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透过纱帐落进来。
李明阳睁开眼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帐顶绣纹，而是枕边的小小物件。
陆衍送的安神香囊。
果然一夜好眠。
确实安神。
她拿起来在指尖转了转。
“戴上吧。”
在更衣的时候，她把香囊系在腰间，对镜看了一眼，青色穗子垂下来，衬着今日月白色的宫装，倒像是特意配好的一样。
杏儿在一旁看见，抿着嘴笑，没敢多嘴。
坤宁宫的花园里，海棠花开了满树，李明阳踩着花径，往正殿走的时候，已经有宫女进去通报了，帘子掀开又落下，带出一阵笑语声。
太后歪在榻上，手里捏着一串碧玉佛珠。
见李明阳进来，笑着说：“来了。”
皇贵妃和其他嫔妃都在，李明阳依次行了礼，在太后下首的位置坐下。
皇贵妃坐在太后左手边。
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宫装，端庄又贵气，正端着茶盏慢慢喝茶。
下首还坐着五六个妃嫔，都是常在宫里走动的熟面孔，此刻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长公主今儿气色真好。”
有位嫔妃开了口，话音里带着真切的羡慕，“这皮肤又白又嫩，真真是天生的，咱们啊羡慕不来。”
“可不，这月白色我是不敢穿，就怕衬得肤色不好。也就长公主能穿出这个味道。”
李明阳笑了笑，端端正正地坐着。
不说话的时候，就像一幅画。
几人聊了几句闲话，帘子一掀，四公主李乐瑶走了进来。
她先给太后请了安，又向皇贵妃和嫔妃们行了礼，最后才转向李明阳：“皇姐。”
太后问起三公主。
皇贵妃回说身子不适，怕把病气带给太后，这几日都没敢来。
太后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皇贵妃的目光落在明阳腰上，停了片刻，笑着开口：“明阳今日戴的这个香囊倒是别致。”
明阳笑着道：“是陆主事送的安神香囊。”
“哎哟，陆公子可真是有心了。”
“可不是嘛，这还没大婚呢，就这般体贴，往后还得了？”
“安神的香囊，这是怕长公主睡不好吧？瞧瞧，多细心。”
“陆家大公子听说长得一表人才，和长公主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妃嫔们你一言我一语，笑声里全是半真半假的羡慕。
李明阳听着，嘴角挂着笑，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戴着，任由人看。
四公主李乐瑶心里在冷笑。
陆衍。
她太知道陆衍这个人了。
你们夸的这个人，不过是个二手货。
什么羡慕的婚事，不过是个笑话。
李乐瑶笑得皮笑肉不笑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几个人都能听见：“陆公子确实用心，皇长姐好福气。
听说陆公子格外会照顾人，在青州读书的时候，书院上下，没人不夸他体贴的。”
字面上看，全是好话。
可李明阳听懂了。
李乐瑶的意有所指，让李明阳不禁露出笑意。她端起茶盏，慢慢喝了口，然后抬眼。
用一种恰到好处，带点困惑的表情开口问“四妹怎么知道青州的事？”
李乐瑶笑容僵了一下。
嘴角抽了抽，含糊道：“听人提过几句。”
“那倒是巧了。”
李明阳放下茶盏，歪了歪头，像只兔子，不谙世事，纯真又善良。
李乐瑶心里翻了好几个白眼。
装！
让你装！
皇贵妃在这时开了口，和太后说起宫里的事务。
妃嫔们识趣地起身告退，李明阳也跟着站起来，行了礼往外走。
刚走到坤宁宫门口，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皇长姐。”
李乐瑶追了上来，“正好顺路，一起走吧。”
李明阳看了她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放慢了脚步。
两人并肩走过坤宁宫的甬道，穿过一扇月洞门，到了一处偏僻的角落，四下里安安静静的，连个扫地的太监都没有。
“你走这来干什么？”
李乐瑶一脸懵。
“我以为，妹妹有话要说。”
“你！”
李乐瑶抿了抿唇，回头对身后的宫女说：“你们都退下。”
宫女们面面相觑，看了李明阳一眼，又看了四公主一眼，在明阳点头后，退到了远处。
李明阳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看着李乐瑶。
“你故意的。”
李乐瑶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刚才在太后那里，你故意装听不懂。”
明阳眨了眨眼，表情很是无辜：“听不懂什么？”
“听不懂我说青州的事，”李乐瑶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陆衍在青州书院的事，还有那个扫地丫头……”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李明阳的反应。
明阳没有变脸。
她的表情甚至没有任何变化，就那么平平淡淡地，看着李乐瑶。
李乐瑶心里的火，一下子窜了上来：“陆衍在外面有别的女人，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是不好意思承认，对不对？”
甬道里安静了片刻。
风吹过来，还带着海棠花的香气。
李明阳笑了。
“那是陆主事的事，”她的语气云轻风淡，甚至还带一点疑惑，“关我什么事？”
李乐瑶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预想过李明阳的很多种反应，愤怒、羞耻、哭泣、慌乱，可她唯独没有想过这种。
无所谓。
完完全全的无所谓。
“那可是你未来驸马！”李乐瑶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他有风流往事，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她不信。
李明阳一定是装的。
肯定转身就会找父皇退婚，然后闹得满城风雨。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桩婚事是个笑话。
天大的笑话。
这样，她就赢了。
李明阳看着她。
“乐瑶。”她忽然叫了李乐瑶的名字，“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李明阳往前走了半步，微微倾身，压低声音，语速不快不慢：“你说的事，都是听来的，
如果是从正经渠道听来的，那你应该知道，这事被压下去，说明有人不想让它传开。”
李明阳直起身，神情慢慢变冷，“你，最好别说出去。”
第一次见李明阳这样的表情。
李乐瑶僵住了。
“万一传到了不该听的人耳朵里，可就保不住你的小命了。”
“尚衣局的人还在等，你自己好自为之。”
李明阳说完，转身走了。
李乐瑶站在原地，像被人钉在了那里。
风吹过来。
她看着李明阳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脑子里嗡嗡作响。
“观香。”她的声音有些发飘。
“奴婢在。”
“她是不是气傻了？”李乐瑶转过头，看向自己最信任的大宫女，眼睛里全是困惑和茫然。
“她真不在乎？还有，她说的什么意思？是有人要加害本宫？”
观香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