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上的冰雾还在弥漫,但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一拍。
黑死牟倒下的身影还横在冰层上,虚哭神去上的光芒逐渐黯淡下去,插在它的胸口,刀柄斜指向天空,像是最后一座没有倒下的墓碑。
童磨的笑容消失了,它的暗红色瞳孔看着那具完全失去生命的身体,像是一幅被抽走了灵魂的画。
远处传来破空声,两道人影从冰雾中冲出来,一前一后,前面那道带着血色绸带的轨迹,后面那道拖着镰刀的暗影。
堕姬和妓夫太郎。
堕姬的呼吸乱得像被风吹散的烟,和服上的金线在冰雾中泛着乱闪的微光,她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吞噬、撕裂着她的意识。
妓夫太郎的镰刀上有好几道新的缺口,刀刃上还残留着烧焦的痕迹,他的喘息声像是负伤猛兽在寻找最后一口战意。
而他们身后,华丽哥和伊黑小芭内跟着冲出冰雾。
华丽哥的衣服几乎全烂了,身上布满了伤痕,刀上还在冒着烟,蛇柱的绷带断了几根,挂在肩膀外面随风飘动,镝丸缠在他的脖子上,蛇头警惕地吐着信子。
华丽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看了一眼战场中央的黑死牟。
“……我错过了什么?”
伊黑小芭内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同样在黑死牟的尸体上停住了。
他们两个都见过黑死牟,初次见面时,那种强大到极致的压迫感,至今难忘,没想到也死在了这里!
童磨身后的冰层裂开了,一只壶从冰层下面涌出来,壶口翻涌着章鱼一般的触手,触手之间站着一个矮小的、浑身布满鳞片的身影——玉壶。
它气喘吁吁,不知道是刚从壶里爬出来还是刚刚从地下钻出来,身上还沾着断裂的冰碴和灰尘。
它的触手四处挥舞,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被追杀,然后它的目光停在了黑死牟的尸体上。
“黑死牟大人!他……他战死了?”
玉壶尖锐的声音让人心烦,童磨感觉到了一丝烦躁。
香奈乎的身影从冰雾中出现,无声无息,像是从空气中长出来的一样。
她的刀尖上凝聚着最后一层淡紫色的光,那是蝴蝶忍特制的、专门针对童磨的浓缩毒素。
她的眼睛从始至终都盯着童磨——那些冰雾的纹理、冰晶的流向、每一只冰臂的疏密,都在她的视线中化作了一张看得见的网,网的中心有一个空隙,小到几乎不像是破绽……
她的刀无声刺出:“花之呼吸·终式·彼岸珠眼——”
刀尖在空气中刺出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紫色轨迹,像是一滴露水从花瓣上滑落,无声无息地穿过了冰菩萨的防御层,穿过了那些正在旋转的冰晶,穿过了童磨周围的雾墙!
童磨瞳孔紧缩,但它已经来不及反应,可是它想不到的是,妓夫太郎的身体突然横在了童磨面前,比毒针更快、比刀光更早、比香奈乎的预判更突然,像是一堵墙,一扇门,一面被因果和宿命推进到这场战斗最中央的盾牌。
毒针刺入它的胸膛,紫色毒素在接触血肉的瞬间渗入,沿着血管迅速蔓延,像是墨水滴入水中,在它的体内扩散开来。
香奈乎一击不中,身体立即后撤,她的刀尖收回来的同时,身体已经向后退出了几米,避开了从侧面扫来的一道镰刀。
刀锋擦过她刚才站的位置,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闪亮的弧光。
她落在地上,握紧刀柄,快速后退,目光看着那个挡在童磨面前的身影。
妓夫太郎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毒药正在发挥作用,它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些,脸色也开始泛出不太正常的青灰色。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插入的那道伤口——刀口很细,细到几乎看不见,但毒素已经渗进去了,像是细密的根系钻入土壤,正在缓慢地瓦解着它的血肉。
然后它抬起头,看向童磨。
“童磨大人,”
它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快要被冰雾吹散,“感谢您让我们活了那么久。”
童磨看着它,瞳孔里没有波动,没有理解,甚至没有“正在听”的迹象。
它只是看着,像看一件它的收藏品忽然开口说话。
“可是——”
妓夫太郎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它的喉咙里,“或许我们早就该死了,而不是像这样变成怪物活下去。”
它的眼睛看着童磨,那双曾经布满愤怒和怨恨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从未有过的清明,像是有什么被遮蔽了很久的东西,正在毒药侵蚀它的同时慢慢浮现出来。
“我的妹妹……”
妓夫太郎偏过头,看向堕姬的方向,堕姬正站在十几米外,她的金色绸带无风自动,瞳孔在金色和暗红色之间交替闪烁,像是两股血脉在她的体内进行着最后一轮角逐。
她的表情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狰狞的面容下,无数暗红色的细纹在皮肤表层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体内膨胀、扭曲、撕裂着她的意识。
她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那个曾经会娇蛮地喊“哥哥”的声音,已经彻底被淹没在血脉沸腾的咆哮里。
妓夫太郎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回头,看向童磨。
“我的妹妹叫小梅,是世界上最好的妹妹,她不叫堕姬那么难听的名字,她叫小梅。”
童磨沉默了一瞬,它的笑容还是没有恢复,但它的眼神里出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东西,困惑在缓慢地蔓延。
它不明白,它不明白为什么一只它随手创造出来的玩具,会在这种时刻替它挡住致命的攻击。
它不明白为什么它会说出“感谢”这种词。
它不明白它为什么要提起一个已经不存在了的名字——“小梅”。
在童磨的理解中,不存在“保护”这种概念。
它理解不了为什么一只它从未放在心上的鬼,会在它濒临死亡时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它面前。
理解不了为什么它要用“妹妹”来定义自己。
理解不了为什么它临死前所做的最后一件事,是说出一个很久以前的名字。
童磨的嘴巴微微张开了一点,然后又合上了,那是一个它从来没有做过的动作,像是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它困惑了。
像一个从未体验过温暖的人,在触碰火焰时感到烫却不知那是热。
它不知道妓夫太郎为什么要替自己挡下这一击,也不知道妓夫太郎话语中的意思。
但它知道它的“收藏品”正在死去,而它的手没有动。
它困惑地站在原地,像是第一次看见某种无法归结为“有趣”或“无聊”的东西。
冰雾在它身边缓缓流动,那些冰晶依然在空中悬浮,但童磨的动作停了,这是它第一次,没有在想该怎么笑。