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缓缓流淌着,一年的时间在所有人人的悲欢离合中转瞬过去了,眼看就到了清明节的前一天。
傍晚的天色暗得比平日里更快,窗外的风轻轻拂过树梢,带着一点初春独有的清冷。
家里的琐事一件件落定,儿子带着孩子在客厅玩了一会儿,哄着孙子洗漱上床,没过多久,小家伙就蜷在被窝里,呼吸均匀地沉沉睡去。
儿媳回到房间,安安静静翻看备考的资料,灯光从门缝里漏出细细一道。整个屋子慢慢静了下来,只剩下墙壁上挂钟,滴答、滴答,一下一下敲着寂静的夜晚。
刘姐收拾完桌上的水杯,缓步坐到书桌前,她已经习惯了这个时间伏案写作,只是今天,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很久,迟迟没有落下。
心里像压着一团潮湿的棉絮,沉甸甸的,怎么也舒展不开,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不由自主又想起了三姐。
算一算时间,三姐离开这个世界,已经一年多了。
这一年多里,刘姐时常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想起三姐,可能是听见别人提起南阳这座小城,也可能,就像今晚这样,安安静静坐在书桌前,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忆就悄无声息地涌上来。
她心里惦记着三姐夫,不知道他最近身体好不好,日常起居是否顺心。思虑再三,她拿起桌角的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出三姐夫的号码,指尖按下拨号键。
电话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响铃,一声,两声,三声……响了好几遍,始终没有人接。
刘姐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暗自揣测,这个点,三姐夫说不定正在忙别的事情,不方便接电话。
她没有执着地反复拨打,轻轻挂断了通话,想着等过上一段时间,晚一点再试着打过去问问情况。
电脑屏幕亮着,文档页面停留在昨天写到的位置,光标在段落末尾一闪一闪,静静等候着她敲下今天计划完成的四千字。
可此刻她的脑子乱糟糟的,万千往事在脑海里翻涌,根本静不下心来构思故事,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手机被她随手放在书桌的边角,她靠在椅子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发呆。大概十几分钟之后,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来,一条消息弹了出来,是三姐夫发来的。文字很短,寥寥一句话:
“小刘,我再婚了,现在过的挺好的,你放心吧,以后可能不太方便联系了,你多保重。”
刘姐目光落在屏幕上,一动不动,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每一个汉字她都认得,单独拆开看,简单直白,可全部连在一起,反复读了两遍,她却像是一下子读不懂其中的含义。
心底生出一种莫名的陌生感,那陌生感一点点漫上来,凉丝丝的,让人心里发堵。
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她斟酌许久,慢慢敲字回复:“哥您找到幸福了,我真为您开心的,但是我们还是亲戚,以后还是要多联系吧,希望你能永远幸福快乐!”
发送完毕,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窗外夜色浓重,远处零星几户人家的灯火,隔着层层楼宇,微弱朦胧。孙子已经睡得安稳,儿媳在房间埋头复习,儿子在客厅看电视,特意把音量调得很低,没有喧闹。
整个家安安静静,静到能清晰听见墙上挂钟持续不断的嘀嗒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人心上。
刘姐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任由思绪慢慢飘向四百多公里之外的南阳。
那座小城坐落在河南最南边,从陕西出发去往南阳,开车要四五个小时,若是坐高铁,也要两三个钟头。
曾经那些年,她每年都要往南阳跑上一两次。有时候是春节过年,一家人团聚;有时候选在春暖花开的春天,趁着闲暇过去小住;更多的时候,只是心里实在想念姐姐,心里一动,就直接买上车票,说走就走。
后来家里购置了车子,想去探望姐姐就更加方便,一脚油门,便能奔赴那座藏着牵挂的小城。
大姐早年远嫁南阳,那时候刘姐年纪还很小。她清晰记得自己人生里第一次去往南阳,就是大姐生下孩子的那一年,她才七岁。
母亲带着她,坐上绿皮火车,在摇晃的车厢里熬了整整一天一夜,一路颠簸,终于抵达南阳。
抵达车站的时候天刚刚蒙蒙亮,天色泛着淡淡的鱼肚白。大姐早早守在车站门口等候她们,身上穿着一件朴素的碎花棉袄,怀里紧紧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小外甥,看见她们的那一刻,眉眼舒展,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小小的刘姐快步跑过去,一头扑进大姐怀里。大姐伸出手臂,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说道:“傻丫头,这么远你也来。”
再往后,三姐也选择嫁到了南阳,两姐妹落脚在同一座城市,彼此之间可以互相帮衬、相互照应,远在老家的母亲,悬着的心也总算放下了不少。
等到刘姐自己成家之后,去往南阳的次数就更勤了,每一次过去,都会先在大姐家住上几日,再转到三姐家小住。
两个姐姐轮番张罗,变着花样给她做爱吃的饭菜,今天炖一锅香喷喷的排骨,明天包饺子,后天又早早去集市采购,满满当当张罗一大桌子家常菜。
她就安安静静坐在姐姐家的小院里,晒着暖洋洋的太阳,吃着姐姐亲手做的饭菜,陪着她们唠家长里短。
那些年,无论自己的日子遭遇多少难处,只要到了南阳,坐在姐姐身边,她就觉得,世间再难的事,也有一处可以停靠歇息的港湾。
大姐性子温和内敛,平日里话不多,大多时候都是安静坐着,认真听她倾诉生活里大大小小的烦心事。
三姐却是热心肠,性子爽朗爱说话,每次见到刘姐,第一时间就紧紧拉住她的手,问东问西,关心她的身体、孩子,还有家里大大小小的琐事。
姐妹三个人凑在一处,从清晨日出,一直聊到夜幕降临。那时候刘姐心里笃定地想着,这辈子大概就会这样持续下去。
不管生活有多少风雨磨难,只要有两个姐姐在,在遥远的南阳,她就拥有两个可以落脚的家。
变故是突如其来的,大姐查出重病的时候,一切都晚了,那时候刘姐正留在家里帮忙带孙子,分身乏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