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把孙连城那摊事往常委会上一递,大伙儿心里都明镜似的,无非是走个过场。
孙连城是他的人,他是京州市委书记,这事搁以往压根不用多说,直接就能定下来。
京州这块地盘,李达康说了算,祁同伟跳出来唱反调,这不是存心搅局吗?
所有视线都齐刷刷落到了祁同伟身上。
祁同伟倒是稳当当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祁副省长,要是我没记差,孙连城原先可是京州光明区的区长,我京州的人。
李达康盯着他,腮帮子微微鼓着,明显憋着股劲儿。
京州是他的一亩三分地,孙连城是他手底下的干部。
他这个当书记的下处置,祁同伟头一个窜出来说不行,这让他浑身不自在。
祁同伟笑了。
达康书记,这话就透着不对味儿了,听着像是京州成了你达康书记自个儿的了。
京州难道不是汉东省的?按你这理儿,你们京州的事你们自己拍板,那还往省委报啥?
祁同伟话里头的刺儿,谁都听得出来。
李达康这种家长式的做派,他早就看得扎眼。
李达康脸上的血色退了个干净。
这么大顶帽子扣下来,他胸口憋得厉害。
常委们互相递了个眼色,一个个把嘴闭得紧紧的。
汉大帮跟秘书帮的交锋,这帮人精谁乐意往里掺和。
祁副省长,我说你就是抬杠!
李达康脸上没个笑模样,可嘴角的肉一抽一抽的,谁都瞧得出他是压着火。
祁同伟正要张嘴,高育良伸手拦了他。
达康书记,祁同伟讲的,有哪点毛病?
高育良脸上挂着笑。
你既然提到了常委会上,那祁副省长作为常委,发表看法是他的权力。
反倒是你,人家一有不同意见,你就搬出孙连城是京州的人来堵嘴。那你干脆别往常委会拎啊,你自己把事办了不结了?
李达康脸上颜色变了好几变,青里透着白。
叫高育良和祁同伟揪住了辫子一顿突突,他有点顶不住了。
是啊,京州的人事,平时基本就是他一个人拍板。
他横惯了,这回叫人逮住了。
他本想在沙瑞金跟前表现一把,没成想翻出这么个岔子。
见李达康噎住了,田国富赶紧插了话。
其实,我觉得达康书记没那层意思。
田国富笑着说。
孙连城到底是他京州的人,又闹出懒政这么档子离谱的事儿,达康书记情绪上来了,这也是人之常情。
嗯,这倒能理解。
沙瑞金也跟着笑了笑。
高育良和祁同伟对视一眼,笑了一下。
可能达康书记真是在气头上吧。
祁同伟轻描淡写地来了一句。
再在这个话题上较劲,意思也不大。
那行,达康书记,你讲讲你们这么处理的根据。
沙瑞金把话头递给李达康,给了他个台阶。
沙瑞金发了声,李达康的调门一下就高了。
头一条,懒政;第二条,没规矩、没纪律,还敢在懒政干部会上拍桌子咆哮。这说明这位同志根本就没弄明白自己错哪儿了,心里头一点悔过的影子都没有。
李达康说着,朝高育良和祁同伟的方向斜了一眼,眼里带着挑衅。
孙连城大闹会场那事儿一出,好些干部就跟我反映,说孙连城这小子态度恶劣,死不悔改。
最后,我们做了大范围的走访分析,觉得把他调去守水库,是最妥当的。
李达康话音一落,田国富就点了点脑袋。
孙连城他又不熟,犯不上替一个外人说话。
和李达康平时是不太咬弦,可他们到底还是在沙瑞金这条线底下。
这么一比,他跟李达康的亲疏远近,自然不是一个孙连城能比的。
他笑着转向沙瑞金。
沙书记,京州市委对孙连城的处理,我举双手赞成,而且我们纪委这边还觉得,这处罚轻了。
我们在想,是不是该给孙连城一个党内处分,这号干部实在太张狂了。
田国富那副小人得志的神色,看得祁同伟心里一阵犯恶心。
这人最拿手的就是往井里扔石头。
孙连城跟他八竿子打不着,他为了讨沙瑞金的好,就这么整人家。
沙瑞金听完,脸上没动声色。
这会儿他当然不能急着表态。
他转着目光,把几个常委挨个扫了一遍。
大家什么看法?
常委们全闷着,没一个吱声的。
刘省长也只面无表情地坐着。
孙连城与他素无往来,加上他眼瞅着要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虽觉得这处分有点重,却也没打算张嘴。
所有人的视线都悄悄往高育良和祁同伟那边溜。
都清楚,这两大帮在斗法。
高育良又笑了。
田书记,我看这么搞,实在不合适。
哦?高书记,您另有高见?
田国富半点不意外。
他料准了高育良会站出来。
刚才祁同伟都上了,他这个当老师的哪能缩在后头。
那,田书记,我有桩事得请教你。
高育良一脸和气相。
高书记您直说。
田国富接住话。
你建议对孙连城搞党内处分,是依的纪律规章哪一款?
人家没犯法,也没犯罪,就凭着那个所谓的懒政?
高育良笑着呷了口茶。
他特意咬了咬俩字,就是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他压根不认这处理结果。
高书记,就因为他懒政,我们纪委部门,完全够得着追究他。
田国富说。
嗯,这么讲,倒也不是完全没理。
高育良还是笑呵呵的。
可田国富心里头的弦绷得紧紧的。
他知道,高育良这个老狐狸,后头肯定还有招。
果然,高育良接着问。
那,这个懒政,到底是怎么扣出去的?
这话一抛出来,沙瑞金、田国富、李达康心头齐齐一震。
三道目光同时扎向高育良。
育良书记,都板上钉钉的事儿了,再翻腾出来嚼,有意思吗?
李达康冷笑。
达康书记,怎么就板上钉钉了?孙连城在会上讲的哪些事,汉东省上上下下的干部可都听见了。
祁同伟也掺和进来。
祁副省长,你这说法让我觉得滑稽。
一个懒政干部的一通屁话,你还真打算去扒拉,传出去不怕人笑掉门牙?
李达康的话扎得很硬。
是吗?孙连城连个说话的资格都没了?
祁同伟冷笑。
你达康书记是他领导不假,可你能把他嘴给封上?
哼!我啥时候封他嘴了?我要是真想封,当天晚上我就让他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李达康恼了。
祁同伟又笑了。
好!你让他说话了,那我得问问,他说的那些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祁同伟死死盯着李达康。
你们去查了没有?要是纯属污蔑你,你能由着他泼脏水?
哼!不就是些疯话嘛,我还得一条条去对质?
祁副省长,你不会觉着,外头每一条闲言碎语我都要去核实吧?我有那闲工夫?我们京州忙得脚打后脑勺。
李达康满脸不屑。
达康书记,你这又错了。
高育良笑眯眯地把话接住。
你们京州给孙连城安了个懒政干部的名头,那孙连城替自己辩白,这是他的权力。
他原来是光明区区长,也是个党员,他有这个权力叫你们去查清楚。
高育良不急不缓地说。
孙连城是不是真懒政,那得你们再去查实,才能下结论嘛!
你们到底查了没查?
高育良的目光像锥子一样扎在他脸上。
他就是在给李达康挖坑。
当市委书记的,这种事能不摸清楚?
反正不管李达康怎么答,主动权都在高育良手里捏着。
这就是高育良的老到之处。
让高育良这么一通逼,李达康神色有点绷不住了。
查,当然会查。
只不过他说那些,好多都是瞎掰,而且内容又碎,我们还在一项项核实。
李达康硬撑着说。
高育良瞧他那脸色,就晓得他根本连个调查的影子都没有。
不过这也对得上李达康一贯的作风。
好,达康书记,既然还在核实,那我再问一句,你们是依着什么,现在就让人家孙连城去守水库?
高育良又逼了一步。
这一下,李达康彻底卡了壳。
高育良的逻辑严得像铁桶。
他要说没查,那就是失职。
他要是说查了,那就正正掉进高育良套里。
李达康脸上的皮肉都硬了。
他正搜肠刮肚想词儿,田国富瞅见他的窘样,赶紧把话头接过去。
高书记,是这么回事,李达康书记跟我碰了碰,这个还只是市委的初步意向,文件都没下嘛!
田国富想绕过这茬,拣轻的说。
可高育良死咬着不放。
田书记,你想岔了。
我问的不是有没有红头文件,而是问,这个初步意向,是怎么拿出来的?
田国富张了张嘴,话硬是没从嗓子眼儿蹦出来。
高育良环视了一圈会场,那架势像是在说,你们谁还能接招。
再说,我觉得这一回,不光他说的懒政这事得重新议,连带他点到的某些问题,也得核一核。
所以,我建议纪委……
高育良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高书记,我下边还有个会,今天先到这儿,有什么,咱们散会再沟通,下回常委会再拿出来议,行不行?
沙瑞金装出一副被事儿催着的样子。
他看过那段录像,心里清楚高育良下一句要打哪张牌。
高育良是奔着李达康的七寸去的。
可他现在不能让高育良再往下扯了。
要是真顺着摸下去去查李达康,万一李达康倒了,他在汉东就拿不出像样的力量去跟汉大帮平了。
这是他最不愿意看见的。
高育良像是把沙瑞金的心思看了个通透。
他笑着点了点头。
行,沙书记,那这事,我散了会再找田书记碰一碰。
沙瑞金点了点头。
散会!
他合起本子,脚步匆匆地往门外走。
高育良笑着目送沙瑞金的背影消失,又瞟了田国富和李达康一眼。
碰一碰当然是句客套话。
沙瑞金急着散会,就是不想让这件事再发酵,高育良心里门儿清。
这事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搁下了。
当然,李达康想把孙连城扔到水库边上去的算盘,也砸了。
同伟,咱们走。
好的,老师。
高育良收拾了东西,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等高育良和祁同伟的身影远了,李达康跟田国富对了个眼神,都笑了一下。
随后李达康先出了门,直奔沙瑞金的办公室。
他敲了两下门。
白秘书探出个脑袋。
哟,是李书记啊!
白处长,沙书记在吗?
白秘书一听就乐了。
沙书记说了,您要是来,他就在,请进吧。
李达康迈进办公室,果然瞧见沙瑞金正喝着茶。
达康书记,来了。
沙瑞金笑呵呵地招呼。
沙书记,您算准了我要来?
李达康问。
你李达康是什么人,还能不来?
沙瑞金还是笑眯眯的。
再说,我也等了你一阵了。
沙瑞金话里夹着一层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李达康心里咯噔一下。
看来孙连城甩出来的那些话,沙瑞金是字字句句都刻在心里了。
万一沙瑞金拿这些去收拾他,他连个招架的法儿都没有。
沙书记,我解释一下……
李达康话还没出口,沙瑞金就抬手拦了。
你甭急着解释,我也先不听。
我要去林城经开区转转,你跟我一道儿去,那儿可是你的老巢啊!
沙瑞金笑着说。
您怎么想起去那儿了?
李达康有点没转过弯来。
都讲那儿搞得红火,是咱汉东的一张名片,那我还不得去亲眼瞧瞧。
沙瑞金说。
你给我当个向导吧。
这话一出,李达康乐得直咧嘴。
看来沙瑞金不单没怪他,还想把他再往身边拉一把。
今天会上的那番做派,正好给他这想法垫了底。
好嘞,沙书记,没问题!我在林城干过市委书记,没谁比我更摸得清林城的底了。
李达康胸脯拍得山响。
沙瑞金笑了笑。
那成,明天,咱们一块儿去。
回去之后,李达康抄起电话就给林城市委周书记拨了过去。
他叫那边把接应的事安排妥当。
更让他提气的是,明天林城恰好正办着第五届环湖自行车大赛。
转天,两人到了林城。
你讲今天是第五届环湖自行车大赛?
沙瑞金有点意外。
是啊!我昨儿个跟周书记通话才晓得,您说巧不巧?
李达康笑着说。
那,咱俩也来赛一场?
沙瑞金笑着提议。
李达康脑袋点得跟鸡啄米似的。
我也正这么想!
发令声一响,两个人蹬着车子慢悠悠地往前晃。
达康书记,听说这一片原来全是塌陷区,是你顶着压力,把开发区定在了这儿?
是啊,沙书记,当时我翻过来倒过去琢磨了好几遍,觉得行得通,后来市委也一致点了头,这才动起来,现在看,效果还不赖。
李达康笑呵呵地说。
当初反对的人乌泱泱一片,可事实证明,这步棋没走错。
如今这开发区,在整个汉东省都算得上叫得响。
听说,当时的省委书记赵立春,给你撑了腰?
沙瑞金话头转得轻飘飘的,李达康后脊梁骨却一阵发麻,冷汗呼地一下就浸透了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