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完那一嗓子,祁同伟坐回到椅子上。
上面拍板要停他的职,这事儿没什么好说的。
配合是肯定的。
而且这回停职,不光是省委层面出手。
决定是从更高层压下来的。
祁同伟嘴角扯了一下。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横竖他是清白的。
赵立春还在汉东那阵子,他跟那位就没走太近。
工作这块,更是挑不出毛病。
所以这回,他心里一点都不怵。
就算沙瑞金要查他,只要不是泼脏水,他觉得毛都查不出来一根。
可要是有人敢栽赃,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他祁同伟也不是软柿子。
他把程平叫了过来。
现在的程平是厅办公室副主任,也是他信得过的人。
早些时候他把程平从赵东来手底下直接要来了。
那会儿程平不显山不露水,赵东来二话没说就放了人。
程平也真没辜负他,经他拉扯了些日子,顺顺当当成了自己人。
程平,去把常副厅长喊来。
祁同伟吩咐了一句。
是!祁副省长!
祁副省长,您找我?
常副厅长推门进来,腰弯得很低。
老常,跟你通个气,省里决定对我停职调查,这阵子厅里的活儿你先顶着。
祁同伟语气很淡。
怎么搞的?
常副厅长脸都白了。
他也是祁同伟的人,汉大帮一份子,这决定把他震得不轻。
他实在想不明白上边为啥来这一手。
你别管这些,这一段你主持工作就完了。
祁同伟摆摆手,让他稳住。
祁副省长,您这一走,咱这块可就塌了天啊!
常副厅长声音都颤了。
他说的是实话。
眼下的公安厅,全是祁同伟一手撑起来的。
各种架构、想法,只有祁同伟心里有谱。
祁同伟又摆了摆手,把厅里要紧的事跟他交了底。
有拿不准的,多问问育良书记,他会点拨你。
再讲了,我又不是不回来。
祁同伟没把话说透。
常副厅长使劲点了下头。
问育良书记,跟直接问祁同伟没两样。
祁同伟和高育良什么交情,他心里清楚。
还有,你就管好日常,记住一条,别跟上边的决定拧着来,他们有什么要求,全力配合。
祁同伟又叮嘱了一句。
简单交代完,他挥挥手让常副厅长退了出去。
平时工作堆成山,正好趁这个空档歇一歇。
他利索地收拾了一下桌面上的东西,抬脚出了办公室。
第二天,文件下来了。
众人都吓了一跳。
祁副省长,出什么事了?
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
程平打来了,宋市长打来了,安长林打来了,常局长也打来了。
不管谁打来问,祁同伟都笑着回一句没事。
他不能细讲。
另一个原因嘛,他也确实没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呢?
等调查完事儿,他就能进省常委班子了。
到那时候,可就是另一番局面了。
再亮堂的天,都得从最黑的那阵子熬出来。
这再正常不过。
祁同伟接了个没料到的电话。
祁老弟啊,近来可好?
电话那头,赵厅长笑声震天。
一听赵厅长的动静,祁同伟就笑了。
我说赵厅长,打你调走以后,消息可稀罕得很,不会是把兄弟给扔脑后了吧?
哪儿的话,这不是忙得脚打后脑勺嘛。安邦省长塞给我一堆烂摊子。
赵厅长笑得更响了。
对了,我听说你那边日子不太好过啊!
赵厅长压了压嗓门。
停职了?
听这话,祁同伟也哈哈大笑。
你人不在汉东,汉东倒还在你眼皮底下啊!
你小子还是那德性!哈哈哈,我听我叔说了,另外,裴一泓书记也提了一嘴。
赵厅长说。
当初我就让你跟我走,汉东这潭子水太浑。唉!不过,我叔肯定替你说话。
赵厅长叹了口气。
还是赵厅长惦记我,谢了!
祁同伟心里头涌上来点热乎气。
人走了这么久,还能想着自己。
这真让他挺受触动的。
说句实话,在这节骨眼上,敢给他打电话的,都算冒了险。
至于你那桩事嘛,我还是信裴一泓书记讲的,他说没大毛病,查一茬就结了,这种事也就走个程序。
不过,你得留个心眼,别让人下了套子,小心驶得万年船!
京州市委那间办公室里。
李达康和赵东来正说到这事儿。
李书记,祁同伟那是咋了?
赵东来问了一句。
他有点按不住心里的兴奋。
要是祁同伟倒了,他往上再蹿一蹿的几率可不小。
唔,也没啥,咱这位祁副省长,日子逍遥得很呐!还有闲工夫写小说。
李达康阴阳怪气地笑了笑。
他这么有闲心,听说小说还传到了洋人那儿,被外边的人追着更呢。
他这么悠哉,我看不适合当副省长兼厅长,当个小说家倒更对路。
赵东来听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么说,咱这位祁副省长,还是个大文豪啊!
两人对看一眼,放声大笑。
高育良那头,汉大帮的人电话不断。
有些人心里打鼓,不敢直接给祁同伟打,就都拨到了高育良这儿。
说到底,祁同伟在汉大帮这帮人心里,口碑一直不错。
汉大帮成员间互相拉扯,祁同伟出了不少力气。
还有更急的,陈清泉和肖钢玉干脆结伴摸到了高育良家里来探口风。
老领导啊!祁副省长到底摊上啥事了?
陈清泉语气很急。
祁同伟曾是他上司,待他不薄。
这些年他妹妹的提拔,祁同伟没少使劲。
是啊,高书记,这事儿您可得使劲拉祁副省长一把!他肯定是让小人给害了。
肖钢玉一本正经地说。
平常他跟祁同伟走得挺近。
消息一出来我就给他挂了电话,他就撂给我一句没事,您说他怎么可能没事嘛!
肖钢玉补了一句。
倒完了?
高育良嘬了口烟。
两人像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
你们倒痛快了,那我也说两句。
高育良笑了笑。
你们跟祁同伟走得近我知道,可难道我跟他就远了?他可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学生!
不过,这事儿你们别操心,具体的我也不便跟你们讲。你们只记着,他没事儿,我还没倒呢。
高育良把话撂下。
听了这话,两人悬着的心才落回肚里。
我就讲嘛,祁副省长一身正气,肯定出不了岔子。
陈清泉堆起了笑。
少扯祁同伟,说说你自个儿吧,陈清泉,祁同伟可跟我告过状你喜欢往风月场子里钻,现在还去吗?
高育良脸一板。
陈清泉立马急了。
不去了不去了!祁副省长每回见我都得训我一顿,现在我改攻外语了,是正儿八经的外语!
几人听完,都笑了起来。
祁同伟停职这事儿,在汉东搅起了不小的浪。
可通报上就寥寥几行字,光说停职,根由半个字没提。
这让满城的人都忍不住胡乱猜疑。
汉东的暗处,已经是波翻浪涌。
恰恰这时候,汉东来了个不速之客。
打燕都来的。
沙瑞金不在,高育良带着人去接。
陶副布长,欢迎欢迎!
高育良笑着迎上去。
高书记,你好。
陶副布长笑着跟他握了手。
简单寒暄了几句,一群人直奔省委大楼开会去了。
来的这人是上头派下来查问题的陶副布长。
田国富归他直管。
落座之后,他开门见山问起了情况。
田国富马上把事说了一遍。
末了还夹枪带棒添了句。
我看那小子横得很。
这话一出口,在场的人全愣了一下。
高育良脸刷地阴了下来。
陶副布长笑呵呵坐正席上,没吭声。
汉东的事,他不好多嘴。
再说了,祁同伟服气不服气,关他什么事。
他是来查案子的。
田书记,手里有具体证据吗?
高育良笑眯眯地问。
还是光凭道听途说?凡事得讲证据,别把自个儿的好恶带进来嘛。据我所知,这段时间祁同伟连厅长办公室都腾出来了,天天住厅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等着你们去问话,我就不知道你说这话是从哪来的?
高育良气势全放。
对着田国富,他一点都不客气。
眼看田国富被挤兑得说不出话,陶副布长当然明白是田国富理亏,笑笑打起了圆场。
今天议的是祁同伟的事,大家别上火。
关于祁同伟的问题,我大体有数了,那我拢一拢,你们听听有没有漏掉的。
第一,怀疑跟境外有勾连;第二,在京州当政法委书记那会儿,有乱用职权的嫌疑;第三,大笔财产说不清来路。
是这样吧?
他扫了一圈众人。
田国富使劲点点头。
高育良端起保温杯抿了口水,笑着也点了点头。
这三条他都知道来龙去脉。
可既然上边都派了人,他也不好拦着。
查就查吧!横竖他清楚祁同伟经得起查。
一切的由头不过是奥巴码催更闹出来的,这当然算不上事。
所有人都晓得第一条是照规定走个流程。
可田国富那帮人硬给祁同伟扣了另外两顶帽子。
他们是想拿这两条做文章扳倒祁同伟。
那,国富同志,你们准备了什么?
陶副布长把目光转向田国富。
田国富笑了笑。
当然,陶副布长,我们是做足了准备的。
头一桩,已经派了个小组进厅里,对祁同伟展开调查。
再一桩,也派了个小组去了京海,调他当年在那边所有的档案,还要查他那时候手底下的每一个人。
第三桩嘛,财产说不清的事,已经让反贪局那头配合我们一起查祁同伟了。
田国富嘚瑟得很。
反贪局?侯亮平?他是沙瑞金的人?
高育良脸一寒,心里的火噌地就顶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