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孙连城带着满脸的不甘垂下头,李达康的语气这才松动了几分。
锅已经甩出去了,只要不是他一个人背,那就行。
“算了,不说这些了。”他摆摆手,“追究责任现在没用了,人反正已经跑了。”眉头随即拧紧,“这样,不管上面有什么指示,我们得先拿出自己的态度。”
他抬起头,补救的法子在脑中飞速掠过。命令自上而下,人却是在他们眼皮底下丢的,这个责任怎么都绕不开。
“张树立,你马上带队去丁义珍的住所,把那里里外外彻底翻个底朝天,连一个死角都不许留!”
“是!”张树立应声干脆。
“孙连城,你先去稳住开发商。”李达康又看向另一侧。
“李书记,我听您的。”孙连城忙点头。
李达康下了最后指令:“都快去办吧。”
两人退出办公室,对望一眼,各自的叹息里都透着无可奈何。他们心知肚明,李达康这是甩锅,却也拿他没办法。
丁义珍出逃后,所有人都焦头烂额。压力最大的当属季昌明和陈海。上头催逼得紧,他们还得大海捞针。更让他们蒙在鼓里的是,丁义珍其人早已魂归九天。
几天后,张树立与孙连城硬着头皮找李达康汇报。对上那双满含期待的眼睛,两人反倒更忐忑了。
“说说你们各自的事。”李达康直截了当。
“李书记,丁义珍办公室没翻出什么有价值的。除了一抽屉不值钱的纪念表,根本查不到大额赃款赃物。”张树立无奈道。
李达康用力揉着太阳穴,脑仁儿疼得嗡嗡响。京州市委若毫无作为,那可就成了别人的话柄。他连敲桌面,语气急促:“他跑什么?到底藏哪了?又是谁给他通的气?”
张树立先是一怔,旋即品出味来,忙不迭地顺着话头往下接。
“算了,烦心事放一边。”李达康话锋一转,“投资商那边反应如何?咱们的政策都解释透了没?”
“都讲明白了,坦白从宽,但凡被丁义珍索贿的,老实交代就不追究。”张树立答。
他脸色稍霁:“结果呢?”
张树立却面露苦涩:“到现在,没一个投资商认账。照他们的说法,丁义珍简直比谁都廉洁!”
李达康顿感失望,却也发作不得。人毕竟跑了,下落不明。他恨声说:“丁义珍这一逃,把我都拖下了水。”
眼看矛头将要转向自己,孙连城慌忙开腔:“李书记,张书记,这会不会是有人故意给咱们下的套?”
李达康摇头:“不会。反贪总局那边,没铁证是不会动手的。”
“可从我们手头的情况看,丁义珍的问题,似乎也没那么严重。”张树立补了一句。
孙连城跟着点头:“开发商那边我也稳住了,到目前为止,风平浪静。”
李达康嗯了一声。光明峰项目好歹保住了。可丁义珍这烂摊子,到底该如何收场?他陷入了沉思。
别墅之内,祁同伟正享受难得的清静。高小琴姐妹为开发《苍穹》第三季连轴转,多日未归家。没了那对儿能吸干人骨髓的姐妹花在身边,他反倒图个自在。
但这几天他可不轻松。丁义珍跑了,高育良身为政法委书记,身上注定要背上担子,尽管过错本不在他。祁同伟连日守在指挥中心,排查做得滴水不漏,结论却出人意料:丁义珍根本没出境,就在汉东某处猫着。有了底,他便索性回家歇着。
连日来的熬夜,让他一沾沙发眼皮就打架。半梦半醒间,电话铃炸响。他打个激灵,抓起一看,是高育良。
“喂,老师……”
“同伟,在哪呢?”
“我在家呢老师,这几天太乏了,缓一缓。”
“你那边可有线索?”高育良的问话,让祁同伟心里咯噔一下。这话意味着,老师那边也毫无进展。
“没有,老师。现在唯一能确认的,就是他人还在汉东省内,至于藏匿点,一无所知。”
电话那头,高育良长叹:“既如此,那就加紧搜。”
“老师放心,人已经撒下去了,通缉令也发了,他插翅难飞。”
“好。”高育良语气稍安,却又一转,“同伟,你刚说你在家?”
祁同伟又嗯了一声。
“你那儿我还没去过。这几天心里烦闷得紧,想换个地方坐坐,去你那边讨杯茶喝。”
祁同伟愣了下,随即应下。姐妹不在,老师过来也无妨。他知道老师不喜出门,这些年都是自己上门,这次倒是稀罕。
“老师,我半小时后去接您。”
挂了电话,他麻利地收拾一番,驱车出门。顺路买了菜,然后直奔高育良家。
“同伟,来了。”高育良面带温和笑意。
“老师,是我疏忽了,这么多年都没请您去家里坐坐。”祁同伟略带歉意。
高育良摆手:“我老了,不爱走动,下班就愿窝在家里。”
两人上了车,祁同伟兴致勃勃:“老师,今天尝尝我的手艺,我下厨!”
“哈哈,好!从来都是你师母操持,今天倒要尝尝,你这位副省长的手艺如何。”
“老师,哪怕我将来坐到省委书记的位子,不也还是您的学生?”
二人相视大笑。
因老师在车上,祁同伟车速放缓。高育良好奇地望向窗外,忽地恍然:“哦,原来你是住这儿!这个盘,还是我当年在京州当副市长时批的,高档别墅区。如今我是省委副书记了,那会儿的副市长却跑没影了。”他笑着摇头,“同伟,这里不便宜吧?”
“没有的事,老师,买得早,没多少钱。”祁同伟随口解释,眼中闪过一丝只有自己才懂的异样。他没说谎,买房那阵他还是个小作家,物价不高,《苍穹》又正火爆。可这话听在高育良耳中,却是别有一番滋味。
车子在别墅门前停稳。“同伟,真是气派。”高育良由衷赞叹。
“嗯,这是整个区里最好的一栋。”祁同伟笑着将老师引进门,带他各处参观。
“你一人住这么空旷?就不兴在这儿金屋藏娇?”高育良打趣。
祁同伟哈哈大笑:“老师可别拿我开心,我藏什么娇啊?”心里却直发虚,不止藏了,还藏了俩。其中一个,本该是老师的。自己这么做,也是为了避免老师犯错误,不得已含泪代劳了。
“老师,您先歇着,我去弄菜。”祁同伟安顿好高育良,自己钻进了厨房。他平时不动手,不代表手艺不行。在乡下长大的孩子,哪有不会做饭的道理,而且味道还相当不错。
高育良在别墅内踱步,越看越惊心。用料都是顶尖的,光是这别墅本身,造价就不菲,更遑论这些奢华的装修。一层不祥的阴云笼上心头:同伟这些钱,究竟出自哪里?
不消片刻,祁同伟端着饭菜出来。“老师,开饭吧?”
高育良回过神:“好,开饭。这几天食不知味,正好尝尝你的手艺。”
“我的手艺,可比吴老师不差。”祁同伟自信满满。
“你呀,真没看出来!”高育良笑着点点他。
两人落座。菜肴色香俱佳,高育良满意地点头。“老师,来一杯?”祁同伟提议。
高育良稍作沉吟,便应允了。周末无事,少饮几杯无碍。
“那您稍等,我去拿我珍藏的好酒!”祁同伟说着,兴冲冲地下了地下室,很快捧着两瓶酒上来,往桌上一放,“老师,今天咱们喝点好的。”
高育良拿起酒瓶端详,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这是……限量典藏的飞天茅子?还是最贵的那款?”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祁同伟。
“是啊,老师您也认得?”祁同伟问。
高育良缓缓将酒瓶搁下,眉头深锁:“同伟,这酒,得花不少钱吧?”
祁同伟心里透亮,明白了老师的顾虑:“嗯,老师,一百来万。”
此言一出,高育良脸上掠过一丝怒意:“同伟,你跟老师说句实话,这些东西——这别墅,这酒——它们到底是怎么来的?凭咱们的薪水,怎么供得起?难不成……”他看着最心爱的学生,终究没让“贪污”二字出口。他打从心底,不信祁同伟会做这种事。
祁同伟笑了:“老师,您还信不过我?我不是那号贪污腐败的人。何况,您是我的恩师,我就算真走了歪路,又怎会把赃物送到您嘴边,那不是彻底毁了您的清白?我敢摆出来,自然是因为,这些都是我凭本事挣来的。”
“凭本事挣的?”高育良推推眼镜,满脸的不可思议,“同伟,两瓶酒就得两百万,这栋别墅,少说也大几百万。什么营生这么来钱?”语气中全无斥责,唯有困惑。他信祁同伟,只是实在想不通。
祁同伟索性坦白:“老师,靠写小说挣的。”
“写小说?”高育良眉头皱得更紧。这他倒是知道,不少体制内的人以此为副业补贴家用。“当真如此赚钱?”
“老师,这得看天分。”祁同伟爽朗大笑。
高育良也笑了。他信了,他信自己这个学生绝无虚言。
“老师,再不吃菜就凉了,咱们边吃边聊。”祁同伟招呼道。
“嗯,边吃边聊。同伟,你到底写的什么小说,能赚这么多?”
“也没啥,我时间紧,就写了那么一点点。像《苍穹》、《三体》之类。”祁同伟说得风轻云淡。
高育良顿时瞪圆了眼睛:“等等,你刚说什么? 《苍穹》是你写的?”
“是啊!”
“难怪啊!”高育良恍然大悟,“那书我看过,写得是真好,听说都改编成动漫了,给你挣了不少吧?”
祁同伟哈哈大笑:“老师,这别墅,还有这茅子,都是《苍穹》的稿费挣回来的!不信,待会儿我给您看后台数据,那书到现在,每天进账还不少呢!”
高育良笑着连连摆手:“不必了,不必了。那《三体》也是你的手笔?”显然,他对后者兴趣更浓。
祁同伟点头承认:“不过断更好些天了,都因为忙着追捕丁义珍,天天泡在指挥中心,哪还有空写。”
“嘿,你这小子,我还给你投过催更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