夫做功课。
李达康挤出个笑来,把心里那股慌劲往下压了压。
这节骨眼上,脸上不能露半分怯。
对,沙书记,我原先给他当过秘书。
李达康说这话时脸上平静得很。
反正人家都查明白了,再遮遮掩掩反而更难看。
沙瑞金听完,笑了笑,那笑里带着不少东西。
他给的支持,可不轻啊!
沙瑞金这话敲在李达康耳朵里,分量很重。
李达康心里明镜似的,这就是在点他。
赵立春现在虽说顶了个副国级的虚衔,眼看着那棵树要倒了。
他李达康向来只认利益,这时候不赶紧把线划清了,那就是傻。
李达康一边蹬着车一边笑,那笑里全是讨好的意思。
我当时跟省委汇报的原话是,塌陷区那点劣势,翻个面就是优势。
真正要命的是污染,塌陷区反倒没这毛病。
把那些水洼子串起来,连成一片,那就是现成的湖。
四周围再种上树,不就是景吗?
沙瑞金点了点头。
嗯,你这脑子比旁人转得快,有胆。
换了我,当时也得拍板支持你。
沙瑞金这话是实打实的认可。
李达康身上毛病不少,这点他心里有数。
可要说搞经济那一套,这人确实想法超前。
至于他用的那些法子干净不干净,那是另外一码事。
李达康听出对方话里的肯定,心才落回肚子里。
看来沙瑞金今天不是来翻旧账的。
这一趟,大概也就是摸摸底。
李达康心里门清,这种能当面解释的机会不多。
这才有了后来的开发区。
李达康笑着说。
两人一路聊一路骑,李达康手一直捏着车闸,死活不能骑到沙瑞金前头去。
他这套对上头赔笑脸的功夫,这些年从没掉过链子。
转完一圈,李达康领着沙瑞金去看林城的万亩茶园,还有那个金融产业园。
到了产业园,李达康又开始介绍。
沙书记,这家搞软件的企业,算是我省最早一批做高科技的。
沙瑞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点了点头。
那时候不少高科技企业,全是靠我们从别处硬挖过来的。
李达康笑着补了一句。
是,从吕州就挖走了两家,高育良为了这事,差点没跟你拼了命!
沙瑞金瞥了他一眼,眼睛里带着光。
李达康这下真老实了,脸上那份吃惊一点没藏。
沙书记,这些陈年烂谷子的事您都查得到啊!
那我这些天不就白调研了?
沙瑞金脸上那股得意劲,也懒得在他面前收着。
他就是想用这些事敲敲李达康。
得让他知道,自己不是天天坐办公室听汇报的主,下面的事他也能摸得着。
是,是!
李达康赶紧堆着笑应声。
接着他又把话头接过去,继续给沙瑞金汇报。
沙书记,这家企业呢,主要做的是软件研发……
把这家企业转完,两人推着自行车往外走,边走边接着聊。
听说八年前,你们这儿有个副市长,兼着开发区主任,后来腐败掉了?
沙瑞金看了一眼李达康,话里有话。
那会儿的事,跟丁义珍跑路那回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李达康的回话很小心。
是啊,差点就把整个开发区全毁了。
我听说,当时还闹了一出撤资跑人的大戏?
沙瑞金笑眯眯地看向他。
李达康心里咯噔一下。
他本就是人堆里滚出来的,沙瑞金想往哪儿问,他大概能猜出个七八分。
把前面几个问题串在一块,他就明白了,沙瑞金想知道他和赵立春到底有多深的牵扯。
毕竟他当过赵立春的大秘,一个副市长跑了,自己屁事没有不说,反倒还升了省委常委。
这搁谁看,都得犯嘀咕。
李达康笑了笑。
沙书记,这事我还真一直想找机会跟您当面说清楚。
沙瑞金点点头。
当时那个副市长兼开发区主任,叫李为民,专门管招商的,本事不小。
是,有本事的人腐败了,好些地方都出过这种事。
沙瑞金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我从吕州调到林城当市委书记的时候,李为民早就坐上副市长的位子了。
李达康这句话说得非常小心。
他这么讲,目的不止一层。
头一层,是把自己和腐败分子李为民撇干净。
第二层,是想把话头往高育良身上引。
他心里清楚,高育良才是沙瑞金一直想动的。
与其让人老盯着自己,不如把高育良推出来挡在前面。
果然,高育良三个字一冒出来,沙瑞金的眼神就变了。
你在吕州那阵子,跟高育良搭班子有多久?
李达康笑了笑。
一年,不对,是一年零三个月,当时他是书记,我是市长。
哦?日子记得这么清?
沙瑞金笑着说。
嗯,我对他印象太深了,育良书记这人,很特别。
李达康开始上眼药了。
沙瑞金看了一眼李达康,脸上挂着说不清意思的笑。
具体说说?
育良同志思路清楚,作风也稳当,就是……
李达康故意停了一下,然后又笑了笑。
沙书记,这话我可能不该说。
我就觉得他吧,有点保守,尤其是搞城市建设那块。
李达康把话递了出去。
沙瑞金嗯了一声。
我听说了,在燕都的时候,立春同志跟我提过,说你们俩在城市建设上意见不统一,立春同志当时支持的是育良,后来把你从吕州调走了?
沙瑞金的目光死死扣在李达康脸上。
李达康嗯了一声,心里下了决定,该卖赵立春了。
赵立春现在空顶个虚衔,哪里比得上眼前这位新来的省委书记。
当然,他还是藏了不少东西。
月牙湖那块地的事,他半个字没提。
当初他背着高育良和整个吕州市委,把人家已经定好的城市规划全部推翻,这事他也没说。
他只是顺着沙瑞金的话走。
是,立春同志,待人厚道!
李达康装模作样地感慨了一句。
这话果然把沙瑞金的兴致吊起来了。
沙瑞金用带着疑问的眼神看着他。
李达康笑了笑。
省委的任命文件一下来,当天晚上,立春同志专门给我挂了个电话。
他说,达康啊,我知道你是个能开疆拓土的将才,到了林城,一定得把林城给我搞上去。吕州那边嘛,经济底子本来就不差。
李达康说这几句话时,里面藏着不少意思。
他当初就因为不批赵瑞龙的项目,被人一脚踢到了林城。
沙瑞金嗯了一声,笑了。
那立春同志,确实会用人。
赵立春现在再虚,终究还是燕都那边的人。
私底下怎么回事,大家心里都有数。
可面子上,该给的客气话,一句不能少。
再说,沙瑞金从一开头,就没真信过李达康。
这种人,不递上来一份投名状,他哪敢信。
李达康笑了笑。
可能,立春同志当时有旁的想法吧。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已经透出几分对赵立春的不以为然。
但哭坟那档子事,他咬住没松口。
好在当时知道内情的,如今还混在汉东官场的,也就祁同伟一个了。
什么意思?
沙瑞金立马就抓住了李达康话里藏的东西。
李达康笑了笑。
大概是我自己小人心,乱揣测君子了。
我跟育良书记是一块调走的,当时任命一起发下来的。
哦?这事倒不多见,你们俩可都是吕州的父母官。
沙瑞金说道。
嗯,我当时调去林城当市委书记,育良书记呢,调到吕州当了市委书记,还进了省委常委。
李达康说。
也算往上走了一步。立春同志对我们可真是好啊,京州就不用多说了,林城那地方,真让我甩开了手脚干。
他笑呵呵地补了这几句。
沙瑞金听出他话里的那层酸味了。
他看向李达康。
当时的林城什么样?听说是全省经济垫底?
李达康笑了笑。
是,全省倒数第三,不过也好,越是这样越有往上蹦的空间嘛。后来我把林城的经济,硬是搞到了全省第一。
李达康说这几句时,藏不住那份得意。
嗯,搞经济这块,你确实是行家。
沙瑞金也夸了一句。
他通过各种路子摸过李达康的底,知道这人抓经济有两下子。
可李达康使的那些手段,他也听说了,确实有点拿不上台面。
立春同志当时是怎么想的,把你扔到林城,倒把育良书记调去了吕州?
沙瑞金笑着问。
李达康也笑。
可能是育良书记本事更大,做派更稳重,常委们需要这么个人才吧。
他继续绕着弯子说话。
我嘛,搞搞经济建设还凑合,别的方面,差太远了。
李达康说。
沙瑞金笑着点点头。
所以,后来你把经济搞上来了,立春同志就顺手把你提上来了?
他问。
是,可能立春同志觉得,我老在林城那么待着也不是长事,就去了省委那边。
李达康笑着解释。
沙瑞金把李达康这话在心里嚼了嚼,直觉告诉他,这里面少了一环关键的东西。
而那件事,李达康一个字都没吐。
就是哭坟那事。
沙书记,借着今天这茬,我得跟您作个检讨。
眼看沙瑞金聊得还算高兴,李达康赶紧把话递上去。
哦?达康书记,这话怎么说的?
沙瑞金笑着看他。
唉,说起来脸上挂不住,就是孙连城那档子事。
李达康说道。
听到这话,沙瑞金笑了。
他早猜到李达康要提这事。
这事,我检讨。
那天孙连城在会场上拍桌子吼,我当时想拦住他,看他情绪冲成那样,又怕他真干出什么过火的事,这才让他吼完了。
可那天全省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干部都在看着,我李达康丢点人没什么,但我身上还挂着省委的牌子,我给您丢人了。
李达康这一番检讨,说得像掏心窝子一样真。
自始至终,他都没提孙连城说的资金缺口的事。
沙瑞金摆了摆手。
你的顾虑,我全理解,他那天那么激动,换我也怕他出什么事,你当时那么做没错。
至于你说的丢脸?这不叫丢脸,这是保护咱们自己的同志。
沙瑞金顺手就把台阶给他铺好了。
孙连城吼得越响,越说明他心虚,既然是心虚,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他这顶懒政的帽子,不能因为砸了一次会场,就这么给他摘了。
沙瑞金说道。
李达康听到这话,使劲点了点头。
他一直琢磨着得找个合适的时候跟沙瑞金把这事掰扯清楚。
现在说开了,压在心口那块石头就没了。
不过,你说的要调他去守水库,这个处理实在有点重。
也难怪育良同志那天在会上顶你,你这么干,很容易让人看成是恶意打击报复。
沙书记说得是。
李达康点点头。
那,对孙连城的处理……
李达康话没说完,沙瑞金就抬手打断了。
怎么处理,你们自己拿主意,得让人说不出话来,也得显出我们有容人犯错的心胸。
沙瑞金没把话说死。
毕竟孙连城是李达康手底下的人,李达康自己定就完了。
两人把孙连城的事聊完,李达康又顺着话头往回找补。
沙书记,关于孙连城在会上说的那些事,我得解释几句。
沙瑞金笑了。
他想等的就是这个。
这也是李达康递过来的投名状。
关于当年金山县的事,的确有个农妇自尽了。
李达康说这话时装得满是惋惜。
但是,事情绝不像孙连城说的那样,我们修路逼着下面的人摊派。
他说道。
当时我们讲的是自愿,想法是好的,想致富,得先有路。
沙瑞金点了点头。
这口号我那时候也听过,确实是这么回事。
嗯,我们自愿摊派的命令传下去之后,下面的人在具体执行时,搞成了强制摊派,才弄出了这桩人命官司。
李达康说道。
嗯,当年赵立春同志还把我骂得不轻,最后王大陆辞了职,做生意去了。
李达康说得轻飘飘的。
沙瑞金点了点头。
真是一场惨事。
他叹息了一声,没在这事上再多纠结。
这顶多也就说明李达康给赵立春当过秘书。
李达康留心看了看沙瑞金的脸,心里盘算了一下,还是决定拿欧阳菁的事当最后的投名状。
沙书记,我这些天翻来覆去想,有件事,想请您给我拿个主意。
沙瑞金眉头一挑。
他知道,李达康终于要掏真东西了。
是这么回事,我老婆,欧阳菁,您也知道,我想跟她离了。
沙瑞金笑了笑。
欧阳菁的事,他早就摸清楚了。
但眼下,他还是装了个糊涂。
就因为孙连城那天在会上提的那些?
不全是,我们分居都八年了,感情早没了,现在她要去美国。
我要是不跟她离,就得辞了职跟过去。
至于欧阳菁外头那些事,我敢打包票,跟我没半分钱关系。
我们感情早破了,她也不听我的。但我能拿命保证,我从没帮她打过任何招呼。
沙瑞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现在他拿到李达康的投名状了,等于李达康亲自把刀把子递到了他手里。
你不能辞职,我建议你,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