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孙连城心里堵得慌。
李达康那副嘴脸,摆明了没把他当回事。
心都凉了半截。
之前李达康话里话外点过那个区委书记的位子,现在看纯粹是给他画了张大饼。
猜到归猜到,真摊上这事,火气还是压不住。
他这人老实,脑子又没毛病。
当初让光明区往外掏钱的时候,话说得多漂亮,现在就多绝情。
李达康干这种事从来不拖泥带水。
可人事权攥在人家手里,孙连城一点辙都没有。
他窝着一肚子火到了财政局。
老孙,脸拉这么长干嘛呢。
财政局钱局长笑着凑过来。
贷款的事不痛快?想开点,你们光明峰项目一旦转起来,这点钱在你那儿连根毛都算不上。
孙连城长长叹了口气。
老钱,不好弄啊!
办完交钱的手续,他啥也没再说,扭头走了。
这老孙!哎!
钱局长冲着孙连城背影点了点手指头,转身回了自己屋。
高育良家里。
三个人正围着茶台坐着。
祁副省长这次真是脱胎换骨了!
陈清泉端着茶杯,嘴里啧啧有声。
祁同伟乐了。
陈大院长这张嘴哟!别夸了,我耳朵都快磨出茧子来了。
你们京州最近冒出什么新鲜事了没?
陈清泉低头琢磨了一下。
还真有!前阵子开了个会,李达康提了一嘴说要解决大风厂下岗职工那笔安置费,让财政局、公安局还有光明区三家掏钱。
大风厂那块地,丁义珍当年私下卖给别的企业了,厂子现在连地皮都没了,李达康让我们法院抓紧处理这两家企业的扯皮官司。
祁同伟听着,点了点头。
大风厂这条线,跟原剧情走向没差多少。
只不过吞下大风厂的不再是山水集团,换了家企业。
当初祁同伟为躲开这摊浑水,压根就没让山水集团往光明区凑。
李达康这事办得不对头吧,大风厂下岗职工那笔钱,凭啥让市里出?
高育良皱起了眉。
老师,还能图啥,不就图给他那位主子献殷勤吗?
祁同伟语气里全是不屑。
大风厂和陈岩石走得近,陈岩石又跟沙瑞金关系不一般,他李达康能把大风厂的窟窿给堵上,沙瑞金指定高看他好几眼。
高育良呵呵笑了两声。
倒挺像他李达康的作风,搞经济确实有两把刷子,溜须拍马、欺下媚上也是一把好手。
这人身上的毛病太多了。
祁同伟接过话。
看过电视剧的他心里有数,孙连城接下来肯定要被李达康往死里整。
细想想,孙连城那也不叫懒政。
手里没米,巧妇也难为。在李达康底下干活,最后能落个去少年宫看星星的下场,已经算不错了。
陈院长,孙连城这人你觉得怎么样?
陈清泉想了想。
要我说吧,平时看着是有点松垮,其实能耐不小。你琢磨琢磨,丁义珍跑路之后,他能稳住光明峰那帮开发商,一个都没跑掉,这手段还不够看吗?
另外,他性子直,有时候认死理,动不动就让李达康不痛快。
祁同伟听完,若有所思。
这孙连城的性子,跟电视剧里没多大出入。
拉过来用用,说不定有门。
祁副省长怎么突然打听起孙连城来了?
陈清泉一脸纳闷。
祁同伟笑着摆了摆手。
随口问问。
高育良瞥了祁同伟一眼,肚子里那点算盘看得一清二楚。
他没多话,端起茶杯笑眯眯地呷了一口。
当天李达康回到家,欧阳菁气冲冲推门进来,包往沙发上一砸。
两条胳膊往胸前一抄,鼓着腮帮子坐到沙发上。
怎么了?谁招你了?
两口子早就不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了,李达康还是问了一嘴。
哼!还不是你干的好事!
欧阳菁嗓门不小。
我?我最近没干什么啊!
李达康满脸写着冤枉。
欧阳菁剜了他一眼。
还说不是你?那我来问你,光明区那笔贷款,为什么没从我们这边走!
光明区贷了款?我不知道啊!
哼!贷了两千万,你跟我说不知道?这么大的数目你不知情?
欧阳菁火更大了。
李达康拖长音哦了一声。
这下他明白了,孙连城那两千万是从哪儿捣鼓出来的。
光明区没去你那儿贷?
李达康眉头拧了起来。
刚还说你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吧。
欧阳菁冷笑。
是不是你授的意?你们财政局都从我这儿走,李达康,你这手段够高明的!
话一撂完,欧阳菁抄起包,摔门走了。
李达康站在那儿,肚子里把孙连城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不下十遍。
欧阳菁是京州市城市银行副行长,这事儿圈里没有不知道的。
为照顾欧阳菁的业绩,京州各个部门但凡沾上银行业务的,大家都默契地往欧阳菁那儿跑。
算是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李达康嘴上从来没提过这事,可底下人又不缺心眼。这种事,办了未必有啥彩头,不办,指不定就被李达康记到小本上了。
眼下孙连城,已经上了李达康心里那本账。
王八蛋!
李达康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他是真没料到,孙连城这小子骨头里还藏着这根反刺。
吃饭了!
李达康表妹杏枝喊了一嗓子。
李达康沉着脸,一口一口往嘴里扒饭。
杏枝,你那事跑得怎么样了?
没戏,区里根本不理我们,我们打算明天上市里信访办去。
一个幼儿园的工作待遇,区里都摆不平?用得着往市里跑?信访办那地方你们没去过?
李达康边吃边问。
他好歹是个市委书记,表妹这事他动动嘴就能办了。
可他又怕别人嚼舌根,得爱惜自己那身政治羽毛,所以从头到尾一个字没提,让表妹自己去信访。
哎呀,我的李大书记,您老是高高在上,不知道底下的水有多浑。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杏枝满肚子牢骚。
最底层的那些小鬼,往死里折腾你连个偿命的说法都没有。
李达康听着,来了兴致。
那你仔细跟我说道说道。
我干脆给你演一段吧,比说来得明白。
杏枝把碗筷撂下。
我们这些上访的,连信访员长啥样都看不见。
说完,杏枝蹲下身子,绘声绘色地给李达康比划了一通。
哪回去完信访办,第二天回来腿都打不了弯。
杏枝揉着膝盖说。
看到这儿,李达康也放下了筷子,脸上绷紧了。
杏枝,你是说,光明区信访办那个窗口,太低了?
何止低,你根本想不出来有多低。我们去一趟,站不直蹲不下,好多人跑一次信访,第二天回家能躺一整天。
杏枝继续倒苦水。
真敢这么干?看我不整治他们!
脑子里还装着欧阳菁的事,李达康这会儿连掐死孙连城的心都有了。
光明区是孙连城的地盘,这种事居然还在眼皮底下摆着,李达康能不窝火才怪。
加上前几次孙连城当面顶他那个茬,孙连城已经在李达康心里被拎出来反复鞭了好几轮了。
他打定主意,就借这个信访窗口的事,好好给孙连城松松筋骨。
上访的时候,没跟人提你是我表妹吧?
李达康脑筋一转,盯着杏枝。
杏枝笑了。
我哪敢啊。
那就好。
李达康松了口气。
他最怕把自个儿牵连进去。
至于孙连城,怎么收拾他李达康已经盘算得明明白白了。
第二天,李达康直接杀到了光明区政府。
大伙看他那张脸黑得像锅底,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李书记。
有人硬着头皮打了个招呼。
李达康眼皮都没抬,径直走到信访办柜台前,拧着眉头上下扫了好几圈。
哼!孙连城这个王八蛋!
李达康当场骂出了声。
接着他绕到柜台里面,把人都轰了出去,自己一屁股坐到里面,二郎腿一翘,翻开份报纸看了起来。
外边的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没一个敢吭声的。
谁也摸不透李达康这是唱的哪出。
没多大功夫,信访窗口前就挤满了上访群众,孙连城分开人群挤了进来。
区长。
办公室主任小声叫了一句,朝信访办窗口努了努下巴。
孙连城扫了眼黑压压的围观人群,心里咯噔一下。
他紧走几步上前,蹲下身子,从窗口往里一望。
李达康稳稳当当坐在里面。
孙连城头皮一紧。
哟!李书记啊,您看这事闹的,怎么没让秘书提前打个电话呢?
孙连城赶紧赔上一脸客气。
虽说李达康之前干的那些事让他窝火透了,可面子上还得端着。
李达康面无表情,丢给孙连城一个能冻死人的眼神,扭过头继续看他的报纸。
就这么让孙连城干蹲着。
孙连城心里有火不敢撒,只能蹲在那儿。
足足蹲了大半个钟头,旁边的上访群众冲着孙连城指指戳戳,人群里还零星冒出几声叫好。
一个区长,脸面全撂地上了。
孙连城哪遭过这种罪,满头是汗,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一样。
饶是这样,他还是咬着牙蹲着,不敢起身。
李达康还在里面翘着二郎腿翻报纸呢。
终于,在孙连城快要扛不住的眼神里,李达康偏过头来。
连城,我不止一回跟你们交代过吧,牵涉到群众利益的事,没小事!能办的赶紧办,别压着。
压来压去就压出乱子来!
李达康拿腔拿调,一副掏心掏肺的口气。
孙连城点头。
是,李书记。
嘴上应着,心里却把李达康的虚伪骂了个底朝天。
李达康什么时候找他交代过?
丁义珍还在位的时候,他统共也没见过李达康几面。
后来丁义珍一跑,他孙连城把光明峰那批开发商一个个稳住了,李达康照样没找过他几回。
面都没照过几次,嘴上却说牵涉群众利益,假得没边了。
还有,企业办社会这事,市里已经理顺了。企业原来管的那批幼儿园、学校,全移交给了地方政府,现在都算事业单位,没错吧?
李达康不紧不慢地往下说。
孙连城脸上全是汗。李书记,要不我进去跟您汇报成吗?他几乎是求着说的。
李达康手一扬。
不用汇报,就在这儿咱们唠两句。
刚说那事,你们光明区拖了没?
李达康明知故问。
少说三百多号人的事业待遇,你没给人家办好,人家只好来上访。
孙连城一听这话急了。
不是,李书记,这个……
孙连城刚想解释,区里账上真没钱了,再说,这是丁义珍手上留下的烂摊子啊!
李达康手一挡,硬生生给他截住了。
省里、市里文件都下来了,你们为什么不照着办?
李达康用手指重重敲了敲柜台面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