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卿,”皇帝心情甚好,指了指那头野猪。
“你一个文官,箭术倒比武将还准。这头畜生横冲直撞,这些个老猎手都拿不住它,你倒是一箭定了乾坤。”
裴从安垂眸:“陛下过誉,野猪已被围堵多时,气力衰竭,臣只是运气好。”
“别谦虚了,”皇帝一摆手。
“今日猎获最丰者,朕自有赏赐。但你这一箭,最是难得。朕这里备的几样小玩意,自己挑一件。”
太监捧上来三样东西。
一柄嵌宝匕首、一把鎏金缠丝鹿皮马鞭、一方徽州古墨。
皆用锦盒盛着。
裴从安扫了一眼,他伸手取了那方古墨:“臣选这个。”
皇帝笑了一声:“平日不见你挥毫作画,要它做什么?”
“大理寺案头那方墨用了快两年,磨得只剩半截,今日斗胆跟陛下讨个实用的。”
皇帝眼底噙着笑意,心知肚明。
分明是不愿领受奢靡赏赐,借公文为由罢了。
皇帝摆了摆手:“行,那就给你了。”
太后忽然开口:“皇帝,方才女眷那边丹青比赛,明阳拔了头筹。哀家赏了她一只镯子,可这丫头贪心,悄悄跟哀家说,她还想要一样东西。”
皇帝挑了挑眉。
“哦?明阳想要什么?”
“她说,今日围猎的彩头,那方徽州古墨,她想要。丹青夺魁的人看上围猎夺魁的彩头,传出去也算一段雅事。”
明阳一听,愣了下。
梦里夺魁的是陆衍,她才提前跟皇祖母讨了那句话,如今墨在裴从安手里。
这可不兴讨要。
她下意识想开口推辞。
皇帝也是微微一怔,看了明阳一眼。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墨刚赏出去,太后就替明阳来讨要。
皇帝看了太后一眼。
太后对上皇帝的目光,笑盈盈补了一句:“哀家问的是裴大人肯不肯,又没问皇帝。”
皇帝笑着摇了摇头,转头看向裴从安。
“裴卿,你也听见了,这墨你肯不肯让?”
明阳刚准备张口,裴从安已经开口了:“陛下和太后开口,臣自当从命。”
他反应太快。
明阳那个“不”字含在了嘴边。
“那你去吧,亲自给明阳送过去。”
皇帝笑道。
明阳站在太后身侧,她想说不用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这句话说不出口。
她看着裴从安端着锦盒,朝她走来。在她面前停下,双手将锦盒奉上。
明阳接过锦盒:“多谢裴大人。”
裴从安退后一步,行了一礼:“殿下丹青夺魁,当之无愧。”
“裴大人有心了。”
皇帝:“朕另外赏裴卿一样东西,这回谁也抢不走。”
太监重新捧上托盘,除了匕首和马鞭,又添了一样,一对玉核桃,通体青白,栩栩如生。
裴从安目光落在那对玉核桃上,他伸手取了。
“多谢陛下。”
皇帝愣了下,随即大笑。
“裴卿,你是真不给自己留面子。朕让你挑赏赐,你挑一对玉核桃?”
“批公文批累了,攥着解乏。”
众臣们也纷纷笑起来,皇帝笑着拍了一下扶手:“行,那就给你。”
裴从安将玉核桃收入袖中。
不远处,裴从欢用团扇遮着半张脸,眼睛在自家哥哥和公主之间转了好几圈。
她将扇子往上挪了挪,遮住嘴角。
公主大婚在即,驸马是陆家嫡长子,就坐在那边男宾席上。裴家祖训写的明明白白,不与皇家联姻。
裴从欢叹了口气。
放下了扇子。
-
午后
皇帝去行帐歇息,百官散了,女眷三三两两回了帐篷。
明阳取出锦盒,细细研究,发现锦盒内衬可以打开。内衬下面有一只坠子。
镂空莲花纹,里面有一颗珍珠大的白玉色珠子。还附了一张纸条。
遇毒则色变。
她合上锦盒,将珠子拿在手里把玩。
帐帘被掀开一角。
周嬷嬷端着托盘进来,有桂花糕、千层酥饼、一壶汤茶。她屈膝行礼。
“殿下,太后娘娘吩咐给您送点点心和热茶。”
“有劳嬷嬷。”
周嬷嬷退出去,脚步声远了。
明阳将珠子凑到壶嘴,热气熏上来,珠子慢慢变了色。奶白色变成了浅褐。
她倒了一杯,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汤是热的,桂花香很浓。
号角再次吹响,围猎重新热闹起来。马蹄声从远处滚过来,猎犬在吠。
西域使臣坐席那边,多了一只铁笼,罩着黑布。
明阳重新坐回女眷席。
目光落在了那只铁笼上。
黑布底下粗重的呼吸声,爪子刨过铁板,刮擦的声音又尖又细。
西域特使掀开黑布。是一只沙漠豹子。
豹子通体金黄,皮毛上点缀着褐色斑点。在铁笼里烦躁地来回踱步,低沉的呼噜声,不断从喉咙发出。
西域使臣站在铁笼旁,向皇帝行礼。
“陛下,此乃西域圣物,性情虽烈,经过驯化,可近观,”
话还没说完,豹子发出一声嘶吼。猛地撞向铁笼,铁笼晃动两下,几个壮汉拼命拽住栏杆,但豹子力大无穷,第二撞直接掀翻了一个壮汉。
笼门被撞开,豹子窜了出来。
“护驾—!”
皇帝猛地从御座站起来,百官们也跟着站起来,有人打翻了案几,有人往后退。
豹子没冲向皇帝,反而冲向了女眷席。
女眷们花容失色。
尖叫着四处乱跑,还有人被绊倒在地。面对庞然大物的袭击,林道英跳起来,伸手去摸腰间的短刀。
豹子一路飞驰,眼睛猩红。
林道英咬牙上前两步,脸色苍白。
所有人都看见了,坐在女眷席首位的李明阳。她没有动。
“明阳!”太后失声喊道。
陆衍冲了出来,他的位置离女眷席不近,但也不远。中间隔了三排案几和两列禁军。
所有人都在后退,只有他往前跑。
明阳看向他。
在梦里,陆衍冲了过来,挡在她身前,被豹子一掌拍断了肋骨。
皇帝感激他。流言之下,这桩婚事才得以继续。
明阳深吸一口气。
她此刻不能动,也不该动。把柄还没有拿到,这桩婚事不能废。
豹子后脚蹬地,前爪扬起。
忽然两道破空声。
豹子前腿一软,重重砸在了地上,离她三尺远。尘土扬起,卷着腥味扑鼻而来。
只见豹子呜咽一声,四脚抽搐,倒地不起。
全场死寂。
明阳看向豹子。豹子的眼睛猩红退了大半,眼中除了痛,还有困惑。呜咽着。
围场上的人这才回过神来,女眷席上有人捂着心口,还有人眼眶红着,拿着帕子擦眼角。
有人在喊太医,禁军围住了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