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城平时什么样,他心里有数。
一直都是个点头哈腰的主。
可今天这架势,跟换了个人似的。
李达康心里认死了,这小子就是在装。
他笑了笑,压根没当回事,嘴上的话照样难听。
你孙大区长觉得委屈?懒政还懒出道理来了?
孙连城笑起来,声音发冷。
行啊李达康,你真行。把我弄到这儿来,不就是想当众踩我吗?
费这么大劲,不就惦记着你那三件事吗?
李达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别说得跟我故意搞你一样。你懒政,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吧?我告诉你,我绝对没整你。
我们当干部的,得替老百姓办事吧?你到底有没有把群众的事搁心上?
李达康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还有脸在这儿冲我嚷嚷?换我是你,早找条地缝钻进去了。
孙连城又是一阵冷笑。
李达康,你说这话不嫌害臊?你站那么高,哪里知道底下的事。
这时候,懒政干部会正在电视上播着,汉东大大小小的干部全盯着看。
沙瑞金看见了,田国富看见了,高育良那边和祁同伟也正瞅着呢。
沙瑞金眉头皱起来。
孙连城胆子不小啊,还敢跟李达康呛声?
看得出来,他对孙连城意见很大。
沙SJ,要不咱先听听,看这孙连城嘴里能吐出什么。
白秘书在旁边说。
哼,也像他那个性子,不想干了,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这种懒猪,早点清出咱们队伍才对。
沙瑞金说了这么一句。
白秘书跟着点了下头。
另一间办公室里,田国富嘴都张大了。
这孙连城真是胆大包天,李达康是省委长委,他敢这么对着干?
他就不怕李达康把他给撸了?
边上的秘书笑了笑。
田SJ,孙连城已经被撸掉了,现在什么也不是,京州市委长委会开过了,刚报上来。
田国富拖着长音了一声。
怪不得,我就说嘛,这孙连城怎么这么硬气。
高育良那边,祁同伟过来汇报工作,俩人一块儿看着电视。
孙连城真敢这么干?
高育良有点意外。
他跟李达康不对脾气,可也得承认李达康手里势力不小。
况且,李达康这个人记仇得很。
祁同伟笑了笑。
老师,你不清楚孙连城现在的处境,他才是那个冤大头,往下看你就明白了。
高育良听了这话,点点头,脑子里过了一遍。
京州的事他不摸门,那是李达康自己的地盘。
可祁同伟能这么说,肯定有他的道理。
他推了下眼镜,接着往下看。
孙连城,别拿你那套给懒政找辙。说我不接地气?我从群众里来,到群众里去。你干正事不行,给人扣屎盆子倒挺溜。
李达康声音里带着讥讽。
孙连城脸涨得通红,手指头戳向李达康。
李达康,今天我就跟你掰扯个明明白白。
头一件,你那保姆,也就是你表妹,在光明区事业单位调待遇的事,我这边没给办。
第二件,大风厂那块地,我卡着没批。
第三件,信访窗口,我没照你说的去改。没错吧?
李达康又哼了一声。
难为你孙大区长还记得,我还当你光惦记着看星星呢。
孙连城冷笑了一声。
头一桩,是事业单位的待遇问题。
大风厂下岗工人安置费四千五百万,先不说这钱压根不该市里掏。行,你为了哄陈岩石和沙大SJ高兴,硬把这事揽过来。
这话一落地,李达康脸色就沉了下去。
我警告你,别在这儿胡扯八道,往我身上泼脏水。
李达康怎么也没想到,孙连城敢当面这么干,这可是现场直播。
京州和省里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呢。
难道我说错了?大风厂下岗工人安置,这钱不该蔡成功出吗?厂子是他的,他不掏钱谁掏?
孙连城一句接一句地怼。
蔡成功破产了,我在会上讲得够明白了。
李达康沉着脸说。
破产了?那不能告他?你不是替大风厂把法律顾问都请好了?
孙连城反问。
他压根不看周围人那吃惊的眼神,也不管李达康那道想杀人的目光,只管往下说。
行,就当这钱京州市出了。照会上的结论,市财政扛两千万,赵东来那边拿一千万,我光明区出一千五百万。没错吧?
当时我跟你说得清清楚楚,光明区早没钱了。你李达康问都不问,光叫我们硬扛,完不成就自己卷铺盖滚。
好,我孙连城认了,反正是光明区项目总指挥。
可结果呢?赵东来说好市局从维稳费里抽一千万出来,后来他跑你那诉了通苦,这一千万就不用从维稳费里出了,全砸我头上了。
孙连城嗓门已经快喊破了。
我跟你说尽了好话,末了财政那边帮我兜了五百万,我光明区实打实掏了两千万。
李达康没说话,只是阴着脸紧盯着孙连城。
孙连城不管那套,李达康断他活路,他就把李达康那点底子全抖出来。
我说李大SJ,会上定好的事,你当儿戏一样,想改就改?怕是早忘了什么叫皿煮,什么叫集中了吧?这是原则问题。
这京州市委又不是你家开的,你凭啥这么干?还不就因为李SJ你在京州一手遮天遮惯了。
孙连城,少血口喷人,这事你尽管去调会议记录。
听到孙连城拿这事朝他开火,李达康心里也有点发毛。
他是一手遮天,但那都是摆不上台面的。
上面可有组织原则管着,这帽子扣上来,他可吃不消。
孙连城冷笑一声。
我清楚得很,会议记录早叫你改过了,你哪回不是这么干的。
孙连城,你有证据没有?
李达康又猛拍了下桌子,吼了出来。
孙连城笑了一下。
证据?我自然没有。可这事用得着证据吗?李达康你哪回不是这么干的。
没证据就别满嘴跑火车。
李达康想赶紧把这茬翻过去。
现在他一秒都不想在上会这事上多纠缠了。
这事要让有心人揪住,他就算是省委长委,也得扒层皮。
孙连城笑了。
少给我扣帽子,我说的都是实情,不是什么胡编乱造。
这时候,看直播的那帮人,全叫电视里这些内容震住了。
谁能想得到,孙连城能有这么大能耐。
一屋子人全闷了声。
沙瑞金倒是一脸无所谓。
李达康那些做法,他沙瑞金以前也没少干。
他压根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得。
高育良脸上写满了稀奇。
以前倒没注意,这孙连城真有几分胆色。
他感慨了一句。
他跟李达康同事过,自然知道孙连城说的那些没掺假。
孙连城也是被逼到份上了,兔子急眼了还咬人呢。
祁同伟叹了口气。
他看过电视剧,哪里不知道李达康对孙连城有多过分。
孙连城嘴还没停。
赵东来是你自己人,我孙连城不是。他能推,我孙连城不能。
你让我拿两千万,我掏不出来,只能四处去凑。可凑钱不能去贪吧,不能变着花样找企业摊派,让人家给赞助吧。那不成丁义珍第二了?那就是不正当经济往来。
找你说,你又不听,就一句话凑钱。我没招了,只能去贷款,两千万。
孙连城伸出两根手指头,那手都打哆嗦了。
丁义珍那王八蛋,才贷了多少?我光明区还背着一屁股债。我是求爷爷告奶奶,末了才贷出来的。
哦对了,你爱人欧阳菁在京州城市银行当副行长,我没去她那贷款,你是不是不顺心啊。
孙连城,你脑子坏了吧?你贷款是你的事,少把欧阳菁扯进来。
呵,我的事?我要是没你那两千万压着,我用去贷吗?
不贷款,我上哪儿变钱去?
还是说,我孙连城能自己印票子,印出来两千万,再给事业单位的人印出工资来?这就叫不作为了?
孙连城连珠炮似的骂了一通,李达康那边只是冷笑。
别替你无能找借口,那市财政怎么弄来钱的。
市财政,市财政上哪弄钱去,不也是贷出来的。你李达康根本不闻不问。
孙连城冷笑着。
第二件事,大风厂的地卡着没批。你让我怎么批?他们那地早被丁义珍给倒腾出去了,我能怎么着。
光明区这么大,寻块地很难吗?你长没长脑子。
李达康指着孙连城就骂。
哟,巧了。我就说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还真是一块地都没了。
孙连城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两手一摊。
我他妈接的就是丁义珍撂下的烂挑子,丁义珍把地都卖绝了,我能怎么办。
再说了,新大风厂跟老厂子有毛关系。
他们能在这个时候进厂干活吗?凭什么占着老大风厂的地方,地都卖给别人了。就因为人还是那拨人?还是说区法院走的那些程序全是摆设?
再说,法院早把原来大风厂给封了,你们倒牛,直接把封条给揭了。这走的可是法律程序,个人有个屁资格去撕。
听到这儿,沙瑞金的脸唰地一下就变了。
他死死盯着电视,恨不得把孙连城给剁了。
那封条就是他亲手撕掉的。
孙连城这话,等于当众扇他耳光。
还有,你让给新大风厂解决二十亩工业用地。可丁义珍捣鼓光明区项目的时候地都卖光了,区里头一块地都不剩,我总不能凭空找片空地让人家建厂吧。我没那权力,也做不了这个主。
退一万步,就算我能抠出二十亩工业用地。照光明区现在地价,他们掏得起钱买吗?更别提建厂房弄设备了。
我要是把地低价卖给新大风厂,那算不算在我手上搞没了国有资产?算不算犯罪?
孙连城根本不管李达康脸色多难看,自顾自地往下说。
郑西坡回回来找我,张嘴就是要地,都说陈岩石应承过给他们地。
陈岩石又不是光明区区长,他应承个什么劲?他有那权力应承吗?
他根本不了解区里的情况,不知道区里没地了,随口就答应了郑西坡。郑西坡这家伙倒好,拿着鸡毛当令箭,成天跟我要地。我就纳闷了,我还能给他变一块出来啊。
地一声。
李达康猛一拍桌子。
谈工作就谈工作,少诋毁陈老。
电视前面,汉东的干部都瞄着呢。
要是让孙连城这么一直说下去,沙瑞金那边铁定不痛快。
孙连城笑了笑。
李达康啊,我是想通了。这些话我憋了多少日子了,今天全得倒出来。
我不否认陈老替咱们汉东发展立下的功劳,我也敬他一声陈老。
可他这不是难为人吗?随口就许下二十亩工业用地,郑西坡成天缠着我,让我批。
不批,就说我不作为,还说什么当官不给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你让我怎么作为?
孙连城吼了出来。
电视机前头,陈岩石和陈海也在看。
陈岩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是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去。
他心里也清楚,这回是好心办成了坏事。
再讲那郑西坡,他就不能去租个厂房?非得占着这地儿,说我不批地,他们就死赖着不走。
孙连城冷笑。
要是郑西坡的大风厂连自己找个闲置厂房签合同的能力都没有,这厂子还有开下去的必要吗?他以后能跟别的公司合作吗?
眼下,买下那地的企业,找我叫苦多少回了,碍着陈岩石的面子,都不敢上门来。
我光明区的脸面,就这么给败坏了。
电视机前。
沙瑞金脸都青了。
陈岩石同志流过血的人,怎么能容他这么糟践。
他话里已经带了刀子。
沙SJ,我去给李达康挂个电话,让他把直播掐了?
白秘书试着问了句。
沙瑞金摆了摆手。
我倒要看看他还放什么厥词,他还占理了不成。
掐了,反倒显得咱们理亏。我就要瞧瞧,一个懒政的典型,还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另一边,高育良和祁同伟看着电视。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孙连城说的每句话都在理上,挑不出毛病。
两人心里头各有盘算。
祁同伟心里直叫好。
可碍着高育良和陈岩石的特殊关系,他一个字都没往外蹦。
高育良心里也翻腾得厉害。
他也知道,陈岩石退下来以后,就爱管事,他那地方都被人叫第二检察院了。
可是,这回这事,确实是做得过火了。
陈岩石早都退休了,怎么能替政府给人许诺呢。
高育良叹了一口气。
孙连城说的这些,他还真不好接茬。
陈家。
陈岩石听着孙连城的话,半天没言语。
孙连城说得,确实在理。
给我住嘴。
李达康又一巴掌拍在桌上。
这会儿,他是真后悔弄这个现场直播了。
孙连城说出来的这些话,堵得他回不了嘴。
更要命的是,还把陈岩石给捎带上了。
他也只能指望能镇住孙连城,叫他赶紧闭上嘴。
孙连城不慌也不忙。
他反倒笑了。
李达康,你急什么。今天你不是专程来寒碜我的吗?要寒碜,咱就仔仔细细说道说道,看看到底谁站得住理。
你以为你是市委SJ,就能把我吓回去?告诉你,我现在不怵你。
让我闭嘴?告诉你,你没这个权力。
第三件事,信访窗口。
孙连城竖起三根手指头。
这个事,我可得跟你好好论论。
事情从头到尾,全是你李达康自己闹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