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筒那头,终于响起赵立冬焦躁难耐的嗓音。
“喂,祁局长。”
这通电话他打了不知道多少遍,今天总算是通了。只要这通电话能打通,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归根结底,这里是京海,是他赵立冬经营了半辈子的天下。
“赵市长啊,你好你好!”
祁同伟唇边浮起一丝冷笑。这条老鱼,终究还是耐不住性子了。他刻意冷落了赵立冬好些时日,为的便是杀他个猝不及防。现在收网在即,也正好陪他再演一出戏。
“祁局长,你最近挺忙的吧?我听说局里的工作有很大进展啊!”
赵立冬声音里带着笑,但握着话筒的手指却冰凉,微微发颤。现在就差徐江这条漏网之鱼了,一旦这厮被捕入狱,那所有盘算都将化为乌有。这步棋,走得毒辣而精准。
“是啊!赵市长,我前段时间忙着处理扫黑除恶的事情,都没来得及接电话。今天一看您竟然打了这么多电话,真是万分抱歉!我正想给您打电话赔罪呢!”
祁同伟皮笑肉不笑,每一个字都包着蜜糖,内里却是淬了毒的刀刃。这几日雷厉风行的动作,让赵立冬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哈哈哈,没事没事。我这不是关心你吗?想问问你具体工作开展如何?”
赵立冬打了个哈哈,随即话锋一转:“这样,最近市局向我汇报了,你们的工作取得了很大进展,我为你们感到高兴啊!听说河里那具女尸,凶手也已经找到了?”
终于,他抛出了那根用来探路的绳索。
“是啊,嫌疑人已经抓了,不过还在审。这不全靠赵市长领导有方,咱们公安工作才能这么顺风顺水嘛。”
祁同伟的答复里透着一股调侃的意味。当然,真凶徐江还没落网,现在抓的只是疯驴子。然而这一切,尽在他的棋局之中。徐江早已被安欣和李响两个年轻人死死咬住。
“这样啊,我有个想法。咱们公安干警最近这么辛苦,接连破获大案,我想给他们开一次表彰大会。时间就定在今天下午,你看怎么样?”
祁同伟险些失笑出声。老掉牙的把戏——用表彰大会拖住他,好给徐江制造逃跑或灭口的机会。可惜,这步棋他早就料到了。
“既然赵市长这么关心咱们公安干警,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听到这句答复,赵立冬心里那块悬了多日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跑是来不及了,只能灭口。人选,自然是曹闯。
他急急召来曹闯,将副局长的位子当作诱饵悬在他面前。
曹闯内心翻腾了片刻,最终还是咬紧牙关点了头。他明白,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祁局长虽有本事,说到底不过是个前来镀金的过客,扫黑除恶的风头一过,拍拍屁股就回省厅了,哪还有闲心提拔他?
而祁同伟这边,早已将棋盘摆得满满当当。
他让安欣带几个人,死死咬住了徐江的位置,只等他一声令下,便立刻收网。他还特地嘱咐安欣,此事必须严加保密,就他们几个人知道。
不管是谁中途冒出来,一律先当作内鬼控制起来,等事后甄别。
安欣激动得浑身发颤。以前哪个领导不是嫌弃他?只有祁局长信他,他绝不能搞砸!
表彰大会如期召开。
赵立冬一把攥住祁同伟的手,捏得死紧,生怕他跑了:“祁局长,辛苦辛苦啊!”
“哪里哪里!”
祁同伟面上笑意盎然,心窝里却冰得彻骨。这老狐狸怕还蒙在鼓里,他那点伎俩早被识破了。
“诸位,前段时间,祁局长来到我们京海,为我们京海带来了新气象……”
赵立冬铺开架势,开始了一通长篇大论,从治安扯到民生,从过去吹到未来,唾沫星子横飞,目的只有一个——拖住祁同伟。
台下的干警们听得昏昏欲睡,却没有一个人敢表现出来。
片刻之后,曹闯悄无声息地站起身来,弓背弯腰,潜出了会场。
祁同伟眼角一扫,唇边弯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好戏,开场了。
他拿起手机,发出一条消息:“抓人。”
电话那头的安欣看到命令,猛地一挥手:“抓!”
几个干警迅如猛虎,直冲进屋。徐江尚未回过神,便被一股大力摁倒在地,脸贴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带走!”
安欣一声令下,徐江被塞进警车,呼啸而去。
表彰大会磨蹭了半天总算结束了。赵立冬讲到喉咙冒烟,扫视着台下那些坐得东倒西歪的干警,心里那股得意劲就别提了。
“祁局长,一时激动讲得久了,真是不好意思,耽误你了。”
他满脸假笑。
“不影响,赵市长。在开会的时候,我们也没闲着。杀死黄翠翠的凶手已经抓到了。”
祁同伟声音不重,却如同晴天霹雳轰在赵立冬头顶。
赵立冬两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他瞪大眼睛,嘴唇哆嗦:“你……你说什么?”
“赵市长,你没事吧?”
祁同伟伸手将他扶住,目光里尽是玩味之色。
“没……没事。就是血糖有点低,老毛病了。”
赵立冬强打起精神,站直了身子,可他的手却剧烈颤抖,怎么也控制不住。
“赵市长,你好好保重身体。我去审问罪犯了,你放心,我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结果!”
祁同伟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转身大步跨出,边走边掸了掸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赵立冬再也支撑不住,两条腿发软,直接瘫在了地上。完了,全完了!他堂堂市长,竟被一个外调来的局长玩得团团转,偏偏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审讯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祁同伟坐在徐江对面,手里拿着照片,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徐江?”
徐江满脸横肉,眼神闪烁:“警官,我没犯事,你们抓错人了吧?”
“认识黄翠翠吗?”
“什么黄翠翠?我不认识。”
“真的不认识?”
“真的不认识!”
徐江咬死不松口。他心里还存着侥幸,等赵立冬来捞他。
“那好,我实话告诉你。你的手下,疯驴子,已经承认把黄翠翠交给你了。而黄翠翠的尸体,前几天在河里被发现了。”
祁同伟嗓音冰寒:“你作何解释?”
徐江神色骤变,旋即又强自镇定下来:“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杀了人?”
一旁的警察气得牙根直痒:“事到临头还不承认是吧?”
祁同伟却绽开笑容:“嗯,确实没有直接的证据。但是你杀了另外一个人,却是确定的。”
他的神色陡然转厉,目光如刀般剜向徐江。
徐江心头猛地一沉,他手里的人命太多,真不知道对方指的是哪条。难道是在诈他?
“我没有杀人,警官。我做的都是正当生意。”
他继续嘴硬。一旦认罪便是死路一条,他可还没活够本。
“是吗?我劝你最好老实回答。”
“我就是老实回答。”
祁同伟没了耐性,干脆把他的底牌亮了出来:“那你知道白江波吗?”
这个名字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徐江心头。他面色大变,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不……不知道。”
“我们找到了郭振。他指证,是你杀了白江波,并且把尸体藏起来了。”
“郭振”二字入耳,徐江的心理防线当即全线崩溃。他瘫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我承认,白江波是我杀的。”
“那么,黄翠翠呢?”
祁同伟步步进逼。
徐江缄口不语,心里仍残存着一线指望,等赵立冬来捞他。
“我告诉你,我是京海市公安局局长,公安厅扫黑除恶小组的副组长。你不要妄想有人能救你。我这里,谁来我都不认。”
祁同伟撂下这句话,起身便走。他这是在给徐江时间,让他自己想清楚。
一晃十几天过去,赵立冬那边如同石沉大海,一点消息都没有。徐江这才总算回过味来——祁同伟说的,句句属实。他那顶保护伞,如今自身都已岌岌可危。
“你看,我就说,没有人能救你吧。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祁同伟再度踏入审讯室,语气中讽意十足。
徐江最后那道心理防线,终究是彻底松了弦。他把心一横,暗自咬牙:老子落不着好,姓赵的你也别想太平!
“没错,黄翠翠也是我杀的。”
“为什么杀她?”
“因为她手里有一支录音笔,里面录了不该录的东西……”
徐江将犯案经过一字不漏地交代了个底朝天。
祁同伟从衣袋里摸出那支录音笔:“是这个吗?”
徐江瞪圆了双眼,满脸难以置信:“你……你竟然拿到了?我打死黄翠翠她都没说啊!”
“我想要的东西,自然会拿到。”
祁同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徐江沉沉地叹了一口长气,心悦诚服:“栽在你手里,我认了。”
“那么,在京海,你背后的保护伞是谁?”
“赵立冬!”
徐江想都没想:“我手里有他全套的犯罪证据,都给你。祁局长,你是个角色。我给赵立冬当了一辈子狗,犯的事儿够枪毙八回了。临死前,这些东西就当是我送你的见面礼。”
至此,真相水落石出。
祁同伟将所有证据收拢齐备,拨通了刘厅长的号码。
“厅长。”
“小祁啊,难得你给我打电话,遇到什么事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爽朗的笑声。
“没有,只是京海的扫黑除恶工作,基本已经告一段落了。”
“什么?你说真的?”
刘厅长惊诧不已。
“厅长,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不过这次扫黑除恶,牵扯到两个人,级别有点高,我想还是和您汇报一下。”
“是谁?”
“赵立冬,何黎明。”
电话那头沉默了。刘厅长深深吸了口气:“确定无误?”
“我有充足的证据证明这一切。我抓了京海的黑恶势力老大,他供出赵立冬就是他的保护伞。何黎明是赵立冬的保护伞。何黎明的把柄,都在一支录音笔里。”
“小祁,你务必保护好证据,也保护好自己。我这就派人去拿。不过关于他们的处理,我还要请示一下赵立春书记。”
刘厅长挂断电话,一刻不停赶赴赵立春的办公室。
“老刘啊,都一个厅长了,怎么慌里慌张的?”
赵立春望着满头大汗的刘厅长,调侃了一句。
“赵书记,我有大事要向您汇报。”
刘厅长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是扫黑除恶的事情?”
“嗯,小祁那边已经把京海的黑老大给抓了。”
赵立春神色一凛:“他才下去多久?这就收网了?”
“嗯,但是那个黑老大背后有保护伞,级别比较高。小祁没敢轻举妄动,先向我汇报了。我也拿不定主意,再来向您请示。”
“是谁?”
赵立春的眼神锐利如刀。
“赵立冬,何黎明。”
赵立春面不改色,沉吟了片刻,随即猛然一掌拍在桌案上:“身为高级干部,却为黑恶势力做保护伞,抓!刘厅长,辛苦你了。代我向小祁同志问好。”
话音未落,他径直拨通了省纪委书记的电话。
数日之后,省纪委副书记悄然抵达京州。
“赵市长。”
祁同伟走进赵立冬的办公室,声音平静。
赵立冬一见祁同伟进门,心中便已了然一切。
他强装镇定,把祁同伟迎进门,指着墙上的照片开始絮叨:“你看,这是我来京海时修建的青华区高速,就在我手上建的……”
他越说越急,像是要将一生的功业都倒个干净。
“赵市长,省纪委的同志已经在门口了。”
祁同伟出声将其打断。
赵立冬的话声戛然而止,怔在原地。半晌,他默默低下头,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出门去。
与此同时,省委政法委办公室。
何黎明望见省纪委书记进门,慌慌张张起身斟茶:“书记,您怎么来了?”
“老何,不用泡茶了。”
纪委书记将一支录音笔轻轻搁在桌面上。
录音笔里传出的声音让何黎明瞬间面如死灰。
他苦笑一声,颓然跌坐进椅子里:“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办完这件大事,祁同伟步出公安局大楼,不疾不徐地朝旧厂街方向踱去。
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