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侍郎忽然脑子一抽,傻乎乎地问了一句:对呀对呀,百年后,我们妖清有没有复国?
车斗里静了一瞬,众人转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包含的信息量大约相当于你是真傻还是假傻,看来应该是真傻……
杨烬没有回头,熟练地挂着挡:历史上覆灭的朝代有多少?
乌侍郎想了想:……挺多的。
有几个成功复国的?
乌侍郎张了张嘴,手指头掰了两下,又掰了两下,最后合上了嘴,表情从变成了。
理论上除了刘秀建立的东汉,其他的只是在国将亡的地基上重建,更别说妖清了,华夏几千年历史,要论最垃圾的朝代,妖清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入关剃发易服、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文字狱锁死了士人脑子、闭关锁国把家底败光,末了还把华夏拖进条约和赔款的泥坑里,这种朝代要是能复国,那全天下的人都是傻子。
杨烬是这么觉得的,西汉和东汉确实算是最标准的复国模板,因为刘秀那个天命之子和王莽那个疑似穿越者的干了一架,以及东汉科技大爆炸的各种事件,让整个东汉在历史上留下了浓重的一笔。
千鹤道长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要是当初……妖清刚入关的时候,几大派的天师们就知道它会变成这样,你说他们会不会想办法跟晃太急爆了?
九叔和四目道长,一休大师都知道千鹤道长的意思,但他们也明白他们做不到……
人道大势在那里压着,修道者受的限制太大了,别说去爆晃太急,只要他们生出那个念头,可能还没走出山门就被天雷劈了。
朝代更替是人道的事,人道战争也是人道的事,修行者不能直接插手,这是铁律!
当年那些天师们不是不想管,是不能管!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妖清入关、看着华夏被拖进黑暗,然后在道观里烧一辈子的香,等待着新纪元的轮回……
乌侍郎听着,表情从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他虽然不是扒旗子弟,但世世代代为奴,自然知道妖清有多畜生,可是他又是靠着妖清遗留,才能在这人吃人的世界混得一席安生之所。
所以乌侍郎内心的想法是很复杂的,尤其是这些话是从眼前这个疑似“神仙”的人口中说出来的。
他的手帕在手中绞了两圈,低声问道:“那这个时代,会好吗?”
车里彻底安静了,几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同样带着期待。
比以前都好,但比不了以后,历史走到这一步了,不是一个人决定的,不是一群人决定的,是整个时代推着往前走。”
“而恰好,华夏出了一位五千年唯一一位喊出‘人民万岁’的伟人,将整个华夏,从封建主义社会的泥潭中拉出……”
“皇帝那种东西在接下来的时代里不会再有了,以后的人想当面见皇帝得去影视城,花几十块钱买个票,看演员穿着龙袍在仿造的宫殿里走来走去。
乌侍郎脑子里努力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群人排队买票进去看一个假皇帝走来走去……
四目道长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我们茅山呢?
杨烬沉默了一会儿,他本来想说得委婉一些,但想了想,委婉对这些人反而是一种不尊重。
他们不是不想介入,只是不能,他们不需要被保护性的谎言包裹着。
茅山……会很难。
杨烬的声音平稳,但比刚才沉了一些。
不只是茅山,整个道教、佛教,都会在那个时代经历一场从根上被翻一遍的变革,很多道观会被烧掉,很多经书会被毁掉,很多道长和弟子会死在那个年代,但不是白白死的,有一部分人选择下山,去了抗日的前线,用命填了那条路。
他顿了顿,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车斗里的人,几人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紧紧握着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显示他们内心并不平静。
有一支队伍走了一条很长的路,叫长征,两万五千里,从南到北,穿过雪山、草地、沼泽,死了一大半人,但走出来的那些,成了后来改天换地的种子……”
“再后来是抗美援朝,跨过一条江,在冰天雪地里跟一个比妖清强了不知道多少倍的敌人打了一仗,硬生生用命把战线推了回去,把整个华夏从灭亡的边缘拽了回来……
杨烬把车速放慢了一点,车轮在碎石路上碾出一串柔和而沉闷的滚动声。
他的声音从前面的车窗里飘出来,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已经被嚼了很多次的老地方重新翻出来摆到台面上。
那个年代的人,吃不饱穿不暖,武器比敌人差了不知道多少,但他们没退过。一步都没退过。”
“从第一枪打到最后一枪,打了整整十四年,才把那些踩着华夏土地的外国人都赶出去……”
“后来新国家成立的时候,北平广场上站满了人,站不下的就坐在马路牙子上哭,哭完又笑,笑了又哭,因为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久到一代人已经死光了……
没人说话,风从车斗两侧吹过去,把棺材盖上的符纸吹得轻轻翕动,边缘微微卷起又落下来。
乌侍郎用手帕抹了一下眼角,然后把那只手收回去藏进了袖子里,动作很小很快,但在场的人大概都看到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粗了一些:那……那就好,没事就好,我就是……我就是说……
他没说下去,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不是什么好人,也不是什么坏人,因为是坏人的话,早就被杨烬砍了……
九叔把目光从前方收回来,声音被风扯得有些散:两万五千里……那些人,路上怕不怕?
杨烬想了想:怕,但更怕的是没有路走,只要有一条路在前面,退无可退时,再长的路也能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