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月捂嘴偷笑，一双眼睛仍旧忍不住的在堂里乱转，被明阳一个眼神扫过来，才赶紧收了神色，规规矩矩的跟在后头。
堂中当真是人山人海，一眼看过去，连个落脚的缝都难寻。
李崇月张望了半晌，小脸垮了下来。
“坏了，不会没位置了吧？”
她话音刚落，人群里便挤出来一个身影。
卫嬛。
她也换上了身素净的男装，束起了长发，脸上半点脂粉不施，乍一看倒像个清秀的小书生。
见了明阳几人，长长舒了口气，快步走了过来。
“你们可算来了，我在那儿坐了小半个时辰了，眼睛都不敢乱抬，生怕……”
话还没说完，就有个男伶凑了过来，手里托着只鎏金小盏，笑盈盈地往她跟前递。
“这位小郎君，可要奴家先陪您说说话，解解闷？”
卫嬛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后面的话全卡在了嗓子眼。
身子一矮，直往明阳身后躲，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
连连摆手。
“不用不用！我等的人来了！”
男伶看了明阳几人一眼，见此识趣地欠了欠身，笑着退开。
卫嬛这才拍着胸口缓过气来，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她脸上重新浮起笑来，朝内里抬了抬下巴。
“我来的早，凌波雅轩，临水那间，最静的。”
明阳：“还是嬛嬛有先见之明！”
卫嬛苦笑，一边领着她们往里走，一边诉苦。
“你们是不知道，我娘跟中了邪似的，不知道从哪儿搜罗出来一摞画像。今儿下午更吓人，还想拖着我去相看。”
“亏我跑得快，不然这会怕是已经嫁出去了。”
夸张的言辞，把明阳给逗笑了。
正说着，已经到了曲廊尽头。凌波雅轩临水而设，两面临波，一窗对月，最是雅静的一间。
卫嬛正要引着明阳入内，却横过来一道身影，抢先一步挡在了门口。
是两个年轻女子。
也做了男装打扮，却遮不住通身那点娇养出来的气派。
一个珠玉圆润，眉梢眼角全是张扬，正挽着另一个身量高挑、神情倨傲的女子。
那高挑倨傲的女子，拿眼角把明阳几人上下扫了一眼，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三个字，看不上。
卫嬛一瞧见来人，凑到明阳耳边。
“这两个人，今儿上午也在苏家雅集上，高个子的是洪州刺史之女程允娴，旁边那个是江南富商家的葛姝。”
明阳眉梢轻轻一挑，没作声。
葛姝和程允娴来得晚，好位置早就被抢光了，只余边角几处，又吵又挤。程允娴的脸当场就沉了，葛姝连忙替她张罗，一眼就相中了凌波雅轩。
“这间我们要了。”
程允娴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
卫嬛一愣：“程姑娘，这间是我们定下的。”
程允娴还没说话，葛姝已经抢上前，抬手指向门边挂着的那方小牌，尖声道。
“你们瞧清楚了，这牌子可是价高者竞得，谁出得起银子，谁就坐得。”
她斜睨着卫嬛，唇角一挑，笑里带刺。
“我看几位穿着也不是顶尊贵的人家，这位小郎君面生得很，也不知是哪家出来的，至于你，”
葛姝的目光落到了卫嬛脸上。
笑意更深，声音抬高了一些，恰好让近桌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可认得你，今儿上午乔家的雅集上你也在。你爹是吏部员外郎吧？不过一个从六品的小官，就凭这也配坐临水的顶雅座？”
她这番话一半是奉承给程允娴听，一半是存心让周遭人都听到。
好当众叫卫嬛下不来台。
上午乔家那场诗画雅集，卫嬛一幅画抢尽风头。葛姝早就看她不顺眼，眼下可算逮着机会，要把这口恶气当众还回来。
“小官之女就该有自知之明，让一让正经的贵客。”
葛姝掩唇一笑，转头又去奉承程允娴。
“程姐姐，别跟这些人一般见识，咱们进去。”
她说着，便挽起程允娴的胳膊，作势要往圈里走。可那步子还没迈开，眼风一扫，怔怔落在了明阳身上，便再也挪不动了。
刚刚折扇半遮面。
葛姝现在才看清楚了容貌。
明阳折扇半合，眉眼淡淡，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落在葛姝眼里，实在美得过了头。那张脸，灯影一晃，眉如远山，眼若秋水，肤白莹润，明艳得叫人不敢逼视。
她越看越不是滋味。
这世上怎么有人生得这样模样？
“哼！”
葛姝轻哼一声，别开眼，阴阳怪气地开口。
“穷酸归穷酸，倒会挑地方。这年头，寒门子弟也敢来清商馆充风雅了，真是笑死个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卫嬛却不恼。
她一挑眉，眼里闪过一丝就这的笑意。硬生生憋住了，别过脸去，怕自己笑出来。
李崇月可没这份好涵养，小脸早就涨红了，眼珠子一瞪，袖子一撸。
“你说谁穷酸呢？我阿兄……”
话还没说完呢，一只折扇横在了她面前。
明阳虽然没有说话，但是李崇月知道明阳的意思，满肚子的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憋得直跺脚。
“阿兄！她骂你！”
“骂就骂了，又不会少块肉。”
明阳慢条斯理地展开折扇，轻轻摇了两下。
还是低调些好。
毕竟她来的动机可不纯粹。
身后杏儿也气得脸都发白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仗着几个臭钱狂什么狂！”
“你说什么呢你？”
葛姝皱眉，上前半步。
杏儿才不怕她，叉腰就要准备回嘴。
清商馆的侍者闻声赶来，弓着身子，满脸堆着笑。
先冲程允娴深深一揖，又朝葛姝连声道：“姑娘消消气。”
他说，凌波轩旁边那间雅间也临水，位置差不多。等一会有角儿要上台献艺，这几间雅间都看得真真切切，两位坐那一样瞧得正着，绝不吃亏。
葛姝不肯，拿眼角睨着那侍者，冷哼道。
“少糊弄人，我们偏要这一间。”
那侍者仍是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话里却渐渐透出几分绵里藏针的冷来。
“姑娘是识货的，自然晓得。咱们这清商馆最重要的就是一个规矩二字。先定先得，价高者，也得讲个先来后到。
您二位都是有身份的贵客，何苦为了这一间房坏了雅兴，丢了体面？
若再争下去，惊动了张大家，她老人家眼里最揉不得沙子，坏了规矩的客人，下回这门可就不好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