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齐了,窝在一块儿合计祁同伟这档子事。
沈长摆了摆手,笑模笑样地说,要我说,这事本来也没多大事。
他看祁同伟那是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俩人关系瓷实,他不信祁同伟能干得出卖国家的事。
沈长啊,您这话说得倒轻巧。
马上就有人站出来唱反调了。
在这屋开会的,哪个不是有名有姓的主儿,所以大伙说话都是竹筒倒豆子,不来虚的。
沈长顺着话音看过去,挑头的那个,就是头一个接到信的人。
那人也是位领导。
沈长脸上还是挂着笑。
老李,那你也倒倒你的苦水。
俩人平时处得还行,可在这节骨眼上,还摊上这么要命的事,那点私交得先搁一边,公事公办。
你寻思寻思,催更那位可是米国大统领,这意味什么还不明白?
沈长两手一摊,压根没当回事,我就瞧见一个追他书的书迷,急着想让他多写点。
兴许是工作堆成山,他没空往下写,回头我说说他,让他码字快些,省得让米国人伸着脖子干等。
他们稀罕咱们的故事,不也是咱华夏文化传出去的一桩好事嘛!
沈长笑呵呵地逗着闷子。
沈长,您这是光捡轻的说啊!我要讲的,是万一祁同伟借这小说,夹带了点不该带的东西出去,这口锅砸下来,哪个肩膀扛得动!
老李板着脸说道。
沈长点了下头。
这事的后果,他心里门儿清。
祁同伟挂着副省长的衔,屁股下头这个位子太要紧,手里攥着一大把紧要的秘密。
那些东西要是有个闪失漏出去,后头的事想都不敢想。
可对老李那套推测,沈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老李,你反过来琢磨琢磨,他要是真按你猜的路子来,那不该是噼里啪啦写得飞快才对?人家犯得着漂洋过海来信催他写快些?
他对祁同伟的根底摸得透透的。
再说,这事摊到常理上也掰扯不清。
兴许人家扔的就是个烟幕弹呢?
老李咬住不放。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顶着,剩下的人围坐在当中,心里头都在给这事过秤。
大伙在官场里泡了这么些年,这种局面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你们那边,活儿都铺排下去了没?
被点到名,沈长把头点了点。
放心,早安排妥了,立时就把那个号给按住了,技术口的弟兄正一寸寸地捋。
不止这些,我们还拉了专人来,把书里提到的那个三体,一个字一个字掰开揉碎了过筛子,看里头到底夹没夹带私货。
还是697号想得周全!
被人夸了句,沈长笑了一下。
分内的事,毛病出在我手底下的人身上,我总不能甩手不管吧。
他这么兜着,说到底是在护祁同伟。
查办的事攥在他手里,风往哪边吹,他自然能把着舵。
要是换一拨人进来查,到时候少不了一些望风捕影的破事冒出来。
真要到了那一步,黄泥巴滚进裤裆里,浑身是嘴也没处说清了。
可话说回来,查归查,我的意思还是得先亮一亮,当然,这只算我自个儿的一些想法,不替别的什么作数。
沈长先把这话垫在前头。
你讲。
要我说,祁同伟不是老李点出的那号人,他这人,我再熟不过了。
那年,他还在汉东当缉毒警,被推上来参加全国的表彰会,打从那时候起,我就认得他了。
这话一落地,与会的人互相瞅了瞅,满脸写着“果不其然”。
早先他们就猜祁同伟是沈长这条线上的。
这会子沈长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基本就算挑明了。
咳,沈长,那我倒想听听,您眼里,祁同伟能是个啥样的人?
老李追了一句。
沈长咧嘴笑了。
他这人啊,干事有股热乎劲儿,有能耐也有想法,这多少年下来,从来没撂过挑子。
当年他为了逮毒贩,一个人扎进毒窝子里头,身上挨了三颗枪子,命都险些没了,你告诉我这样一号人会卖国,我这头一个不信。
他也晓得,他撂下这些话,末了未必能扳回定局。
可多少能给最后的调子加点分量。
他得站出来替祁同伟说句公道话。
不然,就眼前这草木皆兵的阵势,谁晓得祁同伟会被怎么收拾。
我心里有数了。
你这些看法,我会揣着参考的。
不过,咱们还得候着一个人,汉东来的省委书记沙瑞金同志,瞧时候也差不多该进来了。
到底汉东是在他名下管着的,咱们先听听沙瑞金同志是个什么章程吧。
话音落地,几个人的视线都扫向了墙上的挂钟。
正说着,秘书脚底带风地进了屋。
沙瑞金到门口了!
屋里人脸上立时都有了笑色。
到了啊!那可好了,赶紧往里头请。
听见正主儿现身,大伙都觉着松了口气。
沙瑞金来了,下头的棋就好走了。
真是背后念叨不得,沙瑞金同志既然到了,咱们就听他的。
汉东那头。
高育良歪在祁同伟办公室的椅子里,端杯茶慢慢啜着,一脸的高深莫测。
高老师,您这是唱的哪一出?
祁同伟被搞得一头雾水。
俩人交情是好,可往常高育良到这来,屁股从来坐不安稳。
他这人是个劳碌命,回回来都是满脑子工作,摆弄个没完。
今天这反常的做派,倒让祁同伟一下吃不准了。
同伟啊,说实在的,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也云里雾里的,你跟我交个底。
高育良笑盈盈地瞅着祁同伟。
高育良这通让人猜谜的搞法,可把祁同伟整傻了。
老师,您几时改行当起打哑谜的了?
祁同伟苦着张脸。
您一个字都不透,我往哪猜?
那成,同伟,我跟你直说了吧,沙瑞金动身去燕都了,专去议你的事了。
高育良眼神一紧,牢牢锁着祁同伟的脸。
议我?
祁同伟吃了一惊。
我身上有什么好议的?
高育良晃了晃脑袋。
沙瑞金嘴紧得很,抬脚就走了。
听完这话,祁同伟心里咯噔一声。
沙瑞金来这么一下子,实在让人猜不透他的路数。
燕都那边有没有风声透出来?
祁同伟望向高育良问。
这师徒俩经营了这么久,燕都里头也有说得上话的人物。
高育良又摇了摇头。
没有,谁也不知道根底,要不然,你摸摸沈长那边的口风?
高育良试探着问。
祁同伟心神转了几转,末了把头一点。
眼下,也就只有这条路子了。
他抄起电话就给沈长拨了过去。
燕都会议室里,一屋人正听着沙瑞金一条条做汇报。
眼瞄到祁同伟的电话窜进来,沈长二话没说就给按掉了。
眼下这个节骨眼,祁同伟的电话他也不能碰。
他还是这场会议的座上客呢。
瞧着自己拨过去的电话被直接掐断,祁同伟满脸不信。
是没信号,还是给挂了?
高育良瞅出了祁同伟脸上挂着的不对劲。
响了一下就摁了,以前可从来没出过这种状况。
祁同伟说。
高育良抄起保温杯,灌了口水。
看这架势,事情比咱们原先琢磨的更绕。
同伟!你跟老师说说,你这些天有没有摊上什么事?
高育良话里带着几丝急火。
眼下的局面简直是扑朔迷离,谁也闹不明白究竟刮的是什么风。
老师,我还能摊上什么?我现在还是懵的,自打升了副省长,成天忙得脚打后脑勺,日子就是家里到厅里,连您那儿我都抽不出空上门了。
祁同伟老老实实地说。
高育良叹了口气,把头一点。
祁同伟讲的是实情,他清楚。
我这一段也没见旁的什么人,这真是邪了门了。
祁同伟肚里全是问号。
就算多了一世的记忆,可上辈子的剧里,这些事压根就没影啊。
对,你讲你在写小说,会不会和这个有关?
高育良问。
祁同伟把脑袋晃了晃。
我现在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想起来就抹两笔,想不起来就扔一边,这能引出什么乱子?
师徒俩对看了一眼,眼里都是解不开的疙瘩。
他们一时也弄不清,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
这么着,同伟,这些天你甭回家了,让人给你在厅里支张铺,你就扎厅里睡!
高育良开始布置起来。
沙瑞金走那会儿,神神叨叨火急火燎的,连怎么安顿你都没工夫撂下句话,只叫我和田国富一块儿商量。
那田国富放了什么屁?
祁同伟笑着问。
那老小子,我都纳闷他是怎么爬到这个位子上来的。
高育良一脸瞧不上的神色。
他讲,干脆把你给规起来!
高育良说罢哈哈大笑。
祁同伟也跟着乐了。
这缺心眼的货!
他失笑地晃了晃脑袋。
可不,我当场就给他顶回去了,我讲,祁副省长那是上头直管的人,你手上哪有那个权去规他!
高育良满脸鄙夷。
田国富那头倒是不蹦跶了,可我估摸着,他日后少不了在沙瑞金跟前上眼药。
高育良接着说。
不过说真的,咱们汉大帮也不虚他们,管他是沙瑞金,还是田国富,离了咱们汉大帮,他们要想在汉东真干成一桩事,难呐。
可咱们摆出这个架势,也是把咱们的立场亮出来,说到底上头还牵着燕都,后头冒出啥岔子也难讲。
祁同伟点了点头。
高育良这份政治上的灵敏,他一向是佩服的。
但他自己倒没多少忧心。
他自个儿扪心无愧。
况且,身后不还有沈长撑着。
他随即便把手下叫进来,叫人在厅里给他归置一张床铺出来。
燕都这边,眼下的会议室吵吵得正凶。
祁同伟这名同志,客观点讲,还是个好的。
沙瑞金开口评价道。
不是他不想挑刺,而是他真就抓不住祁同伟什么短处。
祁同伟这人一身正气,做事风风火火又从不越界。
当然,也从不往他跟前凑。
可是呢,这回这事,倒真是出了我的料想。
沙瑞金又说。
这回奥巴码专门寄信来催稿,实在让人有些吃不准,咱们不能不防啊!
此话一出,沈长的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沙书记,你张口防,闭口防,是要防个什么?实在不行,咱们把那信给他退回去?
沈长半点不客气。
他耳朵不聋,听得出沙瑞金话里藏着对祁同伟的歹意。
防?防个什么名堂?哈哈哈哈哈。
一串长笑从门外甩进来,一个人跨进了屋里。
见到来人,沙瑞金本来还有点发蔫的气势一下窜了起来。
他硬碰硬是斗不过沈长的,俩人那边还隔着一层台阶呢。
可这人一进来,那就不一样了,他沙瑞金可是这人线上的人。
沈长,退回去,那是万万不能退的。
沙瑞金笑了笑,口气里带着随便。
沈长心里一阵腻歪。
刚刚要不是这人闯进来,他担保沙瑞金连他的话都不敢接。
可要说怕,他沈长心里没这个字。
沙瑞金有靠山,他就没有?
写书这个事,祁同伟同志没跟我汇报过。
沙瑞金开门见山。
我们一些同志,正事不干,一个副省长,猫着写小说,厉害啊,累出一身臭汗,要是今年作家协会搞评选,我倒想投他一票。
屁股后头有了依仗,沙瑞金数落起祁同伟来简直没边了。
沈长的脸沉了下来。
沙书记,我倒要问问,人家下了班爬点格子怎么了?要是我没记岔的话,你们汉东的地面,在祁同伟接了公安厅长之后,安分得可是出奇的好啊!
他话里夹枪带棒。
停停停,这些都放一放,咱们还是先来议议这件事到底怎么往下办。
眼看俩人顶上了牛,有人站出来打圆场了。
他知道,这俩都是手眼通天的实力派。
沙瑞金家的叔叔辈个个位高权重,沈长更是简在帝心。
真要吵起来,那成什么体统。
沙书记,你谈谈你的主意,终究他是归你管的。
沙瑞金清了清喉咙。
我的意思,先停了他的职,接受调查,等事情查个底掉,再让他回来,可要真查实了有私下递消息的嫌疑,那就正好请上头直接下去拿人。
沙瑞金毫不含糊。
他心知,祁同伟是汉东手握实权的人物,外头都管祁同伟叫汉大帮的二当家。
要是能攥住祁同伟的把柄,那对汉大帮就是当头一棒。
至于他为什么不先去拢住汉大帮,原因简单得很,汉大帮的根脉太粗了。
相比政法口上那一大票人,李达康这头光杆反而好拿捏些。
他也只是先用着李达康,说到底,这两股势力早晚都得连根拔了。
他沙瑞金行事向来强横,眼里哪能容着汉东被两股坐地户给分吃了。
要占,也只能是他的人来占。
我不同意!
沈长的嗓门里憋着股火。
就这么让一个副省级的人停职等候调查,要是末了查不出毛病,怎么收场?
他目光像刀子一样,狠狠剜着沙瑞金。
要是查不出个子丑寅卯,那就还祁同伟一个清白不完事了!
沙瑞金口气轻飘得很。
哼!沙书记,你这嘴皮子一碰倒利索,还他一个清白,你怎么个还法?站在汉东大小干部跟前向他弯腰认错吗?
沈长的话不留半点余地。
够了!
一声咳嗽压住了俩人的嘴仗。
我倒觉得,瑞金同志讲的在理,他一个副省长,眼下接到米国大统领的信,指名道姓要他快点往下写,咱们是得沉下心来查一查。
我瞧着也是,这么处置最稳当。
领导!
沈长脸上挂不住了。
行了!行了吧!
他摆了摆手心。
就照大家的意思,这事确实太扎眼,这个处置的法子最合适。
祁同伟不光归汉东省委管,他还归我部里头管!
沈长恶狠狠剜了沙瑞金一眼。
对他的处分,我服从阁老们的决议,不过,我有个想法。
哦,你提出来听听。
要是到头来查不出毛病,那我琢磨着,是不是该给祁同伟同志找补点什么?
沈长嘴边浮起一丝狡黠的笑意。
他早就算到会是这个收场,肚里早把条件码好了。
什么条件?
让他进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