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去看看。
杨烬微微点头,现在天色还早,不急着回去。
任婷婷眼里闪过一丝亮色,像是没想到他真的答应了,随即自然地侧过身:那走吧,我带路,正好我也想再去码头那边买点东西。
她说着就迈开了步子,裙摆在小腿边轻轻摆荡,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杨烬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回去,嘴角的那点笑意没收。
阿威在原地愣了三秒。
等等等等——
他拔腿追上去,胖乎乎的身体在小巷里挤得两侧的摊贩纷纷往回收东西,表妹!码头那种地方乱得很!我身为镇上的保安队队长,有责任保护你的安全!我跟你一起去!
他跑到任婷婷身侧,偏过头想跟她说句话,却发现任婷婷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旁边半步远的杨烬身上,像是在观察他的表情和反应,又像是在琢磨什么别的事。
阿威的表情从献殷勤慢慢变成,又从变成,最后定格在一种我是不是被比下去了的茫然里。
他扭头看了看杨烬,后者正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但脊背挺得很直,侧脸的轮廓在晨光里带着一种阿威描述不上来的、跟镇上那些年轻人不太一样的东西。
阿威又看了看任婷婷,看到她正偏头跟杨烬说话,语气比跟自己说话的时候自然得多,心里一下。
可恶!这个杨烬除了比我帅,比我能打以外,他还是个啥?!
好吧,他能徒手抓子弹……
阿威想了想,还是跟从心的感觉,默默地跟在身后,像一个无能的……咳咳……
杨公子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咱们这边的。
外地的,两广那边。”
杨烬随口回了一句。
哦……我们这以前两广商人来得挺多的,不过爸爸说因为风水的原因,任家的生意不断下跌,他们就不来了,真的有风水这种东西吗?
任婷婷好奇地问道,看杨烬并不像那种封建迷信的人,所以她是真的好奇,毕竟自己爷爷死了20年,还能活过来抓伤她老爹。
“当然有,老祖宗留下的东西,都有他的道理。”
其他世界有没有杨烬不敢说,但这个世界肯定是有的……
任婷婷的话顿了顿,但语气没有冷下来,那杨公子觉得,码头那边来的那些北边人,是做什么的?
可能是赶路的。
赶路?
杨烬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迈了一步,赶很远的路。
任婷婷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她是个聪明的姑娘,知道有些话别人不想说就不该硬撬。
三人沿着青石板路一路向东,身后远远传来秋生和文才打闹的笑声,被早市的人声渐渐盖了过去。
阿威走在最后面,一会儿看看前面并肩而行的两个人的背影,一会儿低头踢一脚路边的小石子,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大约是凭什么我也行之类的字眼,声音含在喉咙里,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
镇子东边的码头上,几艘渔船正靠在岸边卸货,工人们赤着胳膊搬着一筐筐鱼虾,吆喝声和木桶碰撞声混在一起。
岸边的石阶上站着几个穿深色衣裳的人,其中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正俯身跟一个工头说话,姿势很谦和,但脊背挺得笔直。
杨烬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人身上,步子没有停。
几个穿深色衣裳的人站在码头东侧的一处货棚下面,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正俯身对着一份摊在木箱上的地图说着什么,旁边几个人围着他,时不时点头。
他们身上没有什么显眼的东西,运的是堆叠在一起的樟木箱子,箱子角上贴着褪色的封条,看不清上面的字。
但杨烬一眼就看出来这些人不是普通人。
不是修为上的不普通,而是另一种东西——那种站在人群里会被忽略、但仔细看又觉得哪儿不对劲的气质。
像一种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的桀骜!
任婷婷在货棚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没有冒昧地靠太近,只是朝那边指了指:就是那位陆先生。
杨烬点了点头,迈步朝货棚走过去。
那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在杨烬靠近到五步远的时候就抬起头来。
他大约四十出头的年纪,下巴削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亮。
他的目光在杨烬身上停了一瞬,快速扫了一遍,然后嘴角浮起一丝不明显的弧度。
他主动开了口,声音不高,但咬字很稳,这位先生有事?我们运的都是些书籍,先生有旧书需要出售吗?
杨烬在货棚边缘停住脚步,没有往里走,隔着两步的距离看着他:我听说陆先生从北边来,带了不少书。
陆振声侧了侧身,让出身后那口已经打开了一条缝的樟木箱子,箱缝里露出的确实是几本线装书脊,纸页泛黄,边角有些磨损。
带了些,不过都是些旧书,路上翻得多了,也没什么稀奇。
旧书也有旧书的用处,看的人不同,书就不一样。
陆振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地图从木箱上收起来卷好,递给旁边一个年轻人。
他朝杨烬比了个的手势,自己先走到货棚另一侧的矮墙边坐了下来,那里靠海,浪声比别处更响一些。
先生贵姓?
免贵姓杨。
杨先生口音不像本地人。
陆振声从怀里掏出一个磨得发亮的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递向杨烬,水,干净的,你要不要?
杨烬摇了摇头,在他旁边两步远的地方靠着一根木桩站住,海风吹过来,把他衣袖下摆吹得沙沙响。
我是路过这边的,早上听说码头来了北边的人,就过来看看。
陆振声把水壶拧好放回去,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远处海面上。
几艘渔船正缓缓靠岸,船头的白帆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某种无声的呼吸。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北边现在不太平,我说的是真的不太平,不是报纸上写的那种。
我知道。
你知道?
陆振声偏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试探的意味,那你应该也知道,这时候从北边往南走的人,多半不是去玩的。
总得有人往南走。
陆振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嘴角,只能挤出那么一点弧度。
对,总得有人走。
他把目光收回去,又看向海面,我带的那些书,有历史,有地理,还有一些翻译过来的外国书,讲什么……宪法,公民,权利之类的东西,还有……在有些人眼里这些书是毒药,在我眼里,它们是种子。
种子种下去也得有人浇水。”
会有人浇水的。
陆振声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容置疑的事,现在没有,以后会有,现在浇不了,以后的人会接着浇,这种事不能急,急了就坏了根。
杨烬没有说话,他站在木桩旁边,看着海面上那些颠簸的渔船,脑子里翻涌着一些画面……
那些他在历史课本里看过、在纪录片里见过、在电影里被反复演绎的画面。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说的那些种子,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会长成什么样子……
他知道那些的人会前赴后继,一茬一茬地倒在田垄边上,然后下一茬又踩着他们的脚印走过去……
他知道这个人现在的每一个字里都有一种近乎天真的笃定——笃定未来会更好,笃定他做的事是有意义的!
可是就像他说的一样,这种事不能急,急了就会坏了根,1945年,那位对着整个世界说华夏已经站起来了,但2026年,依然有人效仿妖清割地赔款!
有些人的辫子长在头上,可以剪去,有些人的辫子长在骨头里,只有把它们的皮肉剥开,骨头敲碎才能根治!
杨烬此时在想,如果告诉他,他会死得很早、很无名、甚至连一张照片都不会留下,这个人还会说出同样的话吗?
陆先生。
杨烬开口,语气比刚才更加郑重了一些,你觉得你做这些事,能活着看到结果吗?
货棚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旁边几个年轻人交换了一下眼色,纷纷停下手中的活,看着杨烬,但没有人出声。
陆振声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磨得发白的袖口,又看了看脚边那双鞋头已经有些开裂的布鞋,像在确认自己身上那些磨损的痕迹都是真实存在的。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种淡淡的、压着一层什么东西的从容。
我今年四十二了,我父亲那一辈的人,三十多岁就开始说等我们这一代,说着说着人就没了,我爷爷那辈说得更早,你要是问我能不能活着看到结果——大抵是不能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这事儿跟我能不能看到没有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
杨烬其实不是很懂,他可以去改变历史,去杀鬼子,但那都是站在自己有能力改变,并且不会威胁到自己生命的前提下才会去做。
他从来都是一个自私的人,他想知道,他很想知道,这些人,到底是凭借着什么,走到这一步,走到未来的那一步……
跟你做的时候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有关系。
陆振声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要被海风吹散,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知道这些书运到南边去,交到对的人手里,会有人翻开它们,会有年轻人读了之后晚上睡不着觉,会有人站起来,不是替谁站,是为自己站,这个事从我这儿起,就不一定非得从我这儿终。
杨烬靠在木桩上,右肋的伤口被海风吹得发凉,但他没有动。
他想说你知道接下来会有多少人死吗,想说你知道这条路比你想的还要长还要黑吗,想说你连名字都不会被记住,值得吗。
但他看到陆振声那双眼睛的时候,这些话又堵在了嗓子眼里,怎么也吐不出去。
那双眼睛里有种东西,他见过类似的——在鬼灭世界里那些明知道会死还是冲上去的柱们眼里,在那些跟鬼对战时拖着残躯与鬼同归于尽的队员们眼里。
那是一种被自己想做的事填满了之后,容不下恐惧和退路的模样。
陆先生。
杨烬最后说,你能把那些书里的内容记在脑子里吗?
陆振声愣了一下,然后点了头:大部分可以。
那就记着。
杨烬说,书会被烧掉,人也会走散,但脑子里的东西、藏在脊梁中的意志,他们拿不走。
这句话落在空气里,像是往平静的水面扔了一颗小石子。
货棚旁边的几个年轻人互相看了看,脸上的表情有困惑、有思索,也有人微微睁大了眼睛,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陆振声看着杨烬,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长衫下摆沾的灰土,朝杨烬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的指节粗大,掌心里有常年握笔留下的厚茧,指甲剪得短而整齐。
他伸手的姿势没什么讲究,就是平平地递过去,像递给一个认识了很多年的人。
杨先生,你说得对,脑子里的东西,他们拿不走。
杨烬看着那只手,停了一息,然后握了上去。
他感觉到掌心里的温度干燥而稳定,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
浪声在他们背后一浪接一浪地拍着石阶,几只在码头边啄食的海鸥被惊起,扑棱着翅膀盘旋到半空中,在晨光里画出几个凌乱的弧线。
杨烬松开手的时候,陆振声已经转身去整理那几口樟木箱子了,动作麻利而专注,像是刚才那段对话只是他赶路途中一个随手捡起来又随手放下的物件。
但他收拢箱盖的时候多停了一秒,指尖在书脊的边角上按了一下,很轻,像是跟什么东西打了一个无声的招呼。
任婷婷和阿威站在不远处的石阶上,阿威在旁边掏钱买东西,任婷婷定定地看着杨烬的方向。
她的目光在杨烬的背影上停留了很久,旁边阿威凑过来说了句什么,她没搭理,嘴角抿着一丝说不清意味的弧度。
海风从东边吹来,把货棚顶上的草席吹得哗啦作响。
杨烬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陆振声的背影被樟木箱子挡住了一半,他才收回视线。
他回头转身走去,留下了一个大号的箱子放在最里面,那是他剩下的黄金,以及顺手从鬼子皇宫捡到的珠宝之类的东西……
这个年代,叫做觉醒年代,像陆振声这样的人,太多,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