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元殿内,十二架鎏金冰鉴沿着殿墙排开,凉气与暑意交织成一层薄薄的雾。
妃嫔们今日都换上了极轻薄的夏装,纱罗堆叠,各色纷呈。
皇后端坐凤座,目光扫过殿中,不紧不慢地开口:“夏季暑热,九成宫避暑随行名单已定——”
殿中霎时安静下来,连冰鉴里冰块融化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
妃嫔们齐齐竖起耳朵,有人攥紧了帕子,有人不动声色地挺直了腰背,有人垂着眼面上看不出什么,指尖却已在袖中绞成了一团。
皇后微微颔首,身旁的女官捧起名录,声音清脆而刻板,一条一条念下去:
“郑贵妃,携大公主。陈贤妃。温昭容,携大皇子。谨修媛,携二公主。江充仪,携三公主。丽婕妤。和美人。谦美人。宜宝林。”
名录念完,殿中一片寂静,随即响起低低的窃窃私语。有人松了口气,有人面色发白,有人嘴角微微翘起,有人垂下眼掩住了眼底的失落。
皇后扫过众人各异的表情,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本宫留守宫中,行宫事务由陈贤妃暂代。”
陈贤妃立刻起身,姿态端庄,朝皇后行了一礼,声音温婉而恭敬:“臣妾定当竭心尽力,不负娘娘重托。”
郑贵妃手中的团扇“啪”地合拢,她靠在椅背上,冷笑一声:“本宫协理六宫多年,倒不知何时轮到她蓬莱殿当家了!”
满殿霎时落针可闻。妃嫔们面面相觑,眼风乱飞,却无人敢出声。
皇后慢条斯理地端起青釉盏,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开口:“贵妃若有疑虑……陛下朱批在此。”她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郑贵妃,“妹妹自去甘露殿问询便是。”
郑贵妃面色一僵,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将团扇重新打开,狠狠摇了两下,别过脸去。
皇后放下茶盏,目光转向婉才人,语气缓了几分:“婉才人留宫安胎,皇嗣为重,不必奔波。”
婉才人扶着锦瑟的手站起身来,面色依旧苍白,朝皇后福了一礼,声音轻软:“嫔妾领命,谢皇后娘娘关怀。”
皇后点了点头,重新扫过殿中众人,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都听清了?六月初六卯时正刻启程,八月仲秋返京。随行的好生孝敬太后,伺候陛下,若叫本宫听见半句行止不端——”
她的目光如刀锋般掠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宫规处置,绝不轻饶。”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留守的妃嫔们,语气沉了几分:“留在宫里的,更要守规矩。本宫坐镇中宫,谁若违逆,定不能饶。”
殿中一片肃静,无人敢应声。冰鉴里的白烟还在袅袅升腾,在满殿沉寂中显得格外寂寥。
蓬莱殿的六曲屏风后,冰裂纹瓷缸里镇着的荔枝浮在碎冰上,寒气顺着鎏金缠枝纹案脚往上爬。
秋澄捧着刚剥好的冰荔,指尖冻得微红,终是忍不住低语:
“娘娘,奴婢愚钝……皇后娘娘此番抬举,将行宫权柄尽付您手,未免太过顺遂。”
陈贤妃斜倚在青玉簟上,月白冰丝裙裾如水铺开,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顺遂?”
她轻笑,眼波流转间是洞悉一切的凉薄。
“她王清珞稳坐中宫,岂是肯吃亏的主儿?九成宫山高水远,她鞭长莫及,留我在宫里,难道要我日日去立政殿‘请教’不成?她不去,自然得有人去。”
她接过秋澄奉上的冰荔,莹白的果肉在指尖沁出甜腻汁水,眼神却锐利如刀锋。
“她打得一手好算盘。郑听澜那个蠢货,空有跋扈,胸无点墨,仗着陛下几分旧情和父兄军功横行无忌。
皇后把这权柄‘给’了我,不过是笃定郑贵妃必不甘心,要与我争个头破血流。”
陈贤妃将荔枝核慢条斯理地吐在鎏金唾壶里,声音淬着冰。
“她乐得坐山观虎斗,无论是我压服了郑氏,还是郑氏给我使了绊子,折损的都是她眼中钉。最好斗得两败俱伤,她再出来收拾残局,博个贤德名声。”
她指尖抚过案上摊开的行宫舆图,目光在“紫极台”、“紫宸别院”几个朱砂标注处流连,唇边冷笑更深。
“可惜,”陈贤妃的声音陡然转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
“权柄既到了本宫手里,便没有吐出去的道理。
郑听澜?呵,一个只会在承香殿摔杯子、靠父兄荫蔽的草包,本宫何曾惧过?她若有本事在行宫翻出浪来,本宫倒要赞她一句长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