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儿进来行礼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为难，将孙嬷嬷教的那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启禀贵妃娘娘，殿下宫中的侍女牵涉大理寺查办要事，案情牵扯宫中人证，
大理寺裴少卿特意请公主殿下前去协助理清实情。
入夜，事情还未了结，殿下暂且留宿大理寺清雅别院，等候问询，并非私自外出。还请娘娘知晓，也好平息宫中闲言碎语。”
皇贵妃听完这番话，眉头微微蹙了下。
协助查案？好光明正大的由头。
她脸上浮起一个温婉的笑容，语气也是温温和和的。
“知道了，办案要紧，让公主不必急着回来。传本宫的话下去，此事涉及公务，旁人不得妄议。”
杏儿谢了恩，规规矩矩地退了出去。殿门合上，皇贵妃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
这么快，都已经查到昭阳殿了……
看来人已经落在了大理寺手里。
大理寺那地方，规矩比宫墙还严。裴从安是个滴水不漏的人，动不了手脚，抓不住把柄。
皇贵妃面色微微沉了下去。
孙嬷嬷在廊下等了好一会，直到杏儿平安回来，她才松了口气，走到明阳身边压低声音道。
“公主，话已经传到了承乾宫，贵妃娘娘发了话，说办案要紧，旁人不得妄议。”
孙嬷嬷做事周全，明阳并不意外。
孙嬷嬷在宫里头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规矩不懂。
既守了宫中规矩，又圆了她夜入大理寺的由头，还将皇贵妃架到了一个不得不替她说话的位子上。
只不过这下子，皇贵妃知道了，人已经在大理寺手中。
这步棋，就看皇贵妃该怎么接了。
窗外的竹叶沙沙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经过了三更，裴从安还没有回来。
孙嬷嬷和采薇杏儿她们守在竹轩的外头，明阳一个人在里面，说是看书。
可那烛火跳了大半个时辰，她手里的书卷早就歪到了一边，支着下巴，脑袋一点点地往下坠，又猛地抬起来，再一点点地坠下去。
裴从安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严征。
严征朝孙嬷嬷拱了拱手：“嬷嬷，有些事情需要请几位协助了解。
阿昙在昭阳殿当差，日常起居行事习惯，你们几位最清楚，这边做个笔录，很快便好。”
孙嬷嬷有些犹豫，她看了一眼窗内，那个正在与瞌睡较劲的身影，实在不放心将公主一个人搁在这。
她回头看了看采薇，采薇也有些迟疑。
严征又道：“都是为了把案子尽快理清楚，也是为了昭阳殿好，几位这边请。”
孙嬷嬷正要开口推脱，裴从安说话了。
“嬷嬷若是不放心，”他站在廊下，月光落了他满肩，语气端正如常，“我守在门外。”
孙嬷嬷差点没绷住。
守着？你守着？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你守着？他差点就要把这几句甩出去，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转念一想，又觉得说不出口。
裴家是第一世家，祖上从不与公主联姻，裴从安自己更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
满京城的闺女跟他多站一会，瞥头不瞥一眼的人，至今没听说过他跟哪家姑娘有过半分逾矩。
这样的人品，大抵还是靠得住的。
她咬了咬牙，领着采薇和杏儿跟着严征走了。
竹轩外头安静下来，裴从安抬头看向月亮，今晚的月色确实很好，又圆又亮，清辉洒了一地。
他看了一会，转过身，目光落在了窗内那道身影上。
明阳歪着头，手里还虚虚攥着那卷书。
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滑，突然猛地往下一坠，裴从安快步跨过门槛，伸手托住了她的下巴，稳稳当当地将她扶住了。
她没醒，只是含糊地动了动嘴，脸在他掌心蹭了下。
他低头看了她片刻，然后弯下腰将明阳抱起来，走进了屏风后面。
那是值夜时歇息的小隔间，陈设极简，一张木榻，一副素帐，被褥叠放得整整齐齐。
他将她放在榻上，拿过被子替她盖好。
明阳在被子里缩了缩，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去。
他没有立刻走，坐在榻边看了她一会。烛火在她的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安静而专注。
片刻之后，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她脸上几缕凌乱的发丝，指尖擦过她的额头，力道极轻。
孙嬷嬷回来的时候，看见裴从安站在门外，心里松了口气。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竹轩的门，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公主怎么躺到床上去了？
明阳恰好在这时候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来。
低头看了看身下的被褥，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孙嬷嬷，眼神迷瞪瞪的，显然自己也没想明白。
“殿下，有事禀报。”
裴从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明阳揉了揉眼睛，让采薇替她整了整衣裳，才道：“进来。”
裴从安进来之后，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明阳刚睡醒，有点口渴，还没来得及开口叫孙嬷嬷倒茶，一杯茶已经递到了她面前。
执杯的手骨节分明，她顺着手往上看，对上了裴从安的目光。
他神色淡定，仿佛做了一件极其寻常不过的事情。孙嬷嬷站在旁边，手还悬在半空，她本来要去倒茶的。
采薇和杏儿对视了一眼。
孙嬷嬷到底是孙嬷嬷，愣了一瞬便反应过来，伸手接过那杯茶，再递给明阳。
明阳接过来喝了一口，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她端着茶盏，抬眼看他。
“裴大人，要禀报的是何事？”
“马先生招了。”
“怎么说？”
“他一口咬定流言是从阿昙嘴里听来的，说阿昙在昭阳殿当差，听了些风声，回去跟他闲话了几句，他觉得有趣，说书时没忍住多说了两句。”
明阳一听，是不信的。
阿昙在昭阳殿当差，干活利索，话不多，从不凑热闹，和那些喜欢嚼舌根的宫人完全不一样，安安静静的。
这样一个姑娘会把自己在昭阳殿听来的事当成谈资说给自己的父亲听，她父亲还一口咬定是她说的。
审下来，阿昙不仅成了知情人，她还成了流言的罪魁祸首。
明阳沉默了。
“明日一早，大理寺会传她来问话。”裴从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