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镇上回来，林桂香心里像是压了块石头。刘老癞在公社有人的事，让她对未来的困难有了更清醒的认识。但眼下，她没时间焦虑，家里的事就够她忙的。
苏晚的产期越来越近，林桂香托人从镇上请了有经验的接生婆来看过，说胎位正，但毕竟头胎，要格外小心。她开始着手准备生产用的东西：干净柔软的旧布撕成的尿片，在锅里蒸煮晒过；红糖、鸡蛋早早备下；甚至咬牙扯了块细白布，准备给孩子做小衣裳。
就在她忙得脚不沾地时，娘家那边又出幺蛾子了。
这次来的阵仗更大。林母打头，林桂生和王彩凤一左一右扶着，后面还跟着两个林家的本家叔伯，一行五人，浩浩荡荡，直接冲进了林家院子。王彩凤的肚子已经很明显地隆起了。
“林桂香！你给我出来！”林母一进院就开嗓，声音尖利，“你这黑了心肝的，自己吃香喝辣，眼看着你弟弟的女人要生了，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你就能安心？”
林桂香从屋里出来，看着这阵势，心知这是有备而来，而且抬出了“孕妇”和“本家长辈”两座大山。她示意闻声出来的苏晚回屋，自己挡在门前。
“娘，您这话我听不懂。桂生娶媳妇生孩子，是他的事，他的家。我这出嫁的姐姐，管不到，也管不起。”
“放屁！”林桂生跳出来，指着林桂香的鼻子骂，“林桂香，你别给脸不要脸！彩凤怀的可是我们老林家的种！现在没地方住，你这院子空着西厢房，赶紧收拾出来给我们住！再拿一百块钱，给彩凤坐月子补身子！不然，我今天就替爹娘教训你这个不孝的畜生！”
一百块？还要住进来？林桂香气极反笑。这是瞅准了她现在有点钱，又顾忌苏晚要生产，想彻底黏上来吸血啃老！
“西厢房是我放粮食杂物的地方，没空房。钱，我一分没有。”林桂香语气冰冷决绝，“林桂生，你娶媳妇的时候，我已经仁至义尽。现在你们成家立业，是好是歹，自己承担。想住我的房，花我的钱，除非我死了！”
“你……你咒我？”王彩凤立刻捂着肚子，夸张地“哎哟”起来，“我的肚子……桂生，我难受……孩子怕是要被这狠心的姑姑气出个好歹……”
林母见状，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地面嚎哭：“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啊！看看这个不孝女啊！要逼死她弟弟，逼死她还没出世的侄儿啊！我不活了啊！”
那两个本家叔伯也沉着脸开口：“桂香丫头，不是当叔伯的说你。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桂生是你亲弟弟，他现在有难处，你这当姐姐的帮一把，天经地义。把事情做这么绝，让外人看咱们老林家的笑话吗？”
道德绑架，亲情勒索，撒泼耍横……所有招数都用上了。若是前世，林桂香恐怕早就心软妥协，或者被这阵势吓住了。
但现在的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演，等哭嚎声稍歇，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压过了所有嘈杂：
“说完了吗？”
院里几人一愣。
“说完了，就听我说。”林桂香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第一，我嫁到王家二十多年，生是王家人，死是王家鬼。我的房子，我的钱，都是王家的。跟你们老林家，早就不是一家人了。”
“第二，林桂生，你口口声声老林家的种。爹娘尚在，祖屋犹存，你媳妇生孩子，不回自己家，跑到嫁出去的姐姐家来要房要钱，是爹娘死了，还是祖屋塌了？你这儿子、男人，是怎么当的？”
“第三，”她看向那两个叔伯，“两位叔伯，你们要我顾全老林家的脸面。那请问，老林家的脸面，就是纵容儿子儿媳，带着身孕，上门逼迫嫁出去二十多年的姐姐，强占房产，勒索钱财吗？这样的脸面，我不要，我们王家，也丢不起！”
“第四，也是最后一句。”林桂香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从今天起，我林桂香，与林桂生，再无姐弟之情。与娘家，除了每年按村里规矩该给的养老钱粮，再无任何瓜葛。你们若是再来纠缠，我就去公社，找妇女主任，找书记，告你们骚扰民宅，敲诈勒索，迫害孕妇！正好，也让公社领导评评，这天下有没有逼着出嫁女养弟弟全家的道理！”
她这番话，条理分明，句句在理，更是彻底撕破了脸，断了所有后路。林母的哭嚎卡住了，林桂生脸色铁青，王彩凤也不“哎哟”了，两个本家叔伯被怼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你……你敢！”林桂生色厉内荏。
“你看我敢不敢！”林桂香猛地抄起靠在门边的扫帚，往前一步，“现在，请你们立刻离开我家！不然，我就用这扫帚，把你们这些恶心人的东西，全扫出去！王队长和乡亲们就在附近，要不要我喊他们来做个见证？”
她眼神凌厉，手持扫帚，一副真要拼命的架势。林母几人被她这不管不顾的狠劲镇住了，他们敢撒泼，却不敢真跟发了疯的林桂香动手，尤其她还占着理。
最终，林母在林桂生的搀扶下爬起来，指着林桂香，哆嗦着嘴唇：“好……好！林桂香，你记住今天！从今往后，你是死是活，都别想再沾老林家一点光！我们走！”
一行人来得气势汹汹，走得灰头土脸。王彩凤临走前，还回头狠狠剜了林桂香一眼，眼神怨毒。
院门关上，隔绝了外界。林桂香扔掉扫帚，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浑身脱力。刚才的强硬是用尽全部力气撑出来的。斩断血缘的牵绊，并不像说的那么轻松，心口像被挖掉一块，空落落地疼。
但她不后悔。不断，这个家永无宁日；不断，她永远会被吸血，直到拖垮自己，拖垮这个刚刚有了点起色的家。
苏晚挺着肚子慢慢走过来，蹲下身，握住婆婆冰凉的手，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娘……”
林桂香反握住儿媳的手，那温暖和微微的颤抖，让她重新汲取了力量。她擦去苏晚脸上的泪，挤出一个笑：“哭啥，没事了。瘟神送走了，往后咱们关起门，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话虽如此，但林桂香知道，和娘家算是彻底成了仇。以林桂生和林母的性子，绝不会轻易罢休。还有镇上的赵豹子，村里的刘老癞，公社里那个看不清面目的干部……
前路荆棘密布，但她已无路可退，只能握紧手中的“扫帚”，遇山开路，遇水架桥。
她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对苏晚说：“今晚咱们包饺子，肉馅的。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呢？庆祝劫后余生，也庆祝……一个全新的，只属于他们自己的小家，终于剔除了最后的腐肉，开始真正地，艰难而又充满希望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