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来报，太医求见。
老太医拎着药箱站在门口，朝里头拱了拱手。
“林姑娘可在此处？老臣奉长公主之命，来给林姑娘瞧瞧。”
林道英愣了一下：“瞧什么？”
“殿下方才说，围场上那豹子扑过来的时候，林姑娘挡在殿下前头，殿下瞧得清楚，让老臣过来看看姑娘有没有惊着。”
厢房里一瞬间安静。
太医进来，林道英坐在那儿，伸出手腕：“我没受伤，也没惊着。”
老太医号了脉，点了点头，拎着药箱走了。
“殿下倒是细心，林姐姐拔刀那一下，我们在后头都没看清。”绿衫子语气比刚才软了半分。
“围场上那么大事，殿下自己还受了惊，转头就惦记着林姑娘，也是难得。”
绿衫子话锋一转，看向裴从欢：“裴妹妹，裴公子平时在家都做些什么？”
裴从欢想了想。
“哥哥在家批卷宗，偶尔去祖母那里坐坐。”
“那他喜欢吃什么？喝什么？平时休沐日出门吗？都去哪啊？”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
个个好奇。
“哥哥平时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就喜欢看看书什么的。”
模棱两可的答案，一群千金很不满意。
“快看！”
靠窗的姑娘忽然站起来。
大家往窗外看去。远远的，三五个人从围场方向过来，走在最前面的一身墨色官服，步子很快。
“裴大人！”
靠窗姑娘很是兴奋。
厢房里动静一下子热闹起来。有的整理衣裙，有的整理发簪，还有的调整坐姿。
林道英没动，目光却落在裴从安身上。
他走得很快。
路过厢房的时候，脚步连慢一下都没有，衣袍带起一阵风。众人还没回过神，已经不见其踪影。
人往行宫偏殿那边去了。
绿衫姑娘眨了眨眼。
她本来觉得公主可怜，嫁给一个有旧情人，且人尽皆知的男人。
现在看来自己才是可怜，喜欢的人看都不看一眼。
林道英手指在玉佩穗子上绕了一圈，收紧，又松开：“早点睡吧，明天还得折腾。”
“裴大人这时候来行宫，八成是查案。殿下今日受了惊，大理寺来问话也正常。”有人开口。
没人接话，大家默默散了。
裴从欢往偏殿方向看了一眼。她想起今日围场上，哥哥将锦盒递给公主的画面。
又想起刚刚别人问的话。
喜欢吃什么？喝什么？休沐日去哪？她答不上来。
因为，哥哥的心思，她从来猜不透。
-
东跨院偏殿寝室，水汽还没有散尽。
明阳披着长发，还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寝衣上印出几道深色水痕。
采薇拿着干帕子站在身后，替她绞干头发。
孙嬷嬷从外间走进来，脸色有些迟疑：“公主，裴大人来了，说围场那边的事，有几处细节要当面问殿下。”
明阳愣了下，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长发披散，素面朝天，寝衣单薄。
这个样子见人，实在是不合规矩。
“让他稍等，采薇，拿件外裳来。”
采薇拿来一件桃夭外裳，披在她肩上。
“公主，要不让他改日再来？”孙嬷嬷看着她。
“不必，将帘子放下来便是，嬷嬷去请吧。”外间与内室之间，有一道纱帘。
鹅黄色的，薄薄一层。
孙嬷嬷应了声，将纱帘放下，薄纱垂落，将里外隔成两半。从外面看起来，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裴从安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他在纱帘外站定，没有落座。
进门，他便垂着眼。
“微臣深夜叨扰，请殿下恕罪。”
“裴大人坐吧。”声音从帘后传出，比平时轻一些，“孙嬷嬷，上茶。”
孙嬷嬷端了茶进来，放在裴从安手边。
“都退下吧。”
孙嬷嬷看了一眼明阳，带上了门。
殿内只剩两个人，纱帘隔在中间，一边是纱影内模糊的身影，一边是烛光下挺拔的轮廓。
裴从安没坐，他站在纱帘前，目光落在帘子下侧。
“今日围场上，豹子扑向殿下时，殿下没有躲。臣想问，殿下可是事先察觉了什么？”
纱帘后安静了片刻。
“本宫……吓傻了。”
“殿下不是会被吓傻的人。”
帘子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裴大人深夜前来，便是要问这个？”
“围场上有人下毒，豹子被人下了毒，殿下也中了毒。”他语气顿了顿，“臣送殿下的那枚珠子，殿下看过了吗？”
帘子后面，明阳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珠子挂在寝衣系带上，奶白色。
他果然注意到了。
明阳轻轻拨弄了一下珠子。
“看过了。”
“殿下可知毒从何来？”
纱帘后没有立刻回答，烛火跳了下，帘后的人影微动。
“裴大人已经查到了什么？”
裴从安沉默了一会。
“下毒之人不是使臣团的人，能在围场上接近豹子的，不只是西域的驯兽师。
殿下身边的饮食器皿，臣已命人封存。太后身边的人，臣也会一一排查。”
帘子后面，明阳微微抿了抿唇。
他这是已经怀疑到周嬷嬷了，这是来告诉她查到了哪一步，也是在等她自己开口。
“臣奉旨追查此案，有几处关键还需殿下提点。”
他抬眸，隔着纱帘，目光落在她的方向。
“殿下若有不便明言之处，臣不敢勉强。但事关殿下安危，臣斗胆请殿下多信臣一分。”
明阳看着帘子外那道身影。
不是不信他。
灯市上帮她引开跟踪的人，围场上将测毒珠送到她手里，豹子扑过来时，他也是第一个出手。
她信他。
但她不能说，那是一个梦。
明阳站起来，外裳从肩上滑落。她绕过屏风，走到纱帘前，伸手。
当指尖捏住帘子边缘那一瞬，帘外的人动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
明阳掀开帘子。
鹅黄色的薄纱，从她指尖滑过。
裴从安，抬眸。二人之间没了纱帘遮挡，她站在了离他三步远的距离。
长发披散在肩上，几缕湿发贴在脸侧，水珠沿着发梢往下滑落。寝衣领口，锁骨下方，水痕晕开一小片。
肌肤莹白，如凝脂，眉眼含着刚出汤泉的温润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