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正说得高兴,门铃响了。
人到了。
刘副省长脸上生出一层光来。
我去开门。
刘副省长立马站起来说。
等等,我跟您一块儿去。
祁同伟也跟着站了起来。
虽说隔着省,可来人毕竟是汉江两大主政长官,他哪能还赖在椅子上不动。
刘副省长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他也回过味儿来了,让祁同伟这么干坐着确实不像话。
走吧,咱俩去迎迎两位领导。
刘副省长笑着说。
门开了,外头站的正是裴一泓和赵安邦。
老刘,你可算回来了。
裴一泓哈哈大笑。
汉东那趟跑得怎么样。
接着,裴一泓就留意到了旁边的祁同伟。
这位就是你提过的汉东省祁副省长吧。
裴一泓上下打量了祁同伟一眼,目光里透出几分满意。
真是青年才俊啊。
裴一泓连声夸道。
说完,裴一泓伸出手,跟祁同伟紧紧握了握。
祁副省长,你好。
裴书记,您好。
祁同伟笑着回应。
裴一泓打量他的时候,他也在观察这位省委书记。
这位书记跟电视剧里一模一样,不像沙瑞金那么锋芒毕露,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温和劲儿。
可没人会因为这股温和劲儿就小瞧了他。
他一举一动里都是上位者的气度。
这种气度跟沙瑞金那种咄咄逼人的做派搁一块儿,高下立判。
安邦省长,我可听说了,你当年在汉东任职的时候,祁副省长可是你手底下的人,有这么回事吗。
裴一泓笑着看向赵安邦。
赵安邦也笑了。
他伸出手跟祁同伟握了握。
没错,当年我在汉东当省长那阵子,省委书记还是赵立春,祁副省长那会儿还在省公安厅办公室呢。
哈哈哈,那咱今天这顿酒,又多了一个由头——叙旧。
裴一泓笑着说。
祁副省长,欢迎你来汉江省,以后可得常来,咱们汉江跟汉东要多走动走动,交流交流经验,我可是听老刘说了,你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当年在他手底下的时候,帮他解决了不少棘手的事儿。
裴一泓给了祁同伟很高的评价。
哪里哪里,都是刘副省长过奖了。
祁同伟笑着说。
几位领导,先进屋吧,水开了,进去坐着聊。
几个人一见面就聊得热乎,完全忘了还堵在门口。
几个人相互看了一眼,都哈哈大笑起来。
那就进去坐着聊,今天得喝老刘藏的好酒,让他好好放放血。
裴一泓笑着说。
几个人笑着落了座。
光是一个照面,祁同伟就对这位省委书记记了个实在。
端着上位者的架子,还能跟底下人打成一片。
怪不得汉江这摊子政治能被他摆得这么平。
更怪不得日后他还能再往高处走,挤进巅峰赛。
这确实是个人物。
沙瑞金拿什么跟裴一泓比。
几个人坐下后,裴一泓的视线还是没离开祁同伟,赵安邦也一直在看他。
祁副省长,你来汉江,刘副省长有没有带你四处转转。
裴一泓笑着问。
裴书记,我们刚下飞机,直接就奔这儿来了。
裴一泓乐了。
刘副省长,这就是你不对了,好歹得带祁副省长到处逛逛嘛。
他假装责怪道。
两位领导,这不是正好邀您二位过来嘛,过两天我就带祁副省长转转。
刘副省长笑着说。
嗯,这才对嘛,咱可不能叫祁副省长到了汉江,光听我这个老头子讲大道理。
几个人哈哈大笑。
裴书记说笑了,能听您说话是我的福分,再说了,我觉得跟几位领导一块儿聊天特高兴。
祁同伟说。
哈哈哈,不嫌我这个老头子啰嗦就行。
裴一泓笑道。
聊了这么一通,祁同伟发现汉江这套班子出奇地融洽。
这儿的氛围很松快,领导和下属之间也没那么多明显的架子。
要搁汉东,没人敢跟沙瑞金这么开玩笑。
谁敢呢。
这趟来,他也算开了眼了。
小祁啊,我比你年长,就喊你小祁吧,恭喜你啊。
裴一泓笑着说。
是啊,祁副省长这回入常,是实至名归,你本来就是个难得的人才。
赵安邦也跟着说。
谢谢两位领导。
祁同伟笑着说。
这种感觉,在汉东是寻不见的。
在汉东,入常之后,大家也就是面子上的恭喜一下,哪有现在这么热乎。
小祁啊,我可是听安邦省长和刘副省长不止一次念叨过,那个金盾App和扫黑除恶都是你提的。
裴一泓笑着问。
两位老领导实在太抬举我了,就是一点儿粗浅的想法,最后能落到实处,多亏了两位领导大力支持,没有他们的支持,我这想法算个啥。
祁同伟笑着说。
嗯,你的意思是你是千里马,赵安邦和刘副省长是伯乐了。
我哪敢当千里马,倒是两位领导是伯乐,这一点没跑儿。
祁同伟说。
哎呀,安邦、刘副省长,你们可真是培养出了一个好苗子啊。
裴一泓哈哈笑着说。
小祁还是一贯这么谦虚,你要不是千里马,谁算千里马。
赵安邦也笑了。
裴书记,当年小祁还在公安厅办公室的时候,就提出了金盾App这个想法,我当时就拍了板,这不他就去基层了。
结果他才研发到一半,我就给调到汉江来了。
赵安邦说完,大家哈哈大笑。
安邦啊,这不亏大了嘛,你瞧瞧,金盾App拿了多少奖,上面对这个App那是赞不绝口。
裴一泓说。
可不是嘛,还有后面扫黑除恶那一摊,这波亏大发了。
赵安邦说。
众人更是笑得欢。
嗯,说起来,小祁,你是怎么琢磨出这两个点子的,这两个点子,实在是太出彩了。
裴一泓笑着问。
我在岩台干缉毒警那会儿,平时就喜欢琢磨汉东的形势,加上也爱翻翻书,脑子里就慢慢有了这些想法。
祁同伟笑着说。
他总不能说这是他上辈子的记忆吧,那也太吓人了。
裴一泓笑了笑。
要是全国的干部,都能像你这么肯钻研就好了。
裴书记,我也只是提了个想法,更多的还是领导和同事们的支持。
祁同伟说。
他说的倒是实话,提想法不难,难的是一步步落实下去。
嗯,你这个人不错,能力强,要不是现在汉东这摊子局面,我都想跟上头开口把你要过来了。
裴一泓笑着说。
听见这话,赵安邦和刘副省长对视一眼,马上接住了话茬。
裴书记,要不咱真把祁副省长要过来,这样一来,您也多了一员大将。
裴一泓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随后,他看向祁同伟。
小祁啊,你怎么想。
祁同伟对着赵安邦和刘副省长笑着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他心里清楚,两人这是在帮他,想把他从漩涡里头拽出来。
裴书记,我还是想,暂时留在汉东,等汉东这边的事了结了,我再琢磨琢磨这事儿。
谢谢领导抬爱。
祁同伟说。
裴一泓深深地看了祁同伟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嗯,你有你自己的想法,这样也好,先把汉东的事了了再说吧。
随后,几个人又扯起了别的话题。
关于汉东的局势,裴一泓不好多插嘴。
毕竟,眼下汉东本身就十分敏感。
赵立春是升了,可谁都明白,那不过是架空。
他现在彻底没了动静。
沙瑞金剑指汉东,肯定得给上头一个交代才能收兵。
这场风暴要刮多久,谁也说不准。
不过,既然祁同伟有自己的盘算,裴一泓也就没再多说。
小祁啊,前阵子你被停职那档子事,我都听说了。
没成想你还是个小说家。
裴一泓笑呵呵地说。
哪里哪里,这不就是平常瞎写点东西,算个爱好。
祁同伟笑着说。
那怎么样了,现在还在写吗。
祁同伟笑着点了点头。
还在写,只不过这么一闹,我反倒得天天更新了,不然谁再给我寄催更信,我可吃不消。
这话一出,几个人哈哈大笑。
嗯,既然上头调查清楚了,那就没什么问题了,你放心写。
裴一泓笑着说。
这事一出来,我知道的好些个领导干部都跑去看你的小说去了。
祁同伟乐了。
那我还算是因祸得福了。
没多大一会儿,刘副省长的妻子把酒菜端了上来。
几个人边喝边聊。
一直喝到很晚,裴一泓和赵安邦该回去了。
祁同伟和刘副省长出门送两位领导。
裴一泓和赵安邦笑着跟祁同伟握了握手。
这几天,让老刘好好带你转转,感受感受我们汉江的风土人情。
裴一泓笑着说。
刘副省长连忙点头。
一定一定。
祁同伟笑着点了点头。
谢谢裴书记惦记。
随后,裴一泓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满眼都是欣赏。
还有,要是在汉东实在过不去坎儿了,可以找我,我兴许能帮上你。
裴一泓压着嗓子,可声音还是清清楚楚钻进了祁同伟耳朵里。
听完这话,祁同伟当下就明白了裴一泓的意思。
到了要命的关口,裴一泓能拽他一把。
祁同伟重重地点了点头。
谢谢裴书记。
裴一泓笑哈哈地点点头,然后退开跟刘副省长聊天去了。
赵安邦走过来,攥住了祁同伟的手。
小祁啊,几年不见,还是那么年轻,那么有冲劲儿。
赵安邦上下打量着祁同伟,他说话已经带了点酒意。
赵省长,您也跟当年一样年轻,至于干练,在您面前我还不配说这话,我得多跟您学。
祁同伟笑着说。
他说的是心里话。
赵安邦年纪很轻。
他当年在汉东当省长那会儿就显年轻,眼下在一帮封疆大吏里头,也算年轻的。
裴一泓再迈一步,赵安邦也未必不能再迈一步。
这两位都是未来的大领导。
小祁啊,我跟你说,从你身上,我能瞅见我年轻时候那股子劲头,有想法,能干事。
赵安邦给了祁同伟极高的评价。
可汉东现在毕竟局面复杂,你得处处多留个心眼。
赵安邦嘱咐道。
看着赵安邦红扑扑的脸,祁同伟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在汉东要是碰上什么过不去的坎,给我来电话,我在燕都还认得几个人,我会尽全力帮你。
说完,他扭脸看了一眼裴一泓。
裴书记也一样,你这样的干将,我不想让你折在汉东,那对国家、对老百姓都是损失。
祁同伟点了点头。
放心,赵省长,我会保重的,谢谢省长。
赵安邦笑了笑,拍了拍祁同伟的手。
随后,两人一道坐车走了。
祁同伟和刘副省长送走了裴一泓和赵安邦以后,回到屋里喝起了茶。
祁副省长,两位领导很赏识你啊。
刘副省长笑着说。
咱汉江,官场风气比起汉东是要好不少,可人员参差不齐,能干事的少。
刘副省长叹了一口气。
两位领导瞧见你这样精干的人,肯定也动着心思把你调过来。
刘副省长笑着说。
祁同伟喝着茶,点了点头。
酒桌上,他能听出裴一泓和赵安邦抛出的橄榄枝。
他也信,凭裴一泓和赵安邦的能量,把他从汉东调到汉江来,一点问题都没有。
再说,就算不靠他俩,他找一下他叔叔,这事儿也就办成了。
可他一走,汉大帮铁定得垮。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一切都等沙瑞金离开以后再说吧。
车上,裴一泓和赵安邦正聊着。
裴书记,对这位祁副省长,您怎么看。
赵安邦笑着问。
裴一泓点了点头。
目光如炬,贵不可言,有胆识,看得出来是个大才。
唉,可惜他不肯来咱们汉江,要不然,有了这员猛将,我这汉江的工作推进起来肯定顺手不少。
赵安邦叹了一口气。
他想起于华北那个老滑头。
还有手底下一帮不成器的东西,心里头挺无奈。
嗯,其实我早就料到了,他不会走。
裴一泓说。
哦,裴书记,您给细说说。
赵安邦有点好奇。
你觉得沙瑞金是什么人。
裴一泓问。
赵安邦皱着眉想了想。
我跟他打交道不多,但我觉得,这个人像一把刀,那种特别锋利的刀,浑身的锋芒都往外冒。
裴一泓笑着点了点头。
你的感觉没错。
他来了之后,汉东肯定有大变化,人事上更是如此。
可是呢,这位祁副省长,却偏偏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入常了,你想想,他也不是个简单人物。
我就不说汉东了,在汉东,他的势力绝对不能小看了。
就是搁上头,他也绝对有靠。
这么有能耐的人,不光是你我能瞧见啊,安邦。
裴一泓感慨道。
听了裴一泓这通分析,赵安邦点了点头。
裴书记说得在理。
嗯,甭替他操心,我看他往后还有机会再往上走,这远不是他的终点。
到那个时候,兴许还有共事的机会呢。
裴一泓说完,脑袋往椅背上一靠,睡过去了。
赵安邦见状,也靠着椅背睡了。
当天晚上,祁同伟就在刘副省长家里住下了。
第二天,刘副省长带着祁同伟在汉江到处转悠,让他好好感受下汉江的风土人情。
他是头一回来汉江,所以对什么都新鲜,拍了不少照片。
几天后,游玩结束,刘副省长把祁同伟送到了机场。
老领导,再会了,回汉东了给我来个电话。
那当然,回了汉东那可是你的地盘,有空再来汉江,一路顺风。
刘副省长笑着说。
祁同伟坐上回汉东的航班,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已经到汉东了。
祁同伟笑了笑。
这趟汉江没白跑,得了汉江两位主要领导的赏识。
这也意味着,他往后的路子又多了一条。
这二位以后大概率都是要进巅峰赛的人物,得了他们的认可,以后也能多两个替他说话的人。
往后,他的征途就是星辰大海了。
而这会儿的汉东,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早就暗流涌动。
这一切的根子都在大风厂那事儿上。
此刻的京州,李达康正在开大风厂事件善后工作会。
李达康下了车,脸色阴沉,大步朝会议室走去。
走到会议室门口,他步子连顿都没顿一下。
两旁的工作人员赶紧把门拉开。
那架势,简直目中无门。
他一进屋,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紧张地站了起来。
目光齐刷刷盯着李达康。
李达康径直走向主位。
大伙儿都坐吧。
他随口说了一句。
可他不坐下,没一个人敢坐。
李达康的强势和霸道,从这点就能瞧出来。
他坐下去之后,所有人才敢落座。
好了,现在开会。
李达康开了口。
换成平时,这种破事儿他压根不想搭理。
按他的逻辑,大风厂工人下岗跟他有什么关系。
大风厂工人就算下了岗,那安置费也该蔡成功掏。
可现在,大风厂这事儿让他嗅着了机会。
按陈岩石的说法,大风厂是他的一个点。
陈岩石跟沙瑞金关系匪浅。
那这事儿就有嚼头了。
他要是拖着不办,大风厂的工人们就拿不到安置费。
毕竟,蔡成功已经破产了。
可他想讨好沙瑞金,想让陈岩石在沙瑞金跟前替他美言几句,那大风厂这档子事就得办漂亮。
要是办砸了,在陈岩石那儿就落下个坏印象。
他可不想在沙瑞金跟前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
眼下他能做的,就是拼了命往沙瑞金那边靠。
财政局钱局长,你先说说吧,大风厂下岗工人的安置费是多少,怎么解决。
李达康说。
好,李书记,那我跟您和各位同志汇报一下。
财政局长有点紧张。
初步核算过了,大风厂一千三百六十五个工人,应付安置费四千五百一十多万。
可大风厂老板蔡成功已经破产了,债务一屁股,压根没什么偿还能力。
李达康有点不耐烦。
说来说去,四千五百多万,蔡成功破产了,还不上。
他拿着笔在桌上敲着。
怎么办。
他目光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被他扫到的人,这会儿全都耷拉着脑袋。
谁也不想这雷炸在自己身上。
瞧见这德性,李达康更来气了。
怎么办,解决不了了吗,大风厂不拆迁了吗。
在场的人全低下了头。
这是解决问题的态度吗。
李达康拿着笔说。
是不是想解决,解决不了吗。
行,今天我来解决。
李达康说完,靠回椅背上。
这笔钱大伙儿出,大家认领。
李达康话音刚落,财政局钱局长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就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
上头的事儿他不清楚,但他知道,今天这会的主题就是大风厂工人安置费的归属。
为了光明区那片项目的开发,大风厂肯定得拆。
可蔡成功破产了。
这笔钱,找不到接盘的,只能政府来掏。
他是财政局长,他肯定是跑不掉的。
虽然不合财务规矩,可李达康是省委常委,他哪敢吱声。
孙连城跟赵东来对视一眼,两人嘴上没说啥,可意思全在不言中了。
李达康目光一扫,就瞧见了正慌忙低头的孙连城。
孙连城,你说说,认领多少。
听见这死亡点名,孙连城抬起头来,一脸诚恳。
李书记,您定,您说多少就多少。
对于李达康,他是怕到了骨子里。
屁,我让你全出,你出吗。
李达康指着孙连城骂道。
孙连城一脸委屈,无可奈何地四处瞅了一眼,然后低下了头。
你要是全出的话,今天这会就别开了。
李达康说。
要是我们全出了,那还要他们干嘛使。
孙连城嘟囔道。
到了这会儿,孙连城也开始往外甩锅了。
光明区什么家底,他清楚得很。
根本掏不出这么多钱来。
财政、维稳,你们两家出大头,余下的小头嘛,我们区里兜着。
孙连城说。
这话一出口,财政局钱局长那双绿豆眼立马惊奇地瞪向了孙连城。
此刻他掐死孙连城的心都有了。
这简直是当面扔雷。
李达康也看向了孙连城,眼神里看不出悲喜,完全猜不透他的心思。
李书记,不是我叫苦,区里实在是没地皮可卖了,能卖的全让丁义珍给倒腾光了。
孙连城一脸苦相地说。
我们现在是勒紧裤腰带熬日子。
这眼瞅着发工资都费劲了。
孙连城心里明镜似的,让区里拿出这么多钱根本不现实。
所以他干脆跟李达康摊了牌。
李达康点了点头,手指着他。
那你这意思,我还得给你补点是吗。
孙连城低头想了想。
市里要是能补点儿,那可就更好了。
李达康一脸惊诧,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压根没想到孙连城敢这么接话。
孙连城看势头不对,连忙笑了笑。
不是,我也没敢往那儿指望。
李达康冷哼一声。
明白就行。
说完,他转过身,面朝钱局长。
财神爷,表个态。
钱局长一脸无奈。
他心里清楚,谁都能躲过去,他躲不过去。
李书记,市财政先想办法挤个一千五百万吧。
钱局长硬着头皮说。
这已经顶到他的极限了。
来之前他就已经盘算好了。
两千万。
李达康直接给他拍了板。
哎,李书记,这——
话没说完,直接被李达康一个手势给堵了回去。
钱局长无奈,只能把嘴闭上。
他知道,眼下这情况,说什么都白搭。
李达康就是这么强势霸道。
接着,李达康看向赵东来。
维稳基金能出多少。
赵东来抬起头,一脸为难。
不是,李书记,我们这儿,我们这儿出不了啊。
李达康完全不理赵东来的辩解。
他伸出一个手指。
一千万。
赵东来刚想张嘴,就被李达康一个手势给噎了回去。
赵东来没法子,只能选择闭嘴。
他知道,再不闭嘴纯粹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李达康行事强势,耳朵里根本揉不进半点不同意见。
随后,李达康看向孙连城。
孙连城正低头想什么。
孙连城。
李达康叫了一声。
孙连城这才把头抬起来。
大头我都给你摆平了,剩下的钱全由你兜着。
孙连城咂了下嘴,正要开口辩解几句。
只见李达康把手一伸,直接把孙连城到嘴边的话堵了回去。
别跟我吐苦水,谁抱怨你都不能抱怨。
李达康拔高了嗓门。
孙连城一脸憋屈。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低下了头。
他也只能咽下这个哑巴亏了。
随后,李达康靠回椅背。
这笔钱,给大家一个星期的期限,钱不到位,自己递辞呈。
李达康把笔往桌上一摔。
众人你望我我望你,都是敢怒不敢言。
毕竟,李达康的强势霸道是出了名的。
谁也不敢去捅这个马蜂窝。
李达康坐直了身子。
眼下,问题倒是被他甩出去了。
我们大家可别掉以轻心啊,在常委会上,沙瑞金书记又提了一嘴大风厂事件,点明了,这是一场腐败闹出来的恶性事件。
李达康把沙瑞金搬了出来,让众人更不敢出声了。
我们这里头有没有腐败。
肯定有,没有才怪呢。
李达康说。
丁义珍跑了嘛。
他拔高了声音。
丁义珍跑了这事,在大风厂工人里头,影响很坏。
赵东来说。
据维稳办的同志反映,他们有可能要去上访。
赵东来在这儿耍了个心眼,特意点了维稳这块。
他想让李达康知道,维稳工作很要紧,那笔钱不能动。
所以我们的时间非常非常紧。
李达康听到上访俩字,也有点慌了。
要是这档子事闹到沙瑞金那儿,他可吃不了兜着走。
各工作组马上进驻厂区,不能让他们走出厂门。
在这儿我要强调一下,各路资金,必须一个星期之内到位。
李达康再次敲打道。
是啊,花钱消灾吧。
财政局钱局长嘟囔了一句。
孙连城笑了笑。
只怕花了钱也难买个平安啊,现在大风厂又打出了一条新标语,那字啊,比厂房都大,写的是严惩贪官,还我公道。
听了这话,李达康无言以对。
此刻的他,弄死丁义珍的心都有了。
好了,那今天的会,就到这儿。
李达康正准备起身出门。
赵东来一溜小跑跟上去。
李书记,我还想简单跟您汇报两句。
李达康上下打量了赵东来一眼。
我还有个会……这样,给你五分钟,到我办公室谈。
赵东来脸上压不住的兴奋,立马跟着李达康走了。
大伙儿面面相觑。
财政局钱局长更是盯着两人走远的背影,嘴张了张,愣是没挤出话来。
孙连城瞟了一眼远去的两个人,没往心里去。
他收拾收拾东西,就撤了。
办公室里。
赵东来对着李达康倒苦水。
丁义珍算个什么东西,他把大风厂的地给倒卖了,现在叫咱们来掏这笔钱。
还有那蔡成功,他一破产就能撂挑子不管了,这不是他的厂子吗。
咱凭啥掏这四千五百万,我怎么跟维稳办的弟兄们说,我怎么跟公安干警们交代。
李达康听着赵东来倒苦水,眼神变幻不定。
要是非逼着我拿这四千五百万,行,李书记,那您给我写个条子,要不我跟您还有市委辞职,我没法干了。
赵东来接着往下说。
他是打根上就不想掏这笔钱。
李达康沉默了半晌。
这样吧,东来,这一千万的维稳费,你就别掏了。
听见这话,赵东来心里乐开了花。
这一下,这笔钱就能省下来了。
李书记,我建议啊,财政和光明区政府这笔钱,也别掏了。
赵东来趁热打铁。
听见这话,李达康脸上冒出了火气。
他还指着这笔钱去讨好陈岩石和沙瑞金呢。
你倒是说得轻巧,不掏谁掏。
你跟我说,不掏谁掏。
李达康厉声训斥道。
听见这话,赵东来才意识到自己话说过了头。
他立马摇了摇头,闭了嘴。
他找李达康的目的,只是不想掏那一千万。
眼下,这笔钱不用出了,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至于财政和光明区政府那儿,自己也替他们尽力争取过了。
争取不下来,那就让他们自己想法子吧。
毕竟,各人自扫门前雪嘛。
孙连城哼着小曲,回了光明区政府。
屁股还没坐热,就接到了李达康的电话。
听了没几句,孙连城感觉天都塌了。
什么,李书记,我们光明区还得再多出一千万。
是啊,公安这边,他们还得负责维稳,实在掏不起这一千万了。
李达康说。
一听这话,孙连城急了。
怪不得散会之后赵东来赶紧去找李达康汇报,原来是不想掏钱。
可是,赵东来那边不掏这钱,凭什么就得他光明区填这个窟窿。
李达康虽然强势霸道,可孙连城也不是傻子。
这个节骨眼上,要是一声不吭答应了李达康,就算把他卖了也凑不出这笔钱来。
他才不想当这冤大头。
李书记,光明区实在是没米下锅了,能卖的地全让丁义珍那个腐败分子给倒腾空了,我们现在是捉襟见肘啊。
孙连城开始叫苦。
眼下,大伙儿的工资都快开不出来了,我们出一千五百万,我现在都不知道这笔钱该从哪儿刨出来呢。
听了这话,李达康的脸一下子冷了下来。
你是光明区的区长,丁义珍跑了,你就该把担子挑起来。
大风厂本来就在你光明区地界上,现在这笔安置费,我已经让财政替你担了一半,剩下的你担着,这结果还不行吗。
大风厂下岗工人,眼下没有安置费,要是再闹起来,你扛得住吗,你可是他们的父母官啊。
李达康开始拿权势往下压。
可孙连城不管不顾。
他是真没钱了。
眼下就算李达康说破大天,他都不乐意再掏这钱。
李书记,不说我们没钱了,我们现在分摊了一千五百万,已经是咬碎了牙。
孙连城说。
再说,这是会上敲定的东西,现在又要改,恐怕也不合适吧。
孙连城也不是省油的灯,拿这理由去堵李达康。
凡是动大笔资金,都得过会。
会上议定了光明区分摊一千五百万,那就是一千五百万。
眼下,李达康临时想再压一千万给他,他可不吃这套。
听到这儿,李达康冷笑一声。
他没料到孙连城敢拿这个来顶撞他。
毕竟,京州市委就是他的一言堂。
平日里,这种过了会又被他拍板改了的事也不稀罕。
反正是他一个人拍板。
底下人虽然知道这不和规矩,可谁都不敢说什么。
毕竟,赵立春在的时候,李达康就是赵立春跟前的红人。
眼下沙瑞金来了,大家也都看明白了,李达康跟沙瑞金是穿一条裤子的。
明眼人都知道,李达康经营跟上级的关系那是一绝。
这种情况,你去告他,根本告不动。
除非,在燕都有靠,兴许还能制衡一下他。
孙连城,我说你是不是不识大体,做官得有点大局观。
李达康说。
公安那边,他们经费紧张,大家都是一块儿的同志,分担一下怎么了。
一听这话,孙连城连连摇头。
李书记,不行,我们现在太困难了,我要是应下了,到时候工资都开不出来了。
怕什么,到时候我帮你顶着。
李达康说。
听着李达康这话,孙连城翻了个白眼。
什么叫他李达康帮顶。
这钱又不是他李达康掏腰包,他当然无所谓。
要是不发工资,到时候被底下人告到燕都,撸了他孙连城的官帽都是轻的。
到那一步,他李达康顶得住吗。
他才不想踩这趟雷。
他是个没根基的,可对这些道道还是门儿清的。
他还不想丢了这顶乌纱帽。
李书记,我建议啊,要是非要我们光明区出这钱,那就再开一次会,叫大伙儿一块儿议一议,毕竟这可是一整一千万啊。
孙连城说。
孙连城,你。
李达康暴怒。
电话没挂,可那头哑了。
隔着电话,孙连城都能觉出李达康的火气。
他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他虽然怵李达康,可这事,他是死也得推。
这是他替光明区全体干部职工打算。
要是他讨好李达康,那光明区的干部职工下个月就断了饷。
两边都明白,这事要是闹上去,孙连城铁定是占理的。
大额资金使用不过会,这一条,就够李达康喝一壶的。
话筒里静了差不多两分钟,孙连城也不敢挂电话。
连城啊,我琢磨了一下,这事,你看这么办行不行。
李达康口气稍微缓了下来。
他也明白,这事孙连城占着理。
他眼下虽然恼火,也只能把火气暂时憋回去。
一听事情有转机,孙连城脸上露了喜色。
李书记,您说。
这样,财政帮你们分担五百万,钱局长那边我去说,他们出两千五百万,你们光明区两千万,怎么样。
听见是这么个结果,孙连城眉头又拧了起来。
说了半天,还是得掏钱。
可这钱,本来就不该他光明区兜。
李书记,这——
孙连城有点犹豫。
孙连城,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现在就问你,能不能干,要是干不了,你立马给我卷铺盖走人。
李达康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的耐性已经被磨没了。
听了李达康这口气,孙连城也有点怂了。
李书记,那会……
孙连城还没说完,就叫李达康给打断了。
用不着你操心这个,会可以后面补。
我现在是问你,你能干就干,不能干立马滚蛋。
听着李达康几乎是威胁的语气,孙连城知道,再辩解半句都没用了。
既然李达康能说出这话,那他就肯定有法子应付。
再一个,他要是不应下,李达康绝对会让他滚蛋。
到那时候,就算他去告李达康,也没什么意思了。
就算能把李达康拽下马,可到那会儿,他也回不到这个位子上了。
孙连城还是想好好干这份差事的。
毕竟,这些钱凑是难凑了点,可还是能想法子凑出来的。
跟李达康之间,还远远没到撕破脸那一步。
他也只好捏着鼻子认了。
李书记,行,就按您的意思办。
孙连城无奈地说。
听孙连城这么说,李达康哼了一声。
知道就好,钱下个星期之内一定得到账。
李达康叮嘱道。
听着李达康这话,孙连城一个头两个大。
李书记,眼下凭空多了五百万,您得给我们宽限几日。
孙连城诉苦道。
不行,必须下个星期到账,这是会上决定的。
李达康说。
孙连城心里对李达康简直无语了。
你跟他讲政治,他跟你耍赖。
你跟他讲道理,他又跟你讲政治。
可是李书记,我们一时半会儿凑不齐这么多钱啊。
那也得想法子,办法是人想出来的,人定胜天啊,懂不懂。
李达康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眼下光明区区委书记的位子还空着呢,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我要去开会了,你抓紧啊。
说完之后,李达康生怕孙连城再跟他掰扯,直接挂了电话。
只撂下孙连城一个人在那儿发愣。
孙连城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嘟嘟声,怔了怔,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只好把电话撂下。
他眉头皱成一团。
眼下这局面,李达康是给他下了死命令。
他没辙。
要是不干,当然可以,李达康二话不说,肯定炒了他。
他可以往上告,可仕途也就断了。
再说了,他本来也没什么后台,是斗不过李达康的。
孙连城琢磨了一下,觉得还是跟财政局钱局长合计合计。
毕竟,人家是管钱的,这块比他在行。
再说,财政局那边也被摊了五百万,他想去取取经。
他立马拨了电话。
喂,老钱啊。
听见孙连城的声音,钱局长哎呦一声。
老孙啊,我正琢磨着找你呢。
是不是为了那五百万。
孙连城问。
唉,你说呢。
财政局钱局长叹了口气。
你等着我,我去你办公室说。
孙连城说完,就直接奔财政局去了。
钱局长办公室里。
钱局长跟孙连城面对面坐着,两人都是愁眉苦脸的。
茶泡好了,谁也没心思喝。
老钱啊,我说那赵东来就是个混账玩意。
孙连城压着火气骂道。
他不想分摊这钱,怎么不在会上说呢,净在背后鼓捣这些小动作。
唉,人家哪是咱们能比的,人家可是李书记的心腹。
钱局长无奈地叹了口气。
再是心腹,也不能这么干啊,这可是坏规矩的,会上定下来的事,他李达康一句话就给掀了。
孙连城说。
嘘,老孙,嘴上把点门。
钱局长听了这话,连忙捂住了孙连城的嘴,还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办公室的门。
看门关得严实,这才松了口气。
我说你呀,你是想连我一块儿坑死啊。
钱局长说。
这话往后可不兴说了。
孙连城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眼下怎么办,赵东来那王八蛋不出,这下好了,你我一人多扛了五百万。
他眉头紧锁。
我光明区什么家底你又不是不知道,丁义珍那个腐败分子,把地全倒腾光了,眼下光明峰项目刚启动,我总不能跑去找企业伸手要钱吧。
人家这才刚进场建设,我就去要钱,不是把人都给吓跑了吗。
丁义珍跑了之后,我好不容易才把这帮开发商稳住,唉。
孙连城叹着气。
钱局长也是眉头拧成了疙瘩。
不光你难,我这儿也是两千五百万,你让我怎么变出来。
两人面对面坐着,互相倒起了苦水。
老钱啊,你是财政局长,你琢磨琢磨,有没有什么招,刨点钱出来,把这窟窿堵上。
到时候,我照猫画虎跟你学。
钱局长苦笑一声。
老孙啊,我说你也太瞧得起我了,我是管钱的,又不是印钱的,我也难啊。
你肯定有招,你这个财政局长,可是被李达康夸成这几年来最好的财政局长。
孙连城站起来给钱局长倒了杯水,笑着说。
不过是能背锅罢了。
钱局长吐了句槽。
话是这么说,可他还是低头琢磨了起来。
反正早晚都得想。
过了半晌,他慢慢抬起头来。
想出来了。
孙连城赶紧问。
嗯,眼下这情况,就是那四千五百万,要想凭空变出这么多钱来,无非就是开源节流两条路。
哦,仔细说说。
孙连城两眼放光。
开源嘛,无非就是去贷款。
钱局长说。
贷款。
孙连城有点犯难。
可是,丁义珍那狗东西,先前贷了不少,咱们现在还欠着银行一屁股债呢。
贷款的滋味,可不好受。
孙连城说。
那能怎么办,不光你,连我都得去贷款。
钱局长剜了孙连城一眼。
你光明区正在大开发,你慌什么,到时候企业一运转起来,那就是源源不断的来钱路子,到那会儿你把它还上就是了。
这个不影响。
钱局长说。
孙连城点了点头。
眼下,也只能这么着了。
还有呢,节流怎么讲。
孙连城问。
嗯,这个节流嘛,就是号召大家勒紧点裤腰带。
钱局长推了推眼镜,笑了。
没必要的项目,一概不批,没必要的开支,一概不签字。
嗯,可我光明区眼下怎么可能呢,我们正搞开发,有些项目得过区财政,我怎么可能不批呢。
孙连城无奈地说。
那就是你们的事了,老孙啊,招我都给你支了,具体用哪条就是你自个儿的事了。
钱局长说。
我自己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他站起来,跟孙连城握了握手。
我这会儿得去银行了,你要不跟我一块儿去。
孙连城无奈。
你先去吧,我得回去理一理区里的账,看看贷多少。
两人就此分开。
孙连城回到光明区,让区财政把账目理了理,当下也吓了一跳。
眼下区财政也是债台高筑。
区里压根儿就没几个钱。
而且,丁义珍还给区里欠下了一大笔烂账。
丁义珍当年胆子忒大。
为了李达康的面子,丁义珍是大举借债。
至于欠钱,他一点不怵。
丁义珍打的主意就是,让企业快点跑起来,然后从企业那儿收钱,再用这钱去还银行的贷款。
这样就圆上了。
孙连城长长叹了口气。
丁义珍给他埋了这么大的雷,他得接着。
可眼下,李达康又把大风厂下岗工人的安置费压给他。
他没辙,只能接着。
没别的招,他也只能去贷款。
不过,去办贷款的时候,他多了个心眼。
丁义珍过去都是去京州市城市银行贷款,李达康的老婆欧阳菁是那儿的副行长。
孙连城知道李达康什么品性,他不想跟李达康有任何瓜葛。
李达康这人,总有点不清不楚的。
所以,他特意绕开那儿,找了另一家银行贷了两千万。
一个星期之后。
孙连城奔了李达康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赵东来已经坐在那儿了。
两人正说着什么。
李书记。
孙连城笑着打招呼。
李达康瞥了孙连城一眼。
孙连城,钱带来了。
李达康的语气里不带一丝感情。
对孙连城在电话里顶撞他的事,他心里很不痛快。
他是个特别记仇的人。
孙连城点了点头。
嗯,李书记,没辜负您的期望,我们光明区把这笔钱凑齐了。
那行,你去财政局把钱交了吧。
李达康一脸冷淡。
孙连城还想说点什么,却见李达康直接转过头不再看他,接着跟赵东来聊去了。
他只得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