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谢书筠晋封和美人的消息像一阵春风,吹遍了六宫的每一个角落。
仙居殿内,檀香袅袅。
太后谢漪元斜倚在紫檀木罗汉床上,指尖捻着一串翡翠佛珠,面前的经案上摊着一卷抄了一半的《心经》,墨迹未干,笔锋犹带笑意。
她嘴角噙着笑,眉眼间的得意怎么也掩不住,整个人像是年轻了好几岁。
“‘和美人’。”她将这三个字在舌尖滚了滚,笑出了声,“这封号倒是妙极,恰应了翰林院岑夫子当年那句‘性如春水和煦’。”
佩兰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盏新沏的龙井,闻言也笑了起来:
“娘娘好记性。岑夫子当年可是夸咱们娘子天生一副好性情,温润不争,恰如春水。陛下这封号,怕是用了心的。”
太后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心情大好:
“陛下自然是用心的。筠儿那孩子,看着散漫,其实心里比谁都通透。哀家就知道,她是有能力的,只是平日里懒散惯了,不肯使出来罢了。”
佩兰替太后续了茶,又低声道:
“娘娘还不知道呢,听闻陛下免了美人今日晨省,说是昨夜劳累,让她好生歇着。
可陛下自己呢,天不亮就起来了,亲自去御花园射槐花,说要给和美人做槐花蜜糖。各宫都有赏赐不假,可这份心意,却是独一份的。”
太后手中的佛珠停了停,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她放下茶盏,靠回引枕上,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哀家就知道,筠儿是个好的。不愧是我谢氏嫡女,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佩兰脸上,“去,把库房里那套赤金红宝石头面取出来,再挑几匹蜀锦,一并送去听雨阁。就说哀家贺她和美人晋封之喜。另外——”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把那支白玉灵芝如意也带上,那是哀家当年进宫时,先太后赏的,寓意吉祥如意。让她好生收着,莫要辜负了哀家的期望。”
佩兰笑着应了,转身去库房张罗。
太后重新拿起笔,蘸了墨,在《心经》上又写下一行字。笔锋沉稳,力透纸背,唇角那丝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窗外,春光明媚,槐花正盛。御花园的方向隐隐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像是也在为这桩喜事添上一曲贺歌。
立政殿内。
青玉茶盏在百鸟朝凤毯上迸裂,碧螺春的汁液溅上九鸾衔珠屏风,在金色的凤尾上洇出一片深褐色的污渍。
皇后王清珞指尖掐进孔雀翎纹扶手,丹蔻指甲折在鎏金护甲里,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妆容精致的脸上满是戾气,那双凤眼瞪得滚圆,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生吞活剥了。
“好个谢氏贵女!”她的声音尖利得像淬了毒的刀子,“让陛下晨起射槐花、调蜜糖,倒比教坊司的胡姬还会折腾!
陛下这是把她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连晨省都免了,她谢书筠倒是好大的架子!”
松月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拾着碎瓷片,手微微一颤,一片碎瓷划过指尖,渗出一丝血迹,她也不敢吭声,只低声道:
“娘娘息怒……尚宫局说那槐花蜜……”
“本宫瞧得明白!”她咬着牙,目光阴鸷,“当年谢漪元便是这般勾着先帝在梅林题诗,装得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背地里比谁都精明。
谢家的女人,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会装!”
她忽然安静下来,指尖慢慢抚过自己平坦的小腹,眼底的怒火渐渐沉淀成一种更冷、更沉的东西。
“可惜——”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谢家女儿再会算计,也越不过中宫笺表去。本宫倒要看看,她能风光到几时。”
松月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皇后捻着尚宫局新呈的礼单,护甲尖在“许才人赠青玉镯”几个字上刮出细碎的金粉,目光在那一行行墨字间游移,忽然停住了。
她的眼底掠过一丝寒光,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松月。”她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去取前年西域进贡的红麝香膏,本宫记得还剩半罐,藏在冰窖里?”
松月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脸色微变,却不敢多问,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日光照耀九曲廊的琉璃瓦时,司珍房掌事嬷嬷捧着一只鎏金贺礼盒,脚步匆匆地进了立政殿。
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宫装,腰背挺得笔直,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眼底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谨慎。
皇后已经等在殿中,屏退了左右,只留松月一人在侧。
她指尖在礼盒上敲了敲,声音不咸不淡:“夹层做得可隐蔽?”
“娘娘请看。”嬷嬷用银簪挑开红绸衬里,露出底下两指宽的暗格。
暗格做得极精巧,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红绸铺得平整,像是寻常的衬垫,可掀开之后,底下那层薄薄的木板轻轻一推,便露出一方小小的空间。
“上层摆许才人送的青玉镯,”嬷嬷指着暗格,声音压得极低,“下层用蜂蜡封着红麝香膏,这是西域商人传来的法子,蜂蜡升温会慢慢化开。
和美人若将礼盒放在寝殿暖阁,不出七日,这香膏便会渗进镯子缠的丝绦里。”
皇后俯身细看,指尖在暗格边缘轻轻划过,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光。
松月站在一旁,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道:“娘娘,奴婢听说许才人惯爱在丝绦上熏香,每回佩戴玉器前都要用百合香熏上一遍,说是能添几分雅致。”
“正是如此!”皇后直起身,抚掌轻笑,那笑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带着几分阴冷的得意,“待和美人佩戴玉镯,毒香便随着熏香气息钻进肌理。
即便太医来查,也只会当是许氏熏丝绦时混进了麝香,与旁人有什么相干?”
嬷嬷躬身道:“娘娘英明。”
皇后摆了摆手,嬷嬷便捧着礼盒退了下去。
她站在屏风前,目光落在那幅九鸾衔珠屏风上,碧螺春的污渍已经渗进了金色的凤尾,怎么擦也擦不掉了。
她冷笑一声,转身走向内殿。
听雨阁的日头懒洋洋爬上檐角,透过茜纱窗洒进来,在青玉簟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谢书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鹅羽枕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嘟囔,像只赖在窝里不肯出来的猫。
昨夜那一番折腾,浑身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酸胀得厉害。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早知道该多带几块酥饼去甘露殿,好歹填饱肚子再受罪。
外间隐隐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夹杂着几声轻笑。谢书筠皱了皱鼻子,慢吞吞地睁开眼,入目便是冬葵那张笑盈盈的脸。
“姑娘醒了?”冬葵端着铜盆走过来,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喜气,“奴婢给您道喜了。陛下有旨,晋姑娘为和美人,晓谕六宫呢!”
谢书筠愣了一瞬,眨了眨眼,还没完全清醒的大脑消化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弯来。
美人?她记得昨夜李缜那张冷冷淡淡的脸,本以为侍寝不过是走个过场,没想到还真晋了位分。
“还有呢还有呢!”冬青从外头跑进来,怀里捧着一只白瓷罐,献宝似的举到谢书筠面前,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传旨的春来公公说了,这罐槐花蜜糖是陛下亲自射槐花做的,您瞧,还雕成了木槿花的模样呢!”
谢书筠低头看去,白瓷罐里盛着琥珀色的蜜糖,晶莹剔透,糖面上雕着一朵小小的木槿花,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她盯着那朵木槿花看了片刻,昨夜甘露殿里的一幕幕从脑海中掠过,脸上倏地泛起了红。
“知道了知道了。”她别过脸去,抓起被子蒙住头,声音闷闷的,“放那儿吧。”
冬葵和冬青对视一眼,都抿着嘴笑了,识趣地没有多问。
洗漱罢,谢书筠终于瘫到了湘妃竹榻上,腰间垫着鹅羽软枕,手里捏着一颗蜜渍青梅,慢悠悠地啃着,整个人像一摊化了的糖稀,软塌塌地陷在榻里。
雪团儿蜷在她腿边,尾巴一甩一甩的,时不时抬头去够她手里的梅子核。
紫苏捧着一沓礼单从外头进来,福了福身,声音不紧不慢:
“美人,各宫娘娘小主们送来的贺礼,奴婢已经登记造册了。
太后娘娘赐了赤金红宝石头面一套、蜀锦四匹、白玉灵芝如意一支;豫昭媛赠和田玉笔洗一方;谦美人赠——”
“照旧收进西厢库房。”谢书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把梅子核吐在手心里,雪团儿立刻凑过来嗅了嗅,嫌弃地扭开了头。
紫苏应了一声,又翻开下一页:“许才人赠青玉镯一只。”
“嗯,收进去吧。”谢书筠懒洋洋地应着,伸手又摸了一颗梅子。
冬青捧着一只鎏金食盒从外头进来,打开盖子一看,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两屉樱桃毕罗,红艳艳的果酱在酥皮边缘微微溢出,香气扑鼻。
她咋了咋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昨儿尚食局竟送来两屉樱桃毕罗,往日咱们连枣泥糕都要克扣着领,这便是当宠妃的滋味么?”
谢书筠瘫在湘妃竹榻上,闻言懒洋洋掀起眼皮,瞥了一眼那食盒,嗤笑一声:
“你当是尚食局孝敬我?那是孝敬我腰间这块‘和美人’玉牌呢!赶明儿我失了宠,你看他们还送不送。”
她说着,忽然龇牙咧嘴地揉了揉后腰,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瞬,“早知侍寝比浣衣局捶衣裳还累人,就该让雪团儿替我去甘露殿。”
冬葵正拿着梳子给雪团儿梳毛,闻言噗嗤笑出声来:
“姑娘浑说!雪团儿若往龙榻一躺,怕不是要挠花陛下的冕旒垂珠。到时候别说和美人了,怕是连采女都保不住,直接送去冷宫跟耗子作伴。”
“挠了才好!”谢书筠抓起一颗梅子往空中一抛,雪团儿嗖地窜起来,准确地叼住零嘴,落到地上慢条斯理地嚼了起来,尾巴翘得高高的,一副立了大功的模样。
谢书筠看着它那副得意劲儿,忍不住笑了,“你瞧我这腰,活似被尚寝局的嬷嬷拿擀面杖碾过。雪团儿替我去受一回罪,也是应当的。”
冬青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姑娘这话可千万别传出去,叫陛下听见了,怕是要气得多罚您抄一百遍《女诫》。”
“抄就抄呗。”谢书筠浑不在意,又摸了一颗梅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横竖抄出了经验,一百遍和两百遍也没什么区别。”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湘妃竹榻上,将那一人一猫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谢书筠啃完了梅子,又伸手去够樱桃毕罗,咬了一口,酥皮渣簌簌掉了一身,雪团儿凑过来舔她手指上的果酱,舌头粗糙得她直缩手。
“你这馋猫,比我还贪嘴。”谢书筠揪了揪雪团儿的耳朵,雪团儿“喵”了一声,非但没躲,反而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拱。
冬葵在一旁收拾着礼单,看着自家小主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忍不住摇头笑了笑。
外头那些妃嫔们争破了头想要的东西,到她这儿,还不如一碟樱桃毕罗来得实在。
窗外,槐花正盛,风过时送来一阵清甜的香气。
谢书筠嚼着樱桃毕罗,眯着眼望向窗外那片晃晃悠悠的春光,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御花园暗角,暮色将最后一抹余晖收尽,园中的花木都笼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暗影。
松月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手中捧着一只鎏金香罐,面前跪着一个穿着浅绿色宫装的宫女,正是许才人身边的大宫女如意。
如意看着那只香罐,脸色发白,声音发颤:“松月姐姐……才人上月申领的百合香,当真要换?若是被发觉……”
“你兄弟在掖庭砍柴的差事,不想要了?”
松月的声音冷得像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目光里没有半分同情,“娘娘说了,待事成便调他去御花园当差,总好过冬日里冻烂十根手指,连件棉衣都穿不上。”
如意低着头,嘴唇咬得发白,指甲深深地抠进木牌刻痕里,像是要把那块小小的对牌抠碎。
松月将鎏金香罐往她面前推了推,语气缓了几分,却依旧是那副不容拒绝的调子:
“不过是换一味香,又不是让你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出了事,自有娘娘担着,你怕什么?”
如意沉默了很久,终于伸出手,颤抖着接过了那只香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