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明阳又试了一回嫁衣,这是第三回了。层层叠叠的嫁衣上身,尚宫局的人围着她量了又量,改了又改。
明阳由着他们摆弄,最后点头。
“就这身定了,不再改了。”
尚宫局的人退下后,杏儿捧上来几只锦匣,里头是一对一对的合卺杯,供明阳挑选。
明阳扫了一遍,目光落在最中间那对上面。
和田白玉的,通体温润,白的没有一点瑕疵。杯身上刻着一只小小的鸾鸟,纤毫毕现。两个杯子一分为二,合起来刚好是一只完整的鸾鸟。
明阳拿起来放在掌心端详了许久,一分为二,合二为一,寓意很好。
她的指腹轻轻抚过鸾鸟纹路。
再过六日,大婚。
合卺杯是要在洞房里,与裴从安一人一支共饮的。这念头一起,她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她,走得到那一日吗?
明阳闭了闭眼,把这念头压了下去。
“就这对吧。”
恰在这时,采薇从外头快步走进来:“殿下,禁军……出动了。”
看来父皇已经知道了李灵舒的事。
明阳坐了片刻,忽然起身走到里间,翻起箱柜来。
柜门一扇扇打开,箱子一只只掀开,妆匣一个个抖了出来,翻得里间跟遭了贼似的。
孙嬷嬷跟进来,看得直愣。
“公主,您这是……找什么?”
明阳头也不回:“母后留给我的那块铁券。”
“那东西,老奴给您收在内侍多宝阁顶层,一只紫檀描金的匣子里,上了锁的。”
明阳翻箱子的手一顿。
……白翻了。
孙嬷嬷转身进了内室,从多宝格顶层取下一只紫檀描金的匣子,开了锁,从里面捧出一方锦匣。
她递给明阳:“公主要找什么,问老奴一声就是,何苦自己动手。”
明阳接过锦匣打开,里头是半块丹书铁券。
铁铸的,覆瓦的形状,上面用丹砂写着字。年月久了,那朱砂的字已经有些斑驳。这是母后留给她的,能免一次死罪的东西。
明阳把铁券握在手里,冰凉凉的。
她以为这辈子都用不上它。
孙嬷嬷瞧出了她的心思,脸色一变:“公主,您莫不是……要拿这铁券去救二公主?”
见明阳没说话,孙嬷嬷急了。
“这可是皇后娘娘留给您的,二公主她闯下这天大的祸,您何苦……”
明阳看向孙嬷嬷:“未必用得上,人若带不回来,这铁券用不上。若被带回来,父皇念着父女一场,或许……也不必用。”
孙嬷嬷被堵得无话可说:“……那公主也要顾着自己的身子。”
明阳笑了笑,把铁券收回匣子里。
“嬷嬷放心,我也用不上。”
孙嬷嬷到底没再劝,长长叹了口气。这时外头有慈宁宫的内侍进来传话。
“殿下,尚仪局的穆尚仪派了人来说身子不适,连日咳嗽,想着殿下大婚在即,不宜来见,请殿下恕罪。”
孙嬷嬷一听,皱了眉。
“这穆尚仪,昨日应得好好的,今日倒说病了。早不病晚不病,偏挑这个时候。”
明阳倒不在意。
“无妨,她说的也不算全无道理。”
孙嬷嬷想了想,也是。若真是咳嗽,确实不好来见明阳。明阳如今这身子,是半点病气都沾不得。
“真是病了,是得避着。”
明阳没听出别的意思,只当是说她大婚在即。
承乾宫这个时候正用着午膳。
饭前有尝膳的宫人先用银筷一道道试过,宫人验过无毒之后,才端到皇贵妃面前。
满案的菜品足有二三十样,皇贵妃却只一样夹了一两口,浅尝辄止。身侧两个掌事宫女,一个布菜,一个递帕子。偏殿里的乐师轻奏着丝竹。
这时杨嬷嬷从外头进来,低声禀报道。
“娘娘,尚仪局那边有消息了,穆尚仪以身子不适为由,推了长公主今日之约。”
皇贵妃执箸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唇角勾了起来。
“她倒是识趣,峥儿这事儿办得不错。”
杨嬷嬷堆起一脸笑:“这都是娘娘福泽深厚,二殿下又争气。那长公主再是嫡长女,在娘娘和二殿下跟前,终究是越不过去的。穆尚仪这也是识趣,她心里明白,这宫里到底谁才是真正的贵人。”
皇贵妃听了,眼里的得意又添了几分。她放下银箸,接过帕子拭了拭嘴角,心里已经有了另一番盘算。
明阳啊明阳……
你既这般不安分,本宫也该给你备一份大礼才是。
正得意着,外头忽然有内侍来报。
“娘娘,圣上身边的李内侍求见。”
皇贵妃眉头一跳:“让他进来。”
李内侍进来,手里捧着锦匣,恭恭敬敬地呈上。
“娘娘,这是河西节度使冯将军,随奏书一并呈上的家书,圣上命奴才送与娘娘。”
皇贵妃接过展开,确实是她哥哥冯淮的笔迹。
她心里一暖。
她这位兄长坐镇河西,手握重兵,是她在宫外最大的倚仗。难为他还惦记着她这个妹妹,特意随奏书捎了家书来。
信上写的多是些家常,河西近来风沙大,军中诸事顺遂,又问她是否安好,叮嘱她保重身子。
皇贵妃一路看下来,心里越发受用。
直到视线落在书信的末尾。
“妹先前信中所言,兄已记下。那桩事,兄必替你办得干净,妹且宽心。”
皇贵妃一愣。
那桩事?哪桩事?
她何时托兄长办过什么事?
皇贵妃盯着那一行字,翻来覆去,思来想去,也想不出冯淮说的那桩事,到底是哪一桩。
妹先前信中所言……
她何时给兄长写过信?
可这字里行间又说得有鼻子有眼,末尾还带出干净二字。
这两个字旁人不懂,他们兄妹却最是清楚,暗语里办得干净,就是那等见不得光,要掩人耳目的勾当。
近来能让她这个坐镇河西的边将兄长出面,还得办得干净的事……
皇贵妃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名字。
李明德。
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信纸差点从指尖滑落。
“不会的。”
皇贵妃本能地摇了摇头,“那人是在江南失踪的,怎么会出现在河西?他不是死了吗?”
皇贵妃死死拽着那封信,脑子里乱成了一团。若不是大皇子,兄长这封家书又是什么意思?
皇贵妃猛地抬头。
“快!去取本宫与兄长约定的信物!”
杨嬷嬷被她这模样吓到了,连忙应是,赶紧去取。不多时,杨嬷嬷捧着匣子回来,皇贵妃一把抢过打开。
信物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