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副布长还坐在那儿,高育良肚里的火顶到嗓子眼也只能硬吞回去。
人家是从上头下来的,又不是汉东本地人,当面闹起来不好看。
他没想到侯亮平能干出这种事。
田SJ,我没记错的话,反贪局归我们政法委这条线管吧,你之前是不是忘了跟我通个气?
高育良扯了扯嘴角,笑意没到眼睛。
高SJ,这事怪我疏忽,沙SJ亲自布置的,时间卡得太死,没来得及跟你打招呼,多担待。
田国富脸上堆着笑,皮和肉各动各的。
这事儿确实是他大意了,可沙瑞金发了话,他也就是按吩咐跑腿。
把沙瑞金抬出来,这锅就轮不到他一个人背。
今天这会讨论的是祁同伟的问题,他看得出来高育良句句都带着刺。
田国富心里门儿清,要是让高育良继续把矛头对准自己,这会就没法开了。
哦,沙SJ定的。
高育良笑出了声。
那没问题,我这边没意见。
脸上的笑还挂着,胸口那股寒气已经快冻住了。
上回他跟祁同伟聊这事的时候,祁同伟跟他透过底,他那会儿还不怎么信。
再怎么着,侯亮平也是他手底下最拿得出手的学生。
眼下这位学生不光跟沙瑞金田国富搅在了一起,还是当着他的面、在他眼皮底下明着站了队。
不光站了队,现在还要去查他自个儿的学长。
高育良打定主意要找侯亮平聊一次。
他不信侯亮平是真坏,顶多是一时被迷了心窍。
总归是他的学生,他还是愿意给这学生留条退路。
会还在往下走。
陶副布长笑了笑。
国富SJ,你们汉东这边功课做得很足嘛。
不过我这头接到的指令,就是查祁同伟写小说那摊子事,还有跟境外有没有牵扯。
他停了停。
除了这块,别的事我不沾,我可以在汉东等着,你们查出什么毛病,我回燕都的时候一并递上去。
陶副布长滑得像条泥鳅。
他在燕都泡了这么些年,耳朵比谁都长。
赵立春挪到了闲差上,汉东现在明里暗里杀成一团。
他疯了才会往这摊浑水里跳。
一脚踩进去,那不是给人当枪架子使吗。
他还知道祁同伟背后站着的是公安bZ。
所以这次来,他只能照上头的交代,盯着祁同伟写小说的事查。
查出东西来,拿掉祁同伟,布长那边也没什么好说的。
查不出来,那布长那头可是掌着实权的大人物,保不齐还能再往上走半步。
他不想惹,也真不敢惹。
别的问题全丢给汉东自己去查,他不蹚这水。
查出毛病他递上去就完了,查不出毛病他也图个清静。
真出了事,那也是汉东自个儿的事。
陶副布长把话撂得很明白。
他就只查祁同伟写小说这条线,别的一概不碰。
其余的调查工作全归汉东自己搞。
田国富听完这话,脸上藏不住的泄气。
上边的人不一起动手,后面的事可想而知有多难推。
再加上高育良管着政法口,他要是扯后腿,查起来就更费劲了。
可常委扩大会上板上钉钉的事,不可能再翻过来。
这摊活田国富只能自己啃。
行,陶副布长,这些问题我们肯定查个水落石出,到时候汇总起来一块报上去。
陶副布长笑着点了点头。
那就最好。
高育良脸上浮出的笑意谁也看不懂。
他摸透了陶副布长的盘算。
查一个副省长哪有那么容易,更何况汉东正乱着。
祁同伟也不是软柿子,燕都那边也有人。
眼下这局面,陶副布长顶多就是做做样子。
倒是沙瑞金和田国富,是真想往死里整祁同伟。
不过,他高育良也不是泥捏的。
散了会,陶副布长挨个跟在场的人握手。
高育良笑呵呵跟别人握完,转过身正对上田国富。
他脸一沉,直接从田国富身边走了过去。
咱们这位高SJ,脾气是真有特点。
田国富嘟囔了一嘴。
陶副布长笑了笑,什么也没接。
跟他想的一样,汉东这水又浑又深。
他才不沾,这儿有沙瑞金坐在中间镇着呢。
高育良走回自己办公室,脸阴得能拧出水。
他拨通了季昌明的电话。
老季,有个事问你。
电话一接起来高育良就开了口。
季昌明从声音里听出了那股压着的火气,心一下子吊到了嗓子眼。
他心里直打鼓,摸不准高育良为什么气成这样。
高SJ,什么事?您说。
季昌明把声音放得很轻。
我问你,纪委那边有没有跟你打过招呼,把侯亮平抽去协助调查祁同伟的问题?
高育良一点弯子没绕。
季昌明听完直接愣住了。
高SJ,这事我不知道。
季昌明说。
纪委没跟我通过气。
嗯,那就行。
高育良挂了电话。
季昌明放下手机,叹了口气。
高育良跟他虽然都是副部,可人家是省里的三把手,还分管政法。
他也是副部,可排不进常委。
好在问的是侯亮平的问题,不是冲他来的。
可转念一想,侯亮平去纪委那头协助查祁同伟,纪委不吭声也就算了,他侯亮平凭什么也不吭声。
他虽是上头派下来的,可眼下还是归他季昌明管。
他们要查的对象,可是副省长兼公安厅长的祁同伟。
先不说什么级别,祁同伟背后还站着高育良。
难怪高育良这么大火,换了谁都得火。
季昌明又叹了口长气。
看样子,他必须得找侯亮平谈一次了。
高育良这通电话就是在敲打他。
祁同伟被查,高育良本来就憋着气。
眼下侯亮平都跟纪委联手了,他季昌明还蒙在鼓里。
高育良心里能痛快才怪。
季昌明揉了揉眉心。
侯亮平仗着自己是反贪总局下来的人,一点规矩不讲。
季昌明心里也蹿起了火。
侯亮平是他手底下的人,出这么大动静不跟他汇报,这巴掌直接扇在了他脸上。
不守规矩的人他不是没见过,可这么不守规矩的还是头一个。
他立刻拨电话把侯亮平叫来。
亮平,到我办公室来。
看着侯亮平推门进来,季昌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笑。
侯大局长,可算把你请来了。
季昌明话里夹着棒子,侯亮平听出来了,笑了笑。
季检,这是出什么事了?
他还没觉出这事有多要命。
他的性子从来都是这么直着往前冲。
当然,这跟他在燕都混过有直接关系。
在燕都那会儿,他岳父是钟正国,一般人还真不敢惹他。
再加上他干的活就是查贪官,那些人见了他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
久而久之,他就养出了这副眼里没人的脾气。
他压根就没琢磨这事有什么不对劲。
你说怎么了?
侯亮平嬉皮笑脸的样子让季昌明心里那团火又旺了一层。
他自个儿刚因为这货被高育良训得跟孙子似的,这位倒好,浑身轻松。
侯局长,我问你,你是不是答应纪委那边了,协助查祁同伟?
季昌明问。
侯亮平点了点头。
是有这么回事,纪委田国富SJ直接找的我,让我配合他们查。
这话一出来,季昌明心里一阵堵。
纪委连个招呼都不打就直接找侯亮平,这是压根没把他季昌明放在眼里。
好,我就问一句,这事你是不是该跟我报一声?毕竟反贪局不是纪委在管吧。
季昌明脸拉得老长。
哎哟,您瞧我这脑子,纪委那边说是沙SJ直接点我的名,这一忙就忘了跟您说了。
侯亮平皮笑肉不笑地回道。
哦,这样啊。那你好好配合人家吧。
听侯亮平搬出了沙瑞金,季昌明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侯亮平一脸得意地推门走了。
门慢慢合上,季昌明的脸立马青了。
不知死活的东西,汉东水这么浑,还往里扎。
季昌明心说。
本来他还想点一点侯亮平。
眼下的汉东就是个漩涡,伸个手指进去都能被卷走半条命。
位置站对了才能活。
他快退了,半点不想掺和这些烂事。
可看侯亮平那副谁也看不起的嘴脸,他干脆把要提点的话全吞回去了。
既然这位想往里跳,那就让他跳吧。
侯亮平要面对的可是整个汉大帮的怒火。
沙瑞金、赵立春、高育良、李达康,这些是下棋的,余下的全是棋子。
季昌明摇了摇脑袋,他实在是看不懂侯亮平这通操作。
门外的侯亮平对着那扇门哼了一声。
他从来就觉得自己是上头空降来的,没必要听季昌明指挥。
再说他压根瞧不上季昌明,觉得这人干什么都缩手缩脚。
这么大好的机会不抓,以后上哪儿找递进台阶。
季昌明快退休了,他可没到站。
他的路才刚走。
办公室里,田国富正在跟沙瑞金汇报迎陶副布长的事。
你是说,高育良很抵触?
沙瑞金眉眼间露出几分兴趣。
田国富应了一声。
对高育良,他心里攒着一肚子火。
可高育良比他高半级,底下又盘着那么多根须,他只能跑到沙瑞金这儿来倒苦水。
要不是担心影响,我当场就顶回去了。
田国富话音里全是不甘。
沙瑞金笑了。
他叫我们摆了一道,自个儿的学生又给停职了,有情绪也能理解,国富同志别往心里去。
田国富点了下头。
沙瑞金说的是实情,他就是被高育良噎得难受,心里转不过这个弯。
沙瑞金目光往远处放了放,他觉得该找高育良坐下来谈谈了。
不然的话,高育良这个态度让他心里很不踏实。
查案得靠手底下的公检法去跑,可这些部门里多半是高育良的门生和旧部。
高育良要是不点头,或者在背后使点绊子,这调查就寸步难行。
田国富走后,沙瑞金琢磨了一会儿,还是拨了高育良的号码。
高SJ,忙不忙?想请你来我这儿坐坐,商量点事。
沙瑞金笑着说。
沙SJ稍等,我马上过来。
高育良搁下电话,嘴角浮起一层冷笑。
沙瑞金找他是为了什么事,他早猜到了。
不用想,肯定是田国富那东西跑去嚼舌头了。
田国富这家伙,小人一个。
高育良重重哼了一声,抓起保温杯出了门。
沙SJ,您找我。
走到办公室外,高育良见沙瑞金的门敞着,笑着问了一句。
是高SJ,快进来。
沙瑞金从厚厚的文件堆里抬起头,笑着应道。
高育良把门带上,在沙瑞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两人隔着一张办公桌。
他翘起了二郎腿,很自然。
这个姿势已经把他心里的不满全摆出来了。
对沙瑞金这帮人的做派,他肚子里憋着火。
高SJ,今天请你来,主要说说祁同伟的事。
沙瑞金笑着说。
沙SJ,怎么了?咱们这位副省长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高育良话里夹着刺。
没有没有,那哪能。
高育良这话让沙瑞金心里堵了一下,可他也没法翻脸。
后面的事还用得着高育良。
是这样,陶副布长来了,调查已经启动了,他那边要是需要人手配合,你帮着协调一下,尤其是公检法这条线。
沙瑞金说。
高育良嗯了一声,沙瑞金叫他来的意思跟他想的差不多。
这肯定没得说,上面的决定,我们一定全力落实。
高育良说。
不过陶副布长那天也说了,他们要查的只是祁同伟写小说那方面的事。
别的问题,我希望沙SJ也跟纪委那面通个气,凡事得拿证据说话,不能弄些据说、听说之类的东西出来,传出去让人笑话。
高育良一点余地没留,直接戳了田国富的问题。
沙瑞金点了点头。
他明白,这是交换条件。
他要是这边不松口,高育良那边调查就别想顺顺当当走。
到时候上面怪下来,板子还得打到他沙瑞金身上。
上面再给他扣个管不住下头的帽子,那他这条路就走到头了。
这点我会提醒国富同志,你放心。
沙瑞金笑着说。
高育良点了点头。
他心里清楚得很,提醒归提醒,该查还是会查。
沙瑞金说到底就是只笑面虎,祁同伟被查全是他一手布的局。
可眼下上头派了人来,他也只能先配合着走。
两人又扯了几句闲话,高育良就告辞走了。
虽然他知道祁同伟被停职查办大概率不会真出事,可这段时间他心里就是不痛快。
动祁同伟,这不就是明着打他高育良的脸吗。
正想着,季昌明的电话来了。
喂,高SJ,您好,我给您汇报个情况。
季昌明脸上堆满笑,声音放得极轻。
老季。
高SJ,我找侯亮平谈过了,他说是田国富SJ亲自找的他,沙瑞金SJ亲自点的将,所以才没从我们检察院这边走程序。
高育良听着季昌明的解释,点了点头。
知道了,上头不跟我们说是上头的事,可侯亮平不跟我们报,这就是越线了。
是,我一定好好批评他。
季昌明赶忙接住。
用不着,我直接给他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